金色大陣之內。
四周景象早已不是蒼龍城外。
蓮花盛開,香氣瀰漫。
仙樂從天上飄下,似有若無。薄紗女子自蓮池中起身,體態婀娜,笑聲如蜜,纏繞在每一縷風裡。
風林晚站在蓮池中央,整個人似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輕又軟。
「歡迎來到貧尼的歡喜禪界。」
「在這裡,只有我歡喜禪意。」
「你的那個身法無用了。」
池水忽然翻湧,無數白藕般的手臂從水下伸出,朝林楓抓去。
林楓下意識就催動嘉豪步。
果然,他的身體還定在原地紋絲不動。
「師太,你是真要逼我動真格啊。」林楓縱身後退,躲開那些抓來的手臂。
風林晚淡淡道:「如今你那身法被廢,以你合體初期的修為竟還敢如此大言不慚,我是該誇你有人皇氣度呢?還是說你不自量力呢?」
「風師太。」
林楓微微低頭,指尖在太初乾坤戒上輕輕一抹,九劫劍無聲滑入掌心。
劍身之上,紫色電弧悄然躍動,像一條剛從深海里醒來的雷蛇。
「原本我理解你家人被殺,陪你玩玩也就罷了。」他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懶散,「可你步步緊逼,一心找死——」
他抬眼。
那雙眼睛再沒了先前的嬉皮笑臉,黑沉沉的,像兩潭結了霜的井。
「那我便做一回成人之美的君子。」
言罷,九劫劍上的雷光陡然炸開。
風林晚心頭一跳。
一股寒意順著尾椎直衝天靈,那是性命被什麼東西遙遙鎖住的直覺。
荒謬。
太荒謬了。
她堂堂大乘後期,身處自己親手布下的歡喜禪界,面對一個合體初期,竟生出了「會死」的預感。
可那柄劍上的雷光騙不了人。
滋啦。
刺目的紫色電弧撕裂禪界中的蓮池幻象,像一柄烙鐵捅進了彩綢,將滿目香艷燒出個黑黢黢的窟窿。
風林晚來不及細想,雙手如穿花般急急結印。
一道道金蓮護體、念珠繞身的防禦法術層層疊加,她又一連拋出十幾面銅鏡、羅傘、瓔珞、佛牌,全是保命之物。
金光與雷光在兩人之間碰撞。
「誅邪雷。」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
紫色雷龍破開池水,無數白藕般的手臂在雷光中寸寸炸裂。
那些幻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青煙散盡。
蓮華幻境、靡靡仙樂、池中妖影——
統統被一劍撕開。
雷龍穿過一層又一層防禦,像熱刀切開黃油。
銅鏡碎了。
羅傘穿了。
瓔珞斷成數截,佛牌炸成齏粉。
風林晚只覺胸口被一柄看不見的重錘轟中,三百多萬的傷害從身上飄起。
然後她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焦土上,又滑出十餘丈才停住。
歡喜禪界碎了。
月白僧袍被雷光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與腰腹,春光外泄。
可她已經顧不上了。
她只是盯著散落一地的法寶碎片,喃喃道:「怎麼會……」
這一刻,當年七叔的那句話,再次響在她耳畔。
「九霄逆天閣代代傳人皆不可預測,風家,不要再與之作對了。」
她呆呆坐在地上。
風聲從耳邊掠過,像七叔當年說這話時的嘆息。
一步跨出,林楓已到她面前。
她緩緩抬頭,在她的目光中。
少年居高臨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半點多餘溫度。
他對她身上裸露的春光,連一秒都沒多給。
「你既然能活下來,說明命不該絕。」
風林晚瞳孔縮了縮。
「但只有這一次。」
少年右手一抬,一道白影從戒指中飄出,輕飄飄蓋在她身上。
那是一件式樣普通的白色外袍。
「若有下次——」
他轉身,衣擺被夜風掀起一角,九劫劍已經收起。
「我必然,送你去見你那四位叔叔。」
風林晚攥緊那件衣袍,嘴唇翕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城頭之上,再無半句議論。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劍。
看到了歡喜禪界像破布一樣被撕碎。
看到了大乘後期的風林晚從空中墜下,砸出深坑。
看到了滿天法寶如雨般碎裂。
蚩玄張了張嘴,又閉上,撓了撓後腦勺。
秦淵盯著城下,臉上第一次沒有嘲弄。那道誅邪雷撕碎的不只是歡喜禪界,還有在場天驕心裡那層驕傲。
「歡喜禪界……被一劍破了。」段天涯低聲道。
「那雷,對邪修有克制。」
風林晚是歡喜禪,偏邪道,在場的人都清楚。
可清楚歸清楚,合體期一劍劈碎大乘後期的底牌,這種事放在此前沒人敢信。
顏如玉合上摺扇,幽幽吐出一句:「帥是真帥,就是對我家師太妹妹太狠了。」
「如玉。」顏如墨皺眉。
「實話嘛。」顏如玉重新展開扇子。
顏如墨不說話了。
龍傲天站在龍瑩瑩身後,喉嚨滾了又滾,然後忽然轉頭對不知何時回來的龍戰天道:「二叔,你覺得你能夠扛得住剛才那一道雷嗎?」
龍戰天原本神情也是木然,此時聞言,立即收斂起來,不屑道:「區區一道雷法而已,你二叔我可是太初七子,別說一道……」
他話還沒說完,龍瑩瑩便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老二啊,你吹牛逼的時候不要說自己是太初七子,太丟人了,你可能不知道剛才那種雷法,他可以辟出好幾道,種類應該還挺多的,當年李逍遙那個混蛋沒少往當時的五大聖地天驕頭上丟。」
龍戰天:……
而就在這時,蒼龍城內的傳送殿方向出現一片霞光。
霞光如潮水般漫過天際,將整座蒼龍城鍍上一層暖色。
七十二隻仙鶴振翅而出,羽翼潔白如雪,翅尖卻泛著淡金光澤,每一次扇動都帶起細碎流光。
仙鶴之後,一輛玉輦緩緩駛出傳送殿上空。
輦身通體以九天暖玉打造,日光一照,竟似活物般流轉呼吸。輦頂懸著一輪月白色華蓋,蓋緣垂下三千六百條流蘇,每一條都由極細的星辰砂串成,風過處叮咚如泉。
輦身兩側各雕一條盤龍,鱗片由金晶鑲嵌,龍目點著兩粒赤陽石,竟會隨光線流轉而眨動。
三十六名侍女分列玉輦兩側。
她們皆著煙霞羽衣,髮髻高挽,手捧玉瓶、香爐、花籃等物,足下生出一朵朵金色蓮花。
玉輦最前方,三道身影踏雲而行。
左側是一名白髮老者,面容清瘦,一襲墨綠道袍,袖口繡著八卦星圖,手中托著一面青銅古鏡。
右側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量極高,穿一件暗金甲冑,甲片如龍鱗般層疊,身後斜背一柄無鞘闊劍,寒氣逼人。
居中則是一名少年。
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白衣勝雪,發用一根青玉簪束起,面容俊秀得近乎不真實,眉心一點硃砂,像極了一尊剛從香火里走出的神像。
三人氣勢並未外放,卻讓整座蒼龍城都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