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破軍的話像塊石頭,砸得四周溫度都降了幾分。
城牆上不少修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然後小聲議論起來。
「姜破軍這麼說人皇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實力不行,地位再尊貴有什麼用?」
「那也不能這麼說,我在古籍上看過,人皇別說在修仙界,就算是在仙界也是位格極尊,那是天道所認可的。」
「可姜破軍也沒說錯,人皇再尊貴,修為擺在那兒。太初道這回把聖主御輦都抬出來了,他一句『不去』就打發了,換誰不惱?」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姜破軍那話聽著,總覺得要出事。」
「出事才好,剛才那劍沒看夠。」
城下,玉輦的霞光仍舊鋪在焦土上。
太一真人依舊笑如春風,仿佛沒聽見姜破軍的那番話。
玄清子閉目垂眉,一手托鏡,青銅鏡面映著天光,似有符文遊走。
姜破軍踏前一步。
只一步,城下的空氣便像被抽乾了大半。他身後那柄無鞘闊劍「嗡」地一聲,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像頭拴不住的凶獸。
「怎麼?人皇陛下是不敢回本座的話?」
姜破軍的聲音不大,卻震得人胸腔發緊。
太一真人伸手虛虛一攔:「破軍,不得無禮。」
「首座,禮數給過了。人家不接,那便得問問修為。」姜破軍沒看太一真人,一雙鷹眼仍釘在林楓身上。
「太一真人。」林楓終於開口。
他抬起眼皮,嘴角甚至還是勾著的。
「你今日來請我,那我請教你一句。」
「陛下請講。」
「我以人皇的身份拒絕,是不是不行?」
太一真人微怔,隨即道:「自然行。」
「既然行。」林楓把視線轉向姜破軍,似笑非笑,「那他在狗叫什麼?」
空氣像是被一隻巨手擰了一把。
城牆上,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死死捂住嘴。
「狗叫」那兩個字,把半個蒼龍城都干沉默了。
最先破功的是蚩玄。
他蹲在箭垛上,先是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最後實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人皇這張嘴……哈哈哈,我不行了。」
秦淵瞥他一眼,難得沒接話。嘴角繃成一條線,像在忍,又像在氣。
顏如玉從袖中抽出摺扇,「啪」地展開,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狐狸的眸子。
「哥,你覺不覺得,我家人皇哥哥說話像在給人嘴裡塞炮仗?」
「不像。」顏如墨面無表情,「不對,他什麼時候成你人皇哥哥了?」
段天涯用袖口掩唇,輕咳兩聲:「兩位,還是看看姜前輩如何應對吧。」
城下,姜破軍已然從空中落下。
「人皇陛下。」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闊劍的刃里刮出來的,「姜某修行八百餘年,還從未有人敢如此與本座說話。」
「現在有了。」林楓說。
「你是不是以為,有九霄逆天閣和人皇位格傍身,姜某便不敢動你?」
「沒有。」林楓搖頭,「我從沒這麼以為。」
他頓了頓,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我就是單純覺得,你不敢。」
姜破軍腳下一頓。
那雙鷹眼裡,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空氣里的靈力像被一隻大手攥住,地面細碎的石子開始顫抖,有些已經緩緩離地浮起,像被什麼力量從土裡拔了出來。
太一真人上前一步。
「破軍,收聲。」
語氣仍舊溫和,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一句不是商量。
姜破軍重重吐出一口氣,周身氣機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人皇陛下,首座有令,姜某今日忍你。」他一字一頓,「但星路之上,姜某定會討教。」
「別啊。」林楓笑了一下,眼底卻沒什麼溫度,「你現在就可以討教,星路人擠人的,你這麼大個子,怕沒位置。」
「你!」
「行了。」太一真人抬手,打斷了姜破軍的話。
然而這次姜破軍卻是繼續道:「還請首座允許破軍試其一劍!」
太一真人眉頭皺起,他雖為太初道首座,但姜破軍本身地位也不低。
他知道姜破軍已然動了真怒,自己強行阻攔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行。
不過,他掃了眼林楓,心說:讓姜破軍給這位人皇一個下馬威或許也是不錯的,至於聖主那裡若是問起來,那也是姜破軍的事情。
因此,他沉默了。
姜破軍見太一真人不再說話,當即看向了林楓。
「人皇陛下!若你能接我一劍,姜某便自請『狗叫』二字。」
這話一出口,空氣都凝了。
姜破軍,太初道五百年來唯一一個以武入道的人。他的「一劍」,和普通劍修的一劍完全是兩個概念。
「姜破軍!」龍戰天從城頭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裡帶著火氣,「你一個渡劫期,要合體期接你一劍,你還要臉嗎?」
「龍二爺。」姜破軍頭也不回,「你既為太初七子,該知道姜某不可辱,太初道更不可辱。」
「笑話。」龍戰天冷笑,「人皇拒絕太初道邀請就侮辱到太初道了?至於你,還不是自己貼臉送上去的?」
「龍戰天。」一直沉默的玄清子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平板,「此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你們要動我妹夫,叫與我無關?」
龍瑩瑩一把揪住他後領,把人從箭垛上拽回來。
「娘!」龍戰天掙扎。
「別瞎摻和。」龍瑩瑩掃了他一眼,「他若能一劍劈了你妹夫,那這女婿不要也罷。」
龍戰天愣住,龍傲天也傻了。
「奶奶,你是不是站錯邊了?」龍傲天小聲問。
「站什麼邊。」龍瑩瑩從袖口又摸出一把瓜子,「人家都出題了,你小姑父還沒應呢,你們急個屁。都給我坐好了,看戲要專業。」
城外,玉輦緩緩下壓,停在了離地十丈處。
姜破軍雙手負後,闊劍始終沒有出鞘,目光卻如實質般壓了下來。
「人皇陛下,可敢接我一劍?」
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砧上,一圈圈盪開,震得城頭幾面旗幡無風自動。
林楓抬眼。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暗金甲冑、背負無鞘闊劍的青年,眉目硬朗如刀削斧劈,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氣息外泄——那是將一身修為壓到極致、只等出鞘那一刻才爆發的姿態。
四周空氣隱隱發緊,像一張被繃到極限的弓。
林楓卻輕輕笑了一下。
「姜破軍是吧?」
他語氣不重,像在問路邊賣靈果的小販今日價錢。
「你是什麼身份,讓朕來接你一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體內的人皇元嬰猛地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