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月神宮。
月讀命返回宮內時,就看到天照坐在她床頭。
銀白的月色依舊從四面牆壁滲出來,但此刻那些光都退到了角落。天照坐在她榻上,十二單衣的衣擺拖在玉磚上,金髮垂落如瀑,那雙金瞳直直看著她。
「是他嗎?」
月讀命站在殿門口,沒有走過去。
「不是。」
天照盯著她的臉,看了三息。
「好。」
她起身,十二單衣在玉磚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殘痕。
月讀命忽然開口:「姐姐,你不問問其他事情?」
「有什麼好問的。」
「天地將變,你就不怕我們高天原墜落嗎?」
天照腳步沒停。
「你不是在謀劃了嗎?我的妹妹。」
月讀命轉過身,看著那道金色的背影。
「可你才是高天原之主。」
天照停在殿門口,沉默了片刻。
「我累了。」她說,「今日起,高天原的事情交給你了。」
金光一閃,人已經不見了。
月讀命站在原地,盯著那道消失的位置。
「姐姐啊……」
她的聲音很輕。
「你難道不知道,作為高天原之主,是沒有資格累的嗎?」
她轉身,銀白長發在月色里甩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既然你想休息——」
月讀命的身影也消失在月神宮中。
「那就永遠的休息下去吧。」
——
櫻花神殿。
說是神殿,其實就是一間坐落在櫻花林里的木屋。
屋檐低矮,抬手就能摸到。廊下擺著一隻陶罐,罐里插著幾枝剛折下來的垂櫻,花瓣落在木階上,也沒人去掃。殿內只有一張矮几、一隻蒲團、一個針線籃。
木花開耶姬盤膝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塊月白色的綢緞。針線籃擱在身側,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線軸,顏色從淺粉到深緋,全是櫻花的色系。她低頭引針,指尖一挑,線尾在暮色里抽出一縷極細的光。
廊外,櫻花樹在風裡簌簌作響。
腳步聲從林間小徑那頭傳過來,又急又快,踩得落花四處飛。
稻荷神提著食盒小跑進來,九條尾巴在身後顛得上下翻飛,金色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跑到廊下剎住腳,食盒往懷裡一摟,探頭往木屋看了一眼。
「木花姐姐!」
木花開耶姬頭也沒抬。
「嗯。」
稻荷神抱著食盒蹲下來,把盒子擱在木階上,蓋子一掀。
「我今天研究了新食物。」
食盒裡是一排圓滾滾的飯糰,大小不一,有的捏成了狐狸頭的形狀,有的壓扁了,有的乾脆散了架。
「這個是鮭魚餡,這個是梅子餡,這個是——」她指著那個散架的說,「這個是我想捏成沐風大人頭像的,但是米太軟了。」
木花開耶姬的針停了一下。
「你拿我的暮白綢當桌布了嗎?」
稻荷神低頭看了一眼,食盒底下壓著一角月白色的綢緞,正是木花開耶姬膝上那塊。
「對不起對不起!」她把食盒端起來,綢緞上果然印了一個淺淺的米粒印,「這次的新食物我第一個就送給木花姐姐哦。」
木花開耶姬嘆了口氣,把綢緞挪到一邊。
「第一個送來的?」她問。
「嗯!」稻荷神點頭,尾巴又甩了起來,「第一個!連天照大人那邊我都沒送!」
木花開耶姬終於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是有事求我。」
稻荷神的表情僵了一瞬。
「沒有!我就是——」
「說吧。」
稻荷神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兩隻手在膝上蹭了蹭,指尖絞在一起。
木花開耶姬低頭咬了一口飯糰,沒答。
「他、他有沒有提到我?」稻荷神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尾音往上飄,九條尾巴的尾尖全翹了起來,又不自覺地蜷了蜷。
「我就是隨便問問。」她補了一句,說完自己先臉紅了,「我主要是想問飯糰好不好吃——不對,我是想問——」
她卡住了。
木花開耶姬慢慢嚼完嘴裡的飯糰,把剩下的半個放回食盒。
「提了。」
稻荷神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起來。
「真的?!」
「嗯。」木花開耶姬拿起針線,重新低頭,「他說——」
她頓了一頓。
「他說你做的稻荷壽司很好吃。」
稻荷神那雙狐狸眼驟然亮了起來,九條尾巴唰地全翹了起來,尾尖的絨毛簌簌發抖。
然而那亮光只維持了不到一息。
她忽然僵住,尾巴慢慢垂了下去,小臉垮成一團。
「木花姐姐,你騙人。」
木花開耶姬的針沒停:「你怎麼知道?」
「沐風大人根本就沒吃過我的壽司。」
木花開耶姬沉默了一拍,然後面不改色地換了個說法:「那就是我記錯了。沐風說你做的稻荷拉麵……」
「沐風大人也沒吃過拉麵。」稻荷神的尾巴徹底垂到了地上,像九條被曬蔫的金色絲帶,「他每次召喚我都是打架的,打完就讓我走了,從來吃過東西。」
木花開耶姬的針終於停了。
「……刺身?」
稻荷神抬起眼,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木花姐姐,你別編了。」
木花開耶姬放下針線,看著她。
「好吧。」
稻荷神低下頭,手指在食盒邊緣一下一下地蹭,聲音悶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沐風大人好久沒召喚我了。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只是比較忙。」
稻荷神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尾巴也彈回了半空。
「果然!」她用力點頭,聲音比剛才大了兩度,「我就說嘛!沐風大人不會忘記我的!他就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肯定會召喚我的!」
木花開耶姬看著她那張重新亮起來的臉,搖了搖頭。
稻荷神啊稻荷神,你可真是……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一股月華便從林間傾瀉而下,把滿地落櫻都鍍上了一層冷銀色。
月讀命出現了。
稻荷神尾巴炸成一團,整個人從廊下彈起來,連忙鞠躬:「月讀命殿下!」
月讀命掃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稻荷,你先出去。我與木花有事要說。」
「好的!」
稻荷神拎起食盒,小跑著往櫻花林外退去。九條尾巴在身後耷拉著,尾尖的絨毛隨著步伐一顫一顫。跑到廊外拐角處,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木花開耶姬正低頭拿起針線,沒有看她。
稻荷神抿了抿嘴,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鑽進櫻花林里。
櫻花林里,月色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箔。
月讀命站在廊下,她垂眼看著廊下坐著的木花開耶姬,那雙深色瞳仁里沒什麼情緒,像兩潭結了薄冰的深井。
「沐風就是木子逍遙,你早知道了吧?」
木花開耶姬手裡的針沒停,月白色的綢緞在她膝上鋪開,針尖穿過布料,帶出一縷淺緋色的線。
「我不知道。」
「是嗎?」月讀命往前走了一步,裙擺掃過廊下的落櫻,在木花開耶姬身旁坐下來,「一個殺了你丈夫的人,你會不知道?」
木花開耶姬的針頓了一拍,又繼續穿下去。
「我丈夫?他早就不是了。」
她抬起眼,看著櫻花林深處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空地,語氣很淡。
「而且他也該死。」
月讀命歪了歪頭,銀白長發從肩頭滑到膝上,尾尖掃過木階上的花瓣。
「所以你早就發現沐風就是三千年前令高天原血雨腥風的木子逍遙,故意知情不報?」
木花開耶姬終於停下手裡的針。
她沒有看月讀命,只是低頭看著膝上那塊綢緞,上面已經繡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如果我真不想說的話,就不會把你推薦給他了。」
月讀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把臉轉向櫻花林,「天照剛才說要把高天原交給我。」
木花開耶姬重新拿起針。
「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嗎?」
「不!」月讀命的語氣驟然重了幾分,又很快壓下去,「我要的是自己取,不是別人給。」
木花開耶姬沒抬頭,針尖穿過綢緞,帶出一縷深緋色的線。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要你支持我。」
木花開耶姬的手指停在半空。
「可以。」
月讀命偏過頭,深色瞳仁里第一次有了波動。
「答應的這麼幹脆?」
木花開耶姬把針別回線軸上,抬頭看她。
「天照這個人,占有欲太強了。」
月讀命嘴角慢慢勾起來,「你是怕她知道了沐風就是木子逍遙——」
「閉嘴吧。」木花開耶姬打斷她,「我們各取所需。」
月讀命盯著她看了兩息,然後站起來,「行,那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放心,我追求的是至高的權利,與你——不衝突。」
話音落下,月華傾瀉,人已經消失在櫻花林深處。
木花開耶姬坐在廊下沒動。
過了很久,她把膝上那塊綢緞重新展開。
上面繡著一個人。腰間有劍,有葫蘆。輪廓已經繡完了大半,只有臉還空著。
她低頭看著那個沒有臉的人影,指尖輕輕撫過綢緞上凸起的繡線。
三千年前,她把自己關在火里。
她站在火海里,想著只要能燒穿這身皮囊,就能把那段屈辱的婚姻燒個乾淨。
然後火被劈開了。
一個人從外面衝進來,腰間掛著劍和葫蘆,一把把她從火海里拽出來,按在濕地上。他低頭看著她,臉上有被火星燙出的紅痕,但那雙眼睛——
很嫌棄。
「你腦子是不是有包?能夠眼睜睜地看你在火海中受苦的人,何須向這種人自證?」
她那時候燒得快沒力氣了,只記得他腰間的葫蘆晃了一下。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人叫木子逍遙,自稱逍遙狼君。高天原三千神明,他殺了整整兩千二。
再後來,他消失了。
——
修仙界,夜色下。
林楓催動憑虛御風在前,小紅背著她那個大包裹,金色馬尾一甩一甩地跟在後面。
「主人。」
「嗯。」
「你剛才在那個月神宮和那個女人哼哼唧唧,是不是——」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