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閣星算子沒有動。
他轉著手中星盤，忽然笑了出來，笑得頗有些意味深長：
「萬星閣一向不喜爭鬥。
方才本座推演了一卦，此次兩界大會，還是當以太虛殿為主導，方為正道。
兩方都莫要傷了和氣。」
他明面上是在勸和，實則仍站在太虛殿那一邊。
星算子本就對顧長生懷恨在心。
隕仙深淵那日，顧長生一句「賜他血光之災」，讓他當眾被太陰月凰扇飛，臉面盡失。
這份仇，他一直記著。
如今他自然不會輕易倒向顧家。
他說完，還朝顧長生露出一抹笑，像是老友敘舊。
顧長生卻沒理他，只當他是只沒長記性的鳥。
劍行雨仍舊坐在滄瀾界一方。
他看著北冥宮和九鼎宗接連倒向顧家，臉色越來越黑。
他今日來，本就存了為兄長劍行雲說情的心思。
劍行雲被北冥宮關押，雖無性命之憂，但終歸是天劍山莊的臉面。
可眼下這個局面，他別說開口，連呼吸都怕引來注意。
劍行雨死死壓住心緒，袖中拳頭攥得發白。
太虛殿殿主強壓怒意。
他是太虛殿殿主，是受命於天的勢力執掌者。
在他心中，滄瀾界七大勢力能並存至今，靠的全是太虛殿的仁慈。
若非太虛殿講規矩，滄瀾界根本不需要七家並立，只太虛殿一家便夠了。
眼前這些勢力，從前哪個不曾受過太虛殿照拂？
如今一個個倒向一個外來少年，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顧家如此強勢，莫非真要兩界生靈塗炭？
這幾日邊境衝突不斷，無數修士隕落，許多小門小派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我太虛殿願與顧家共商大事，但顧家若一再以勢壓人，滄瀾界也不會坐以待斃。
今日我便說句不中聽的，兩界若真開戰，誰都討不了好。」
他這話已經帶上了火氣。
可話音剛落，顧青雲卻笑了。
他放下手中茶盞，聲音不重，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殿中每個人心口。
「我顧家從來沒想過讓誰不好過。
兩界融合，總得有人出來主事。
若太虛殿真有本事，又怎會連自己同源一支被滅的事，都如今日才知？」
他看向太虛殿殿主，語氣淡得不像在說兩界大事，
「所謂太虛殿，在本座看來，不過是稍強一點的監天閣，僅此而已。」
滿殿寂靜。
太虛殿殿主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他看著顧青雲，又看了看坐在顧青雲身旁的顧長生，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也冷了下去：
「顧家主，神子，既然今日話已至此，不如先行歇下。
天色不早，各家遠來辛苦。
太虛殿備了些薄酒，雖說比不得顧家，但也算我太虛殿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正好，我家老祖也有些話要我回去通傳。大會明日再開。」
他這番話多少有些自降身份。
說是備酒，其實誰都知道，太虛殿是要借這一夜緩和局面。
殿主心裡清楚，再爭下去，太虛殿只會更難看。
顧長生站起身來，淡淡道：
「太虛殿想明日再談，我顧家自當奉陪。只是明日，希望太虛殿能拿出真正為兩界著想的誠意，別再繞彎子。」
他說完，朝顧青雲一禮，帶著李念、北冥霜月等人朝殿外走去。
太虛殿殿主沒有相送，只站在殿中，目送顧家一行離去。
散場之後，顧家駐地外天色尚未暗透。
劍行雨沒有回天劍山莊的駐地，而是讓人向顧家傳了句話，想私下求見顧神子。
他本以為以自己大帝身份，顧長生怎麼也會給個面子。
哪知傳話之人回來時，只捎了顧長生一句原話：
「想見我，就自己來。怎麼還等著我登門不成，真把自己當盤兒菜了？」
劍行雨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最終還是咬牙去了。
進了顧家駐殿，他見到顧長生正懶散地靠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
李念和北冥霜月一左一右站在身後，誰都沒有正眼看他。
劍行雨壓下心中屈辱，拱手道：「顧神子，劍某此來，只為兄長劍行雲。
天劍山莊如今群龍無首，兄長劍行雲是山莊僅剩的大帝巔峰之一。
若顧家願意放人，天劍山莊願在兩界大會上不與顧家作對。」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莊主劍無雙，在隕仙深淵拿青帝遺軀練劍。這筆帳，一個劍行雲抵不了。」
劍行雨連忙道：「神子，此事全是莊主一人主意，我兄長劍行雲並不知情——」
「即便不知情，又怎樣？」
顧長生抬起眼，聲音不大，卻壓得劍行雨渾身發冷，
「別說一個劍行雲抵不了。便是把劍無雙的腦袋擺在這裡，我也覺得抵不了。」
他說到這裡，慢慢站起身來。
破妄境修為在劍行雨面前自然算不得什麼，可他身後站著三尊天帝！
那股無形壓力如同山嶽傾覆！
顧長生走到劍行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道：
「還有，你也不要把天劍山莊看得太重。天劍山莊就算與我顧家作對，又能如何？
你今日竟拿這種事情來同我談條件，不覺得可笑嗎？」
劍行雨額角滲汗。
他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顧長生重新坐回主位，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懶散：
「今日是兩界大會，多少關乎我顧家和我三千道域的顏面。我姑且不與你計較。
回去告訴劍無雙，若還想讓天劍山莊留一絲血脈，就自己滾來顧家，跪地認錯。
若遲了，下一次我不會以個人名義去天劍山莊。」
「我會以顧家的名義去。」
「到那時，天劍山莊就沒必要存在了。」
劍行雨渾身一震，再也不敢多待，深深一禮，轉身便走。
他腳步比來時快得多，幾步便消失在了殿門之外。
山風灌進來，吹得殿中燈火晃了幾晃。
顧長生靠回椅背，抿了口茶，對身側的李念道：「這滄瀾界的人，怎麼都一個樣。」
李念沒說話，只輕輕勾了下唇角。
夜色從天斷山脈上空壓下來，像一場大戲的開場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