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矛尖出現的瞬間，萬象古界內的鏡台接連亮起。
守在鏡台附近的修行者立刻退開，將消息傳向各處。
警鐘沿著鏡道傳遍城池。有人帶著孩子進入山腹，有人將靈藥分給受傷的守鏡人，還有人試圖趕回鏡台，卻被同伴攔住，先去疏散那些沒有修為的普通人。
沒有人擅自向矛尖灌注法力。
上一次對抗獵界者，他們已經知道，貿然攻擊只會讓長矛借著大道碰撞，找到更多世界根基。
萬象道君真身坐鎮世界中央，先將矛尖所在的鏡台與周圍山河暫時隔開。
「它並非從外界刺入。」
「歸墟道主手中的舊本源，將三百年前被長矛釘過的位置重新照了出來。」
黑氣沿著鏡台舊有的裂痕擴散。
凡是曾被前次攻擊波及的地方，都在同一時刻響起碎裂聲。
李青看見了問題。
歸墟道主並未掌握萬象古界此刻的完整大道。
他只是把舊日傷口當成通道，逼整座世界回到自己熟悉的模樣。
「道友，把今日的萬象古界給貧道看。」
李青沒有讓造化玉碟接管世界本源。
透明道鏡落在萬象道君面前，鏡面空無一物，等這座天地自己映出答案。
最先出現的，並非四十九重古鏡。
而是山腳一名少年修士扶起受傷同門，讓對方先退出破損鏡台。
另一處山河中，幾名守鏡人放下維持舊鏡影的陣旗，開始救治附近被黑氣所傷的生靈。
他們所做的事，沒有一件記錄在歸墟道主掠走的舊本源里。
緊接著，更多畫面出現在透明道鏡之中。
有人重建毀壞的城池，有人捨棄家傳舊術，創出新的萬象變化，也有人經歷那場大戰以後，再不願讓後輩一生坐在鏡台上等死。
這些選擇彼此並不一致，卻都屬於如今活著的萬象古界。
鏡里還有一些不願離開舊城的人。他們守著被長矛削去半邊的城牆，把逝者的名字年年重刻。李青沒有讓道鏡避開他們，因為選擇留在傷處，同樣是這座世界今日的模樣。
鏡面另一角，一名老修士卻提出異議：「若舊日被奪走的本源再也認不出我們，難道死在那一戰的人，也不算萬象古界的人了？」
萬象道君看著他，緩緩搖頭：「失去的永遠是我們的失去。只是活著的人，也有權繼續生長。」
萬象道君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當年的本源是我們失去的一部分。」
「可今日的天地，也有過去從未出現過的一部分。」
他向世界意志放開自己的太極道果。
萬象天鏡沒有照著舊日印記恢復鏡面，而是將眾生這三百年的經歷，一一納入世界現有的大道循環。
【萬象共映】自行亮起。
這一次，數不清的鏡影映出的不再是同一座固定天地。
每一重鏡子都有不同的現在，而真實世界仍由其中的眾生共同走下去。
黑色矛尖猛地一震。
從無界歸墟送來的追索之力，沿著舊裂痕疾速鑽向世界中心。
它所見到的，仍是歸墟道主三百年前奪走的那一幅萬象古界舊影。
李青抬手展開太極道果。
一座小世界包住鏡台上的矛尖，讓它無法繼續接觸周圍生靈。
黑光轟然爆發，小世界應聲毀滅。
新的天地立刻從原處生出，又被第二道黑光貫穿。
兩次生滅之間，李青袖口裂開一道細縫。他能繼續演化小世界，卻不能讓崩碎的道果餘波落進下方城池，只好將清濁二氣收束在鏡台四周，硬生生托住黑光。
李青道果中的山河接連生滅，卻始終沒有讓矛尖落在真正的大地上。
他擋住的只是跨界投來的力量。
若歸墟道主本體親臨，此刻的太極道果絕不可能這樣輕鬆地重生。
「萬象道友，貧道只能替你爭取這一段時間。」
萬象道君望向鏡中眾生。
「已經夠了。」
他沒有要求所有人忘記過去，更沒有否認被奪走的六成多本源確實屬於舊世界。
那些傷痕一直存在，也將繼續被記住。
只是從此以後，世界要以自己仍然擁有的一切，決定繼續怎樣活下去。
萬象天鏡轉過半周。
那四十八道尚未修復的世界鏡面沒有憑空痊癒。萬象道君催動的是眾生此刻在天鏡中映出的虛影，每一道都要靠現存的世界大道維繫片刻。
他鬢邊銀髮一根根轉為灰白，終於讓所有鏡影不再依循舊本源的位置自行排列。
世界現有的大道從四十九重鏡影中同時浮現，和被奪走的舊本源清晰分開。
舊本源仍在遙遠的無界歸墟，被歸墟道主牢牢攥在手裡。
可他手中那道舊印，再無法代表如今全部的萬象古界。
他用舊印追索，鏡中便映出那座早已遭長矛擊碎的舊影。
真實天地則留在眾生新近走出的道路里。
矛尖終於鑽出李青的太極小界，猛然刺向萬象道君身後的世界。
它刺穿了第一重鏡影。
第二重、第三重也接連碎裂。
李青沒有去追矛鋒，反而讓殘餘太極天地化作一片清濁二氣，托住那些墜落的鏡台碎片。
古界中的修行者得以趁機離開破損區域。
當矛鋒穿過第四十九重鏡影時，前方只剩一團沒有生靈的舊日倒影。
真正的萬象古界，已經在萬象天鏡另一側重新映出。
黑色長矛刺入舊影，矛身上的追索道紋開始一條條熄滅。
「不可能！」
歸墟道主的聲音從矛中傳出。
「那六成多本源出自此界！」
「它們的確出自此界。」
萬象道君站在真實世界胎膜前，望著遠處的黑矛。
「可我們還活著。」
「你手中的過去，再也不能替我們決定未來。」
最後一道追索道紋碎裂。
李青抬手將舊影合攏，借太極生滅磨去殘留其中的黑氣。
那道黑矛失去立足之處，隨即化作一縷黑光，被無界歸墟強行收回。
萬象古界的世界胎膜重新顯現。
但剛剛建立的新舊大道界限，已經將歸墟道主的這條追索之路切斷。
【叮！萬象古界已自行確立當前世界大道！】
【被奪走的舊本源仍留在無界歸墟！】
【舊本源已無法單獨鎖定萬象古界當前坐標！】
【宿主境界：混元太極初期！】
萬象道君收起天鏡，向李青深深一禮。
「老道以為擋住長矛，便是在守護這座世界。」
「今日才知道，它早在我們與獵界者相爭時，就已經走出舊日模樣。」
李青搖頭，看向天鏡上新添的細小裂痕。
「這一次守住了，代價也不輕。」
無界歸墟中，歸墟道主盯著掌心那團失去指向的萬象本源，久久沒有說話。
他沒有失去已經吞下的大道，卻第一次發現，曾被自己掠走的東西，竟然無法永遠鎖住原來的世界。
四周兩千餘座世界殘骸中，一些尚未熄滅的微弱意志，也聽見了萬象道君最後那句話。
沉寂許久的黑色鎖鏈，再次傳出輕微震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