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歸墟內的鎖鏈震動,並未持續太久。
歸墟道主只是抬起手掌,壓在身前那團萬象本源上,四周重新響起沉悶的摩擦聲。
一條條黑色鎖鏈被強行拉緊。
那些剛剛甦醒的微弱意志,如同風中的殘燭,接連被拖回世界殘骸深處。
然而就在所有震響即將消失時,其中一縷聲音卻沿著收回的黑矛,傳到了萬象古界之外。
萬象天鏡新添的裂痕輕輕一顫。
萬象道君立即抬手,準備封住裂紋。
「且慢。」
李青以造化玉碟隔在天鏡與世界胎膜之間,沒有讓那縷震動繼續接觸萬象古界。
玉碟灑下三千道光,將細微震音一層層分開。
最外層是黑矛被強行收回時留下的歸墟道力。
第二層是萬象舊本源燃燒以後殘留的氣息。
可在兩者最深處,還有十餘道完全不同的波動。
有的如浪濤拍岸,有的如雷霆滾過長空,還有一道極其微弱,仿佛一片枯葉落進冰湖。
它們並不屬於萬象古界。
李青開啟詞條視野。
【檢測到殘缺世界意志的無序迴響!】
【迴響源頭:無界歸墟外層區域!】
【當前可辨認數量:十二道!】
【所有迴響均遭受歸墟鎖鏈壓制,無法完整傳遞意念!】
造化玉碟繼續轉動,將十二道迴響與先前收走的無極歸墟道晶互相對照。
道晶仍被封在玉碟的獨立空間,與歸墟道主的聯繫也已斷絕,可當殘念顯出自身特徵時,晶內相似的黑紋便會隨之收緊。
李青很快明白,歸墟道主先奪走各界大道,再用被奪走的力量鎮壓原有意志。殘念越想證明自己,原本屬於自身的大道便壓得越狠。
萬象道君凝視玉碟中的微光。
「它們聽見了老道方才所言?」
「聽見了。」
李青將十二道震音分別引入十二面透明小鏡。
每一面鏡子剛開始都只有雜亂黑紋,可當【萬象共映】運轉以後,不同震音終於顯出各自原本的變化。
第一面鏡中落下一場灰白細雨。
第二面鏡里升起兩輪殘缺月亮。
第三面只有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石林。
那些畫面轉瞬即逝,沒有本源,更沒有足以復原世界的大道,只是十二道殘念證明自己曾經不同。
可每當畫面即將成形,鏡內便會浮現同一個漆黑的「墟」字,將所有景象重新碾碎。
李青看明白了。
歸墟鎖鏈不只是把世界殘骸釘在道域之中。
它還在不斷抹平殘念之間的差異,逼迫所有世界承認同一個結果。
無論過去孕育過怎樣的大道,最後都只能成為無界歸墟的一部分。
一旦某道殘念試圖想起自己,鎖鏈便會調動被奪走的本源,反過來鎮壓原有意志。
先前的日升余火能夠離開,是因為那道殘念主動捨棄了已經空掉的軀殼,又由李青斬斷了記憶與鎖印之間的聯繫。
其餘殘界卻沒有這樣的機會。
它們的本源、大道、殘骸與意志,仍被鎖鏈死死纏在一起。
強行斬斷任何一處,都可能先讓殘存意志隨著世界殘骸一同崩滅。
「道友可有辦法?」萬象道君問道。
「暫時救不出來。」
李青沒有隱瞞。
「但它們既然能把聲音送到這裡,便說明歸墟道主還沒有把所有殘念徹底變成自己。」
李青或許還能帶出一段記憶,卻只掌握熄滅大日所在的一處舊坐標,根本分不清哪條鎖鏈對應哪座殘界。貿然出手,先被扯碎的可能是另一道殘念。
他抬手收攏十二面小鏡。
小鏡中沒有保留任何萬象古界的氣息,只留下彼此映照、又各不相同的空白鏡意。
這是李青複製所得的【萬象共映】,不會牽動萬象古界本源,更不會讓歸墟道主順著鏡光找到這裡。
萬象道君明白他的打算,神色微變。
「你還要進入無界歸墟?」
「貧道不進去。」
李青看向太始輪中那枚熄滅大日的坐標。
「只把一句話送到它們能夠聽見的地方。」
歸墟道主已經開始收攏外層殘骸,真身周圍更有兩千餘種大道互相衝突。
此刻闖入道域深處,無異於主動走進一位無極強者的道果。
李青不會拿真身冒險,也不會以洪荒、萬象古界或者混沌珠內的兩座世界作為投影支點。
他離開萬象古界,連續摺疊數次混沌時空,最終在一處沒有世界存在的亂流中停下。
三十六品造化青蓮守住真身。
完整造化玉碟遮蔽周圍因果。
混沌珠則將附近時空折成九層,每一層都通向不同方向。
李青又以太極道果演化出三座沒有生靈的臨時小界,分別留在第三層、第六層與第九層時空。
一旦追溯之力越過投影,三座小界便會主動崩塌,將前後因果一同捲入毀滅。
做完這些,李青才催動【隔界映照】。
一道只承載意念的身影沿著太始輪舊坐標,落向無界歸墟外圍。
坐標另一端已經發生變化。
歸墟道主收攏殘骸以後,熄滅大日原本所在的位置變成一片空洞。投影剛剛出現,便被殘留其中的拉扯之力拖向道域深處。
李青立即斬去投影左臂,讓那部分意念代替真身墜入空洞,剩餘身影則借太極生滅退回坐標邊緣。
失去的投影左臂還未落地,便被數條黑色鎖鏈碾成虛無。
眼前景象剛剛清晰,數十根獵界長矛便同時轉動。
歸墟道主顯然早已料到他會再來。
上一次留下的熄滅大日已經不見,只剩那條失去殘念的空鎖鏈橫在混沌中。
鎖鏈另一端,數百座世界殘骸被拖得更加緊密,破碎胎膜彼此擠壓,不斷傳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李青沒有越過空鎖鏈。
他先借造化玉碟投下的一縷道光照過周圍,確認空鎖鏈上不存在通向真身的因果,才把十二面鏡子送出。
鏡子承載的也不是法力。即便歸墟道主將其全部奪走,得到的也只會是十二個互不相連的問題,無法藉此觸碰任何真實世界。
他將十二面空白小鏡放在投影前方,讓它們依次貼近鎖鏈。
第一面鏡子立刻變黑。
第二面鏡中浮出同一個「墟」字。
直到第十二面鏡子開始破碎時,一道極輕的聲音終於從鎖鏈另一端傳來。
「我……聽見了。」
不是先前留下日升余火的那座世界。
那道意志來自更深處,聲音里還帶著潮水漲落般的迴響。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殘念也短暫掙開壓制。
「鏡子外面,還有世界?」
「那座活著的天地,真的擺脫了舊本源?」
「你是誰?」
李青沒有宣揚自己的名字,也沒有許諾能讓它們復生。
他只是借十二面即將破碎的鏡子,向所有能夠聽見的殘念問了一句。
「若世界已經破碎,你們最後還想留下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界歸墟中央,那張蒼白面孔驟然睜開雙眼。
歸墟道主抬起手。
所有指向外圍的獵界長矛,同時刺向李青的投影。
而比長矛更快的,是兩千餘條驟然繃緊的黑色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