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黑色副鏈落下以後，赤色殘界徹底安靜下來。
那片剛剛長出的葉子被壓進枯根，殘破陸地外圍也多出九層封鎖。每一層封鎖都在切斷不同的變化，鐘聲無法擴散，雨意無法流動，石林之風剛剛出現，便會被碾成一縷黑氣。
歸墟道主沒有因此放鬆。
他很清楚，自己封住的只是外在異象。三十六道殘界意志已經完成互證，它們得到的理解不再是一股可以奪走的力量。即使赤色葉片重新枯萎，草木殘界對鐘聲的認識也不會消失。
九條副鏈不斷收緊，附近鎖網承受的壓力隨之減弱。
一塊早已乾涸的海床忽然滲出水聲。
更遠處，一座只剩半截的石山輕輕抬起，山腹中露出一隻渾濁眼睛。還有幾片懸在黑暗中的灰燼無風而動，像是想起了自己曾經屬於一團火。
這些殘念沉睡太久，還無法真正甦醒。它們甚至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只能感覺到維持無數歲月的鎮壓，出現了一次從未有過的偏移。
其中一條布滿鹽霜的鎖鏈，甚至向赤色殘界的方向偏了一寸。
被鎖住的殘念聽不見三十六道意志的互證，卻能從鎖鏈震動中察覺，那裡曾有某種東西掙扎過。對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殘念而言，這一寸偏移已經足以證明，覆蓋所有世界的黑暗並非永遠不會改變。
微弱的意識開始撞擊各自鎖鏈。
這些撞擊無法傳出多遠，卻令整張鎖網多了數十處細小波動。歸墟道主若不處理，醒來的便不會只有眼前幾道殘念。
歸墟道主抬起手掌。
黑色道紋沿鎖網擴散，剛剛出現的水聲、目光與火光立即沉了下去。
可他若把副鏈送回原處，赤色殘界的裂紋便會繼續擴大。若維持眼下的鎮壓，其他區域又會有更多殘念醒來。
這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整張鎖網原本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歸墟道主看向那片赤色葉子，眼中沒有怒意，只剩冰冷。
既然裂紋來自第一道殘念，那便把這道殘念徹底抹去。
只要互證的一端消失，其他三十五道殘念即使記得草木生滅，也無法繼續從赤色殘界得到新的變化。等他逐一斬斷剩下的聯繫，鎖網自然能夠恢復原狀。
歸墟道主五指翻轉，一枚黑色圓印落在主鏈上。
纏繞殘破陸地的鎖鏈突然停止抽取力量，反而向赤色枯根送回一縷草木道意。
枯根微微一顫。
一小片黑土從根須下方鋪開，隨後是腐朽樹幹、乾涸河溝與被風吹倒的荒草。它們並非真正復活，只是被奪走的大道回到殘界以後，短暫映出的昔日痕跡。
歸墟道主想要徹底煉滅一道殘界意志，便必須先把屬於它的大道送回來。
只有殘念與自身大道重新合在一起，他才能在鎖鏈內部完成最後一次煉化，讓這個世界連聲音都不再留下。
這是【萬道歸墟】無法繞開的缺陷。
奪走的大道可以被鎖網分散使用，活著的意志卻始終是那座世界最後的主人。歸墟道主能夠鎮壓二者，也能讓二者長久分離，卻不能隔著鎖鏈憑空抹去這層歸屬。想斬斷最後的聯繫，他就必須讓大道重新認出殘念，再趁兩者相合時一併毀掉。
過去的殘念從未有過反抗之力。大道回歸的一瞬，它們只會本能地抓住失去已久的力量，隨後與那股力量一同被碾碎。
這一次卻不同。
赤色葉片沒有急著吞下回歸的草木道意。
殘破古鐘送來的理解，讓它知道殘缺之物也能留下聲音。灰白細雨告訴它，分散並不代表消亡。石林之風與冰火變化，則讓它看見了草木之外的道路。
這些理解不能替它抵擋無極道力，卻讓它在最後關頭仍能分清，什麼是自己的意志，什麼只是曾經屬於世界的力量。
第一縷草木道意回歸以後，歸墟道主沒有立即煉化。
第二縷、第三縷力量從歸墟深處接連湧來。
赤色殘界曾經擁有的樹林、苔原與無邊草海，一幕幕出現在破碎陸地上。景象越完整，九條副鏈收得越緊。只等所有被奪走的草木大道匯聚到同一點，黑色圓印便會連同殘界意志一起落下。
與此同時，無界歸墟之外，一縷新的波動穿過混沌暗流。
李青並未離開投放透明道種的那片混沌。
太始輪上的赤色痕跡雖然已經熄滅，他仍讓完整造化玉碟照著那道空白輪痕。舊路不能重走，但歸墟道主若對赤色殘界作出新的改變，或許還會留下新的流動。
數個時辰過去，周圍始終沒有動靜。
就在李青準備收起太始輪時，空白輪痕突然向反方向轉了半圈。
一道比先前更加清晰的赤光，從輪心邊緣浮現出來。
【檢測到同源草木大道正在大規模流動！】
【當前痕跡並非先前道路！】
【流動方向：由無界歸墟核心回注未知殘界！】
【預計持續時間：四十九息！】
這道赤光並沒有復原已經消失的舊路。
它每進入一處暗流，身後的位置仍會立即熄滅。太始輪能夠抓住的，只是草木大道正在前往何處，而不是無界歸墟藏在何處。等回注結束，眼前所有變化仍會歸於空白。
李青目光一凝。
歸墟道主關閉了所有獵界渡口，不可能無緣無故調動已經奪走的大道。
結合【萬道歸墟】的第二處缺陷，眼前的變化只有一種解釋。
對方正在把草木大道送回第一座殘界，準備連同殘界意志一起煉掉。
四十九息，是那片赤色葉子最後的時間。
李青沒有嘗試沿赤光送入真身。逐流尋痕只能跟隨變化，無法承載混元大羅金仙的力量，更無法把一座殘界從無界歸墟中拖出來。
他展開混沌珠，取出一團沒有沾染任何世界氣息的混沌之氣。
造化玉碟落下道光，將這團混沌之氣煉成三層可以隨時捨棄的空殼，又在最深處化出一座方圓不過丈許的空白小界。【雙月潮汐】的順逆變化，則被記錄在真正的界壁之中。
小界中沒有山河，沒有生靈，也沒有屬於洪荒的道則。
它不是用來裝走殘界本源的容器，只能暫時護住一道願意離開的意志。
李青又將【恆沙遷界】投影刻在小界邊緣。
沿途遭遇攔截時，小界可以憑藉這道投影捨棄暴露的位置。可它若想帶著赤色殘念離開，必須先得到對方允許。若殘念不願放棄舊世界，李青留在小界中的力量便無法將其強行帶走。
【臨時空界構築完成！】
【可承載：一道失去本源的殘界意志！】
【無法承載：完整殘界、世界本源、大道權柄！】
【進入目標區域以後，宿主無法強行收取任何事物！】
這已經足夠。
李青把空界送入赤色輪痕。
太始輪隨即開始倒轉。
三十九息。
三十八息。
空白小界追上正在回歸的草木大道，隨那股赤色洪流一起，向無界歸墟深處沉去。
它帶不走一座已經毀滅的世界。
李青要搶的，從一開始就只是那片仍然願意發芽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