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小界順著草木大道不斷下沉。
這一次，沿途的黑色碎石沒有立即發動攻擊。
小界外層沾滿了正在回歸的草木道意，在歸墟鎖網的感知中，它就像無數回流碎片中的一塊。直到它穿過三層黑色暗流，幾條細小鎖鏈才察覺這團力量內部過於空白。
第一條鎖鏈纏住外殼。
空白小界沒有掙扎，任由最外層混沌之氣被拖走，內層則隨著草木洪流繼續前行。
第二條鎖鏈落下時，【恆沙遷界】輕輕閃動。小界捨棄剛剛暴露的位置，出現在更靠近洪流中心的地方。
鎖鏈抓住的仍是一層空殼。
太始輪上的赤光越來越亮，李青卻看不見小界周圍的景象。他只能根據輪痕轉動的快慢，判斷草木大道是否還在流動。
二十一息以後，赤光第一次停頓。
空白小界已經進入無界歸墟。
此時的赤色殘界，幾乎恢復了毀滅前的輪廓。
破碎陸地上出現連綿草海，乾涸河溝重新有了水色，遠處甚至浮現出一片高大樹林。可所有景象都被九條副鏈切成不同碎片，樹木沒有影子，河水也流不出原地。
這不是歸來的世界，而是行刑前被臨時拼合的遺骸。
黑色圓印懸在天空，只差最後一縷草木大道回歸，便會徹底落下。
三十五道殘念都聽見了赤色葉片越來越弱的聲音。
它們無法趕來，也沒有力量扯斷九條副鏈。殘破古鐘只能一次次震動，把「破碎以後仍能發聲」的理解送過去。灰白細雨、石林之風與那點將熄的日光也沒有停下。
它們不知道這樣做能否救下赤色殘念。
可至少在最後一刻，那片葉子不必獨自面對歸墟道主。
最後一股草木洪流穿過主鏈裂紋，空白小界也在此時落進殘破陸地。
它沒有顯化李青的模樣，只在荒草之間打開一道丈許高的透明門戶。
門戶另一邊依舊空無一物。
沒有新的天地，也沒有已經復活的故鄉，只有一條清楚的選擇。
留下，便與回歸的大道一起被煉化。
赤色殘念沉默下來。
眼前的一草一木，全是它記憶中的世界。即使明知這些景象只是行刑前的短暫復原，它仍想多看一眼。
九條副鏈再次收緊。
天空中的黑色圓印緩緩下沉，剛剛出現的樹林從遠處開始崩碎。無數草木大道被圓印壓向同一個答案，所有生長與枯萎都只剩下歸墟二字。
殘破古鐘忽然發出最後一聲長鳴。
鐘聲沒有催促。
它只是讓赤色殘念知道，其他三十五道聲音仍在。
那片赤葉終於從枯根上脫落。
它沒有捲走草海，也沒有索取已經回歸的世界本源，只帶著一縷屬於自己的草木道意，飛進透明門戶。
【目標已自願進入臨時空界！】
【攜帶世界本源：無！】
【攜帶大道權柄：無！】
【恆沙遷界開始運轉！】
空白小界立即捨棄殘破陸地的坐標。
歸墟道主也在同一瞬間發現異常。
黑色圓印轟然落下，赤色殘界的樹林、河流與草海全部凝固。九條副鏈同時撲向透明門戶，卻只撕開小界留下的第二層外殼。
真正的空界並未回到草木大道流入的方向。
最後關頭，三十五道殘念送來的理解同時在主鏈中爆發。
鐘聲、雨意、石風與冰火變化全被歸墟道主視作煉化草木殘界時的雜質。他若任由這些理解留在回歸的大道中，便無法把所有力量壓成純粹的歸墟道紋。
主鏈另一端隨即打開一道細小缺口，將不屬於草木大道的變化向外排出。
早已刻在空界中的【雙月潮汐】，等的正是這股反向力量。
銀白潮光順著大道回注的方向沉下，深藍潮光則帶著空界進入向外排出的亂流。兩股潮水擦身而過，臨時空界也從九條副鏈之間消失。
歸墟道主一掌抓向亂流。
第三層空殼應聲破碎。
空殼之中沒有洪荒坐標，沒有李青氣息，更沒有赤色殘念。
真正的空界已經再次捨棄位置，跟著仍在排出的鐘聲進入下一段混沌暗流。
歸墟道主立刻關閉缺口。
可逐流尋痕追逐的從來不是固定道路。只要那股排斥之力還在前行，太始輪便能找到它的下一次變化。
無界歸墟外，輪心赤光猛然由順轉逆。
【檢測到臨時空界正在遠離未知殘界！】
【外排亂流即將消散！】
【剩餘時間：七息！】
李青抬手托住太始輪，三十六品造化青蓮在腳下完全盛開。
第六息，赤光穿過一片破碎亂流。
第四息，臨時空界的邊緣開始坍塌。
第二息，歸墟道力追上最後一層界壁，將空界撕出數十道裂口。
最後一息到來時，一點赤光從太始輪中央飛出。
李青沒有保留即將破碎的空界，直接讓青蓮斬斷它與身後亂流的全部聯繫。造化玉碟同時抹去赤光經過的變化，太始輪上的輪痕也隨之歸於空白。
所有道路徹底消失以後，他才攤開手掌。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片殘缺的赤色葉子。
葉片沒有世界本源，也無法重新化作那座已經毀滅的草木世界。它虛弱得幾乎透明，葉脈中卻仍有一道屬於自己的意識。
【檢測到殘界意志脫離無界歸墟！】
【當前形態：殘界道種！】
【無法復原原有世界！】
【可在無主空界中休養！】
李青在混沌珠內部開闢出一片與太始新界隔絕的空白區域。
這裡沒有洪荒大道，也沒有任何生靈。他只留下一塊普通土壤與少許無主混沌之氣，讓赤色葉片自行決定是否紮根。
葉片落在土壤上，許久沒有動靜。
就在李青以為它已經陷入沉睡時，一條細小根須從葉片下方伸出，慢慢鑽進土中。
一道極其微弱的意念隨之傳來。
「他們……還在裡面。」
李青看向已經沉寂的太始輪。
「我知道。」
無界歸墟中，歸墟道主依舊得到了草木殘界的大道，也毀掉了那塊殘破陸地。
可當黑色圓印散去以後，原本鎮壓赤色殘念的主鏈再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兩千七百六十四條鎖鏈里，第一次有一條只剩下被奪走的力量，卻失去了它本該囚禁的意志。
而其餘三十五道殘念，仍然記得那片赤葉如何在枯根上重新長出。
第一縷殘界意志，活著離開了無界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