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歸墟深處，那條空鏈再次動了。
它先靠近殘破古鐘，鎖鍊表面的草木道紋一寸寸亮起。古鐘所在的廢墟沒有長出真正草木，可它曾在萬界互證中聽過赤葉對枯榮的理解。
對已經失去殘界意志的空鏈而言，這點理解便成了最清晰的痕跡。
黑色鎖鏈纏向古鐘。
鎮壓古鐘的原有鎖鏈立即生出反應，密密麻麻的鐘形道紋從鏈身浮現，試圖將這股外來力量推走。兩條鎖鏈同時拉緊，原本落在古鐘上的鎮壓力頓時出現了一絲偏移。
咚——
沉悶鐘聲在黑暗中傳開。
歸墟道主睜開雙眼，隔空按向那條空鏈。
九條副鏈立即收攏，將它重新拖離古鐘。可空鍊表面的草木道紋並未熄滅，反而又朝灰白細雨所在的方向偏去。
灰白細雨同樣理解草木如何承接雨水。
隨後是石林之風、冰火殘界與將熄日光。
一條已經失去囚徒的鎖鏈，竟接連在三十五道殘念身上認出了赤色殘界的痕跡。
歸墟道主很快看清了原因。
鎖鏈鎮壓的從來不只是力量，還會辨認對應世界意志。如今真正的赤色殘念已經逃離，只剩被奪走的草木大道留在鏈中。空鏈失去了唯一目標，便會本能尋找任何能夠回應草木大道的意識。
偏偏經過萬界互證以後，其餘三十五道殘念全都擁有這種理解。
想讓空鏈徹底安靜，有兩個辦法。
要麼毀掉鏈中的草木大道，承認自己失去了一條已經收割完成的道路。
要麼抹去三十五道殘念對草木生滅的全部理解。
前者會讓【萬道歸墟】永遠缺少一種變化，後者則必須逐一返還三十五座殘界的大道，再將它們徹底煉滅。
無論選擇哪一種，都會讓鎖網付出真正的代價。
歸墟道主引來一片黑色道火，從空鍊表面逐寸燒過。
鏈身上的草木道紋很快熔化，整條鎖鏈重新變得漆黑。可道火剛剛收回，鎖鏈內部便又傳出一陣生長之意，新的草木紋路從最深處浮現出來。
他抹掉的只是表面痕跡，無法抹掉已經被【萬道歸墟】收走的草木大道。
除非他親手放棄這條大道，否則空鏈永遠知道自己曾經鎮壓過怎樣的世界。
歸墟道主沒有在這兩種代價中作出選擇。
他以九條副鏈為界，在空鏈周圍布下一座封閉鎖域，準備先將它與其他鎖鏈隔絕。只要不再受到殘念感悟牽引，這條鎖鏈即使暫時失去作用，也不會繼續擾亂整張鎖網。
九條副鏈剛剛合攏，殘破古鐘便再次發出聲音。
這一次，鐘聲不是被空鏈拉扯後的本能震動。
它主動把自身對草木生滅的理解送了出去。
灰白細雨隨之落下，石林間生出一株並不存在的小草，冰火殘界也在冷熱交替中映出一枚赤色葉影。
三十五道殘念先後作出相同選擇。
這並非來自李青的命令。
萬界互證無法承載命令，更不可能讓遠在外界的李青操縱任何一道殘念。最先發現空鏈能夠傳遞震動的殘破古鐘，只向其他殘念敲出了一段相同節奏。
願意回應的殘念，便主動顯化赤葉理解。不願冒險的，也可以繼續沉默。
最終，三十五道殘念沒有一處退縮。
它們沒有把自身力量交給空鏈，只讓那條失去目標的鎖鏈同時看見三十五個屬於赤色殘界的答案。
剛剛閉合的封閉鎖域猛然一震。
空鏈無法抵達三十五處位置，便從九條副鏈之間分出一道又一道虛影。每一道虛影都沿著鎖網原有的聯繫，撲向一處擁有赤葉理解的殘界。
九條副鏈可以封住鎖鏈本體，卻封不住它在整張鎖網中尋找囚徒的本能。
三十五道虛影同時落下。
它們沒有增加任何一座殘界的力量，卻讓原本彼此隔絕的鎖鏈，多出了一處共同指向的無主節點。
殘破古鐘的下一聲震動，順著空鏈虛影傳到灰白細雨所在之處。細雨落下的聲音，又通過另一道虛影進入更遠的石林。
歸墟道主曾以【歸墟封聲】截斷各處鎖鏈之間的動靜。
如今負責傳遞聲音的，卻是他自己不願捨棄的草木大道。
他若封住這些虛影，空鏈便會繼續尋找新的目標。若強行毀去空鏈，封存在其中的草木大道便會從【萬道歸墟】中永久脫落，讓整座道域出現一道無法補回的缺口。
無界歸墟維持無數歲月的鎖網，第一次出現了一處不受主人控制的中轉之地。
混沌珠內，紮根土壤的赤色葉片輕輕舒展。
它將空鏈發生的變化送出以後，又把【一葉存真】的感悟送入那處無主節點。
一葉脫離枯根，化作道種的景象，沿三十五道空鏈虛影不斷擴散。
最先看見它的，仍是原本參與互證的殘念。
它們有的保持沉默，有的開始嘗試分清自身意志與殘界本源。沒有誰被迫捨棄自己的世界，也沒有誰因為遲疑而被排除在外。
景象傳到第三十五條虛影以後，並未停下。
空鏈仍在尋找赤色殘界。它順著鎖網深處一縷微弱回應，越過歸墟道主剛剛落下的封聲道紋，碰到了一條布滿灰燼的鎖鏈。
鎖鏈盡頭，懸著一座早已熄滅的火爐。
這道殘念先前曾因九條副鏈抽走鎮壓力，短暫翻動過幾片灰燼。歸墟道主重新鎮壓以後，它便再次陷入沉睡。
直到那片赤色葉影出現在灰燼中。
它不知道葉片來自哪裡，也不認識殘破古鐘與灰白細雨。可它看懂了景象中唯一沒有被遮掩的意思。
有一道殘界意志，曾經離開這裡。
熄滅的火爐中，忽然亮起一點暗紅火星。
火星沒有衝擊鎖鏈，只向那片葉影送出一道極其微弱的意念。
「我願意聽。」
無界歸墟中央，歸墟道主同時聽見了這道陌生回應。
他一指點落，布滿灰燼的鎖鏈立即被黑色圓壁包裹，空鏈延伸到此處的虛影也被當場斬斷。
可他截斷的只是剛剛經過的震動。
火爐殘念作出選擇的那一刻，它對赤葉、鐘聲與細雨的理解便已經留在自身意識中。那不是一股停留在鎖鏈里的外來力量，無法隨著虛影一同斬去。
想讓第三十七道聲音重新沉寂，他同樣需要返還屬於熄滅火爐的大道，再將這道殘念完整煉化。
空白區域內，李青眼前的系統提示隨之亮起。
【檢測到新的殘界意志自願回應萬界互證！】
【未傳遞世界本源！】
【未傳遞殘界坐標！】
【當前參與互證的殘界意志：三十七！】
赤葉旁邊，多出了一點微弱火光。
火光只是對方留下的理解，並非真正的力量。可當它出現時，殘破古鐘、灰白細雨以及其餘殘念，都第一次聽見了第三十七道聲音。
歸墟道主封住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
李青也沒有再次進入無界歸墟。
可那條失去囚徒的鎖鏈，卻替被鎮壓的殘念打開了一條只屬於它們自己的路。
而在熄滅火爐附近，另外幾條沉寂已久的鎖鏈，也開始輕輕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