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道聲音出現以後，無主節點附近的震動並未停下。
最先回應熄滅火爐的，是那塊早已乾涸的海床。
一滴帶著鹽味的水珠從裂縫中滲出，沒有攜帶本源，也沒有衝擊鎖鏈，只把自己對潮起潮落的理解送向那點暗紅火星。
隨後是半截石山、一條只剩河底淤泥的冰冷長河，以及一面布滿裂紋的古老銅鏡。
它們先後聽見了赤葉脫離枯根的景象，也從殘破古鐘那裡知道，互證不會抽取自身最後的力量。
每一道新甦醒的殘念都可以拒絕。
可當它們確認無主節點另一端確實存在其他聲音後，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意識，還是給出了回應。
【檢測到新的殘界意志自願加入萬界互證！】
【當前參與互證的殘界意志：四十一！】
混沌珠內，赤葉周圍又多出四種微弱景象。
乾涸海床只分享了一次潮汐，半截石山則送來一段山體如何在風雨中保持不倒的理解。它們沒有看見赤葉所在的空白區域，也不知道其他殘界距離自己多遠。
萬界互證把四種理解清楚地送給每一名參與者，卻沒有把四座殘界的位置拼成一幅地圖。
李青得到的仍然只是聲音，而不是進入無界歸墟的道路。
這些景象無法顯露無界歸墟的位置，也不能替殘念抵擋鎖鏈。可每多出一道聲音，便意味著歸墟道主少了一座可以悄無聲息煉化的殘界。
因為它一旦消失，其他參與者便會立刻知道。
無界歸墟中央，歸墟道主看著不斷震動的鎖網，終於不再嘗試修補那條空鏈。
九條副鏈能夠壓住它，卻無法改變空鏈尋找囚徒的本能。繼續拖延下去，草木大道會沿著整張鎖網不斷傳遞赤葉留下的理解，喚醒更多沉睡殘念。
到那時，他面對的便不再是四十一道聲音。
歸墟道主抬手抓住空鏈。
一股遠勝先前的無極道力從掌心湧出，鎖鏈內部保存的草木大道頓時劇烈翻騰。無數樹影、草海與赤色根須在黑暗中閃過，又被壓回一條狹窄黑線。
空鏈開始向其他四十條鎖鏈求援。
殘破古鐘發出震動，灰白細雨也試圖以自身理解拖住草木道紋。可它們能夠傳遞的只有感悟，無法把真正力量送入空鏈。
黑線越來越細。
最終，一聲斷裂傳遍整座無界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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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道主親手斬斷了空鏈與【萬道歸墟】之間的聯繫。
兩千七百餘條鎖鏈同時向內收縮，原本由草木大道承擔的那部分變化，被強行分攤到其餘鎖鏈之中。許多剛剛出現鬆動的殘界再次被壓入黑暗，無主節點也隨之崩塌。
剛剛甦醒、尚未來得及回應邀請的殘念，重新失去了聲音。
可已經完成互證的四十一道意志並未遺忘彼此。
無主節點只是讓它們相遇的道路，並非維持關係的力量。歸墟道主能夠阻止更多殘念加入，卻無法讓已經聽見的聲音重新變成陌生存在。
赤葉旁邊，系統提示接連浮現。
【無主中轉節點已經消失！】
【萬界互證關係仍然存在！】
【四十一道殘界意志可繼續自願交換理解！】
【當前無法接觸新的殘界意志！】
鎖網的擴張暫時停了下來，已經建立的關係卻被完整保住。
斷開的空鏈在他掌中不斷縮小。
鏈內草木大道失去了【萬道歸墟】的束縛，開始恢復原本模樣。一片看不見盡頭的赤色草海從黑線中展開，枯榮交替，生滅輪轉，幾乎要把周圍黑暗撐開一道裂口。
歸墟道主沒有給它重新完整的機會。
他五指收攏，將整條草木大道震成無數碎片。
大部分碎片在無極道力中當場磨滅，剩餘部分則被他推向無界歸墟之外。
這不是歸還。
真正的赤色殘念已經逃走，破碎世界也不復存在。被逐出的草木大道失去了主人，只會隨著混沌亂流不斷消散。
可在最大的一塊赤色道核內部，藏著一枚細如髮絲的黑色鎖印。
鎖印沒有鎮壓道核，反而保護它不被混沌立即磨滅。只要逃走的殘念感應到自身曾經擁有的大道，主動接觸這枚道核，鎖印便會沿著雙方重新建立的歸屬，找到對方所在的位置。
歸墟道主寧願捨棄一條已經收割完成的大道，也要借它找出第一道逃走的殘念。
赤色道核衝出無界歸墟以後，斷裂空鏈也徹底化為飛灰。
【萬道歸墟】深處，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無法補回的空缺。
一輪由無數大道構成的黑色道環，在歸墟道主身後顯化出來。
道環原本首尾相接，無論從哪一種變化開始，最終都會回到歸墟。如今代表草木枯榮的那一段徹底消失，道環每轉到此處，都會出現極短停頓。
歸墟道主可以用其他大道覆蓋缺口，卻無法讓冰火、鐘聲或潮汐真正變成草木生滅。若強行把不同變化壓入同一處，先前被萬界互證引發的衝突便會再次出現。
這點損傷不足以讓一名混元無極強者跌落境界，卻讓他自稱包容萬道的道域，第一次少了一條真實存在過的道路。
那是四十一道殘念留在【萬道歸墟】中的第一道傷口。
與此同時，紫霄宮內的赤葉猛然彎下。
它已經通過【一葉存真】捨棄原有本源，不會再被草木大道強行拖走。可那終究是陪伴它無數歲月的道路。當大道被斬斷時，葉脈中仍然傳來一陣清晰痛意。
李青第一時間將赤葉收入九層隔絕空間。
下一刻，太始輪上的空白輪痕自行亮起。
一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龐大的赤色洪流，正在遠離無界歸墟，向未知混沌擴散。
【檢測到同源草木大道！】
【當前狀態：本源破碎、歸屬消失！】
【檢測到最大道核內部存在歸墟尋主鎖印！】
【任何與赤色殘念存在同源關係的意志接觸道核，都將遭到逆向追溯！】
【尋主鎖印尚與無界歸墟保持單向聯繫！】
歸墟道主這一手並不複雜。
赤色殘念剛剛脫困，又親眼看著自己的世界被徹底毀掉。如今曾經的大道出現在外界，只要它還存著一絲恢復故土的念頭，便可能主動接觸道核。
即使李青出手收取，只要沾染赤葉氣息，同樣會觸發追溯。
平心看向太始輪：「捨棄一條大道，只為布下誘餌。他已經不準備繼續等了。」
「這枚道核不能直接取。」鴻鈞道，「也不能任由它留在混沌。歸墟鎖印若始終得不到回應，未必不會轉而尋找其他擁有草木大道的世界。」
李青看向赤葉。
它已經重新抬起，卻沒有向道核傳來任何回應。
赤色殘念親手捨棄過一次舊世界，自然知道那片草木大道不可能讓一切重新來過。
歸墟道主低估了它的選擇。
不過，對方既然讓尋主鎖印繼續維持著單向聯繫，便等於在所有渡口關閉以後，親手向外放出了一根還未收回的線。
李青不準備順著這根線進入無界歸墟。
他要讓這根線，帶回一個歸墟道主最想看見，卻永遠找不到主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