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門戶關閉以後，斷環內部徹底失去了外界的聲音。
殘破古鐘依舊寄存在暗金刻痕中，只是再也感受不到赤葉、銅鏡與其餘殘念的回應。
若非還有四十道意志記得它最初的鐘聲，【一響留真】仍在發揮作用，它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被黑暗抹去。
被歸墟道主切下的內環並不大。
除了暗金鐘痕，周圍只剩三十餘道剛剛作出過回應的舊痕。它們被一層沒有內外之分的黑暗包裹，無論向哪個方向延伸感知，最後都會回到原處。
歸墟道主顯然不準備讓這段內環再次接觸主體。
可那隻從黑灰道痕中睜開的眼睛並未閉上。
它注視著斷環外的黑暗，將先前沒有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者，你占據無界歸墟這麼久，仍舊只學會了奪取別人的道路。」
聲音並不洪亮，卻讓包裹斷環的黑暗輕輕震動。
殘破古鐘沒有立刻回應。
它能夠感覺到，對方並非完整生靈。黑灰道痕中沒有世界本源，也沒有可以驅使的力量，只有一段比周圍所有舊痕都更加古老的認知。
那隻眼睛緩緩轉動，最終看向暗金鐘痕。
「你不是他刻下的死物。」
古鐘殘念敲不響自身，只能以意識傳出回答。
「還有人記得我的聲音。」
「多少？」
「四十道殘界意志。」
黑灰眼睛沉默片刻，斷環內忽然出現了一幅早已消失的景象。
沒有黑色鎖鏈，也沒有獵界長矛。
一座座走到盡頭的世界漂流在混沌中，有的山河已經崩毀，有的日月只剩最後一點光芒。它們沿著一條灰色長河進入無界歸墟，自願放下殘存力量，只留一道屬於自身的痕跡。
有的化作石碑，有的化作種子，有的只在灰色河面留下一圈水紋。
所有痕跡彼此分開，安靜沉入長河深處。
它們不會重生，也不會再為原本世界提供力量，卻能證明那條道路曾經真實存在。後來進入歸墟的世界可以看見這些痕跡，卻不能占據、改寫，更不能借它們冒充自己的道路。
「這才是無界歸墟原本的模樣。」
黑灰眼睛的聲音再次響起。
「世界有生便有滅。歸墟收留走到盡頭的道路，卻從不替它們決定何時消亡。」
殘破古鐘終於明白，對方為何會稱歸墟道主為後來者。
眼前這道黑灰舊痕，來自無界歸墟最初的守墟者。
它並非守墟者本身，只是對方隕落以前留在歸墟中的一道界印。界印沒有修為，也沒有獨立世界，只負責辨別進入歸墟的痕跡是否出於自願。
後來歸墟道主來到這裡，奪取了無界歸墟的大部分權柄。
他沒有毀掉歸墟原本的規則，而是將其徹底逆轉。
原本的無界歸墟允許萬道各自留下最後痕跡，他便以黑色鎖鏈強行奪取世界，把所有痕跡都變成供自己調用的內環道紋。
原本用來接引將亡世界的歸墟長河，也被改造成尋找完整世界的獵界通道。
【萬道歸墟】並非無界歸墟真正的大道。
它只是歸墟道主占據原有規則以後，為自己重新寫出的答案。
「他為何沒有抹去你？」古鐘殘念問道。
「他做不到。」
黑灰眼睛看向四周，「沒有我留下的辨別之印，所有進入歸墟的道路都會失去區別。他可以壓制我，也可以把我刻進內環，卻不能讓我徹底消失。」
一旦守墟界印消失，內環便無法判斷每一道舊痕原本屬於什麼。草木、山河、光陰與生死會在道環內部互相衝突，歸墟道主也不能再隨意抽取其中一條道路，用來填補另一處缺口。
他能夠將無界歸墟改造成獵取世界的牢籠，靠的正是這道最初規則替他辨認萬道。只是每一次辨認完成以後，真正的結果都會被黑色道紋覆蓋，外界才會誤以為所有道路已經徹底歸一。
這並不意味著守墟界印能夠戰勝歸墟道主。
恰恰相反，它已經被壓制了不知多少歲月。若不是歸墟道主主動斬斷第一層內環，使這段斷環暫時脫離【萬道歸墟】的控制，它根本沒有睜眼的機會。
而且斷環仍在歸墟道主手中。
包裹四周的黑暗正在不斷收緊。每收緊一分，三十餘道舊痕便會黯淡一分。等黑暗完全合攏，守墟界印仍會陷入沉睡，古鐘殘念也將被永遠封在這裡。
黑灰眼睛重新看向暗金鐘痕。
「再響一次。」
「我沒有力量。」
「歸墟留下痕跡，本就不需要力量。」
守墟界印將目光落在古鐘最深處。
「你只需讓這裡的道路知道，你為何而響。」
殘破古鐘想起了自己的第一聲鐘鳴。
它並非為了戰勝誰，也不是為了撼動歸墟道環。世界毀滅以後，它只是想知道，遠方是否還有另一道意志存在。
暗金刻痕輕輕震動。
沒有真正的鐘聲傳出，三十餘道舊痕卻同時感受到那份認知。
枯藤、斷河、獸影與殘兵先後亮起。這一次，它們沒有按照內環要求提供自身大道，而是自願從黑色道紋中分離出一點最初痕跡。
並非所有舊痕都能作出同樣選擇。
斷環中還有幾道紋路始終沒有變化。它們殘存的認知早已被歲月磨滅，即使守墟界印解除壓制，也只會按照最後一次被刻下的方式運轉。真正醒來的三十餘道舊痕，是因為先前聽見鐘聲時，仍對原本世界產生過一絲回應。
這一絲回應微弱得無法恢復意志，卻足以讓它們在最後時刻，決定自己應該留下怎樣的痕跡。
一條極淡的灰色水流出現在斷環中央。
水流沒有力量，甚至無法沖開一層封印。可它經過的地方，舊痕表面的黑色道紋紛紛脫落，露出各自原本的顏色。
歸墟道主留在斷環上的控制隨之減弱。
守墟界印也第一次從黑灰道痕中顯露出完整形態。
那是一塊只剩半截的石碑。
碑上沒有姓名，只有一道由無數不同紋路共同組成的古老印記。
【歸墟收道，不奪其真。】
石碑沒有向古鐘解釋這句話，只主動聽完了暗金刻痕中的全部餘音。
隨後，它作出了與外界四十道殘念相同的選擇。
它承認這道鐘聲屬於殘破古鐘，也承認鐘聲中寄存的自我認知沒有被歸墟道主改寫。
斷絕的萬界互證忽然出現一絲變化。
草木界芽內，殘破銅鏡表面無聲浮現出一塊黑灰石碑。
第二片赤葉旁邊，那株普通嫩草也輕輕彎向石碑所在的方向。
李青眼前，系統提示隨之出現。
【檢測到未知殘存認知正在聆聽古鐘真聲！】
【對方與殘破古鐘建立了自願認可！】
【萬界互證正在形成新的參與關係！】
【當前無法確認對方身份、力量與所在位置！】
李青看著銅鏡中的半截石碑，沒有急著作出判斷。
那道認知沒有送出力量，也沒有要求他們打開任何通路，只通過古鐘的真聲提出了一個簡單選擇。
是否願意聽它說完，無界歸墟原本留下的第一條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