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天空中的聲音沒有憤怒，只有漫長歲月走到盡頭以後的疲憊。
這座世界早已沒有生靈。
最後一批山川草木在許久以前消失，河海也先後乾涸。殘存的世界意識無法修補天地邊界，只能看著一道道裂縫擴大，等待最後一點本源耗盡。
它曾經用所剩不多的力量維持過一場雨，也曾把最後一片沒有枯死的土地護在裂縫之間。可當天地中再也沒有生靈回應，那些維持便失去了意義。
如今留在世界意識中的不是對復生的奢望，只是不願自己走過的漫長歲月，在最後一刻被外來者隨手改成另一種用途。
歸墟暗流第一次出現時，它還以為那是自然終結以後應該前往的地方。
直到接引黑門開啟，四層封印包裹的圓團被送入世界中央，它才明白有人只是想借自己的死亡藏住一件東西。
歸墟道主的接引化身沒有回答。
黑色手掌向下一壓，灰色深谷繼續塌陷。殘餘本源被迫向兩側分開，為黑色圓團讓出一處足以容納斷環的位置。
世界意識無法反抗一位混元無極強者留下的化身。
它甚至不能阻止本源被推動，只能再次問道：「等我徹底消失以後，你要把它留在這裡嗎？」
這一次，回答它的是另一道聲音。
「他想讓你最後留下的所有痕跡替它遮掩。」
李青的映照之身出現在黑色圓團表面。
古鐘真聲已經依附於最外層封印。離開無界歸墟的強封鎖區域以後，【隔界映照】終於可以落向這個已知目標。
這道身影仍舊沒有力量，無法阻止黑色手掌，也不能進入四層封印。它只能站在圓團表面，把自身願意傳遞的理解送給眼前這座將亡世界。
世界意識沉默片刻。
「你也想要我剩下的東西？」
「不要。」李青道，「你的本源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也不該由我決定如何使用。」
灰白天空中的裂縫又擴大了一道。
世界意識似乎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它感知不到李青的真身，也不知道這道沒有力量的投影來自何處，只能確定對方沒有從自己身上抽取本源。
「那你為何追來？」
「黑色圓團里困著兩道願意離開的認知。」李青沒有隱瞞目的，「我追的是它們，不是你。」
接引化身轉頭看向映照之身。
一片黑色道火隨之落下，李青的投影立即從圓團表面消散。道火沒有沿隔界映照找到混沌珠的位置，也沒能燒到任何真實力量，只讓眼前景象中斷了一瞬。
下一刻，映照之身再次從古鐘真聲中出現。
只要李青、殘破銅鏡與第二片赤葉仍然記得鐘聲，自我認知便不會因為一次映照消散而消失。歸墟道主若想徹底毀去這個錨點，便只能抹掉最外層封印上的所有古鐘痕跡。
可那樣做，也會先損傷他自己留下的封印。
接引化身沒有繼續攻擊投影，只加快了黑色圓團下沉的速度。
世界意識看懂了這一幕。
「你阻止不了他。」
「現在阻止不了。」李青道，「但你可以不讓自己的最後痕跡替他藏住黑色圓團。」
他將【歸墟留痕】的規則完整送出。
這枚詞條不會幫助世界恢復，也無法憑空延長它剩餘的時間。將亡世界若自願發動，便要捨棄最後力量，把自身真正走過的道路凝成一道無法改寫的痕跡。
痕跡不保留世界本源，不繼承原有權柄，也不保存完整意志。
它不能讓死去的生靈復生，更不能讓這座世界在未來重新出現。
外來者無法替世界作出選擇。
李青也說明了另外一種可能。
這座世界可以拒絕【歸墟留痕】，按照原本方式繼續消散。系統不會因此懲罰它，李青同樣不會借萬界互證逼它接受。無論選擇哪一種結局，最後一點本源與道路都只屬於它自己。
世界意識聽完以後，問道：「留下那道痕跡，我還能醒來嗎？」
「不能。」
「還能看見後來發生的事情嗎？」
「不能。」
「那它有什麼用？」
李青看向四周正在崩塌的天地。
「至少以後有人看見它時，知道你最後留下的是自己的道路，不是這隻黑色圓團，更不是歸墟道主替你安排的結果。」
灰白天空久久沒有回應。
接引化身已經把黑色圓團壓進深谷大半。殘餘本源從四面八方湧來，開始覆蓋最外層封印。再過不久，世界邊界徹底破碎，圓團便會與千萬道自然舊痕一同墜入暗流。
世界意識沒有力量把它推開。
可它仍有權決定，自己的最後一點力量究竟算作什麼。
深谷底部，一縷灰光忽然從殘餘本源中分離。
灰光沒有撞擊黑色圓團，而是沿著乾涸海床向遠處流去。它經過斷裂山脈，經過最後一條河流留下的溝壑，最終停在世界邊界最大的一道裂縫前。
它能移動的只有屬於自身的殘餘本源，無法拖走黑色圓團，也不能傷到歸墟道主的接引化身。可本源流向何處，哪些山川痕跡被納入最後選擇，仍由這個尚未徹底消失的世界決定。
歸墟道主可以強行占據深谷，卻不能要求世界把一個外來囚籠認作自己的一部分。
「我不認識他，也不認識你。」世界意識緩緩說道，「我只是不想死到最後，還要替別人藏東西。」
【檢測到將亡世界自願作出最終選擇！】
【歸墟留痕正在發動！】
【外來目標未被納入真實道痕！】
灰白天地同時震動。
原本湧向深谷的殘餘本源改變方向，沿著那縷灰光流向世界邊界。破碎山川、乾涸河海與曾經存在過的生靈痕跡，依次在裂縫前留下屬於自己的最後輪廓。
黑色圓團周圍反而空了下來。
歸墟道主想要利用的千萬道自然舊痕並未消失，只是不再經過四層封印。它們共同匯入世界選擇的最終位置，形成一道橫貫天地的灰色長痕。
當最後一點本源離開深谷，世界意識也開始消散。
「這樣就算是我自己死的了吧？」
「算。」李青答道。
灰白天空沒有再傳來聲音。
【歸墟留痕完成！】
【當前痕跡不含世界本源、權柄與完整意志！】
【當前痕跡不可用於復生、融合、調用或替代原世界！】
【自然消散痕跡已停止遮蔽追蹤目標！】
四層封印包裹的黑色圓團，徹底暴露在空蕩深谷中。
接引化身抬手抓向灰色長痕，黑色道紋卻從痕跡表面直接穿過。世界最後的選擇已經完成，外力可以遮擋它，卻無法把黑色圓團重新寫進其中。
更遠處，灰色長痕與世界邊界接觸的位置，一縷不受接引黑印支配的自然歸墟流緩緩出現。
它沒有通向獵界渡口。
而是沿著將亡世界原本應該走過的道路，流向無界歸墟真正的安寂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