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長痕與世界邊界相接以後，那縷自然歸墟流緩緩擴散開來。
它沒有吞噬四周，也沒有像獵界渡口那樣強行牽引外物，只是沿著將亡世界最後選定的方向，接走屬於這座世界的殘餘痕跡。
乾涸的海床最先變得透明。
隨後是斷裂的山脈、坍塌的深谷，以及灰白天空中正在擴大的裂縫。它們並未重新恢復顏色，而是依次化作極淡的灰光，沒入那條安靜流動的歸墟流。
唯獨黑色圓團仍然留在原處。
這座世界在最後一刻拒絕將它納入自身道路，自然歸墟流便不會替任何人搬動這件外來囚籠。
歸墟道主的接引化身同樣沒有受到影響。
他不是這座世界的生靈，也沒有把自身痕跡交給世界處置。灰光從黑袍邊緣穿過，仿佛那裡根本不存在任何東西。
李青的映照之身站在黑色圓團表面，目光一直跟隨著那縷歸流。
太始輪上的路線已經延伸到這裡，卻只能記錄看見的變化。它無法憑空把自然歸墟流變成救人的通道，也不能越過四層封印，將殘破古鐘和守墟界印強行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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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道歸流有一點與獵界渡口不同。
它沒有經過接引空槽，更沒有被歸墟道主留下黑色印記。
它真正通往的地方，是無界歸墟原始核心內仍在運轉的安寂空槽。
那是目前唯一沒有落入歸墟道主手中的完整去向。
李青把自己看到的變化送入萬界互證，草木界芽內的殘破銅鏡隨之亮起。第二片赤葉貼在鏡面邊緣，將自然歸流出現以後每一段細微變化都記了下來。
很快，一道新的詞條提示浮現。
【檢測到將亡世界自願留下最終道路！】
【當前道路未被外力指定，真實去向清晰！】
【發現可複製詞條——順流歸寂！】
【是否複製？】
李青沒有立刻選擇。
他先看向詞條顯出的完整規則。
【順流歸寂：原主自願放下的一道真實痕跡，可沿未經篡改的自然歸墟流，前往其本應抵達的安寂之處。】
【該詞條只能運送已經離體的痕跡，不能運送生靈、器物、本源、修為與權柄。】
【痕跡抵達以後不會重新化為原物，也不能藉此復生。】
【每一道痕跡都必須由原主自行放下，使用者不能替他人作出選擇。】
【若自然歸墟流已經被接引權柄改向，詞條將直接失效。】
限制很多，卻正好適合眼前的局面。
李青無法把黑色圓團送走，但殘破古鐘剛剛留下的那聲真響，本就是已經離開本體的一道聲音痕跡。
只要古鐘願意放下這道聲音，便能讓它沿歸流抵達真正的安寂空槽。
「複製。」
【詞條複製成功！】
【獲得詞條——順流歸寂！】
【當前詞條源自將亡世界的最終選擇，只能在存在自然歸墟流時發動！】
【使用者無法自行製造自然歸墟流，也不能把被他人強行奪走的痕跡判定為自願放下！】
李青看完最後兩條限制，反而放下心來。
歸墟道主最擅長的便是截取他人痕跡，再以接引權柄改變去向。若【順流歸寂】連被奪走的痕跡也能帶走，落到對方手中以後，只會讓萬道內環里那些囚禁之物更快流向錯誤終點。
如今詞條必須得到原主允許，又只能沿未經篡改的歸流生效，至少歸墟道主無法借同一種規則，反過來將三十八道殘餘認知送入安寂。
至於這座世界留下的自然歸流能夠維持多久，誰也無法確定。待灰色長痕完全進入無界歸墟，眼前這條路便會隨原世界一同結束。
他們只有一次送出真聲的機會。
李青沒有急著發動，而是先通過萬界互證，把詞條的作用和所有限制一併送向古鐘真聲。
他不能替殘破古鐘決定是否捨棄這聲鐘鳴。
這道真聲如今是逐流尋痕鎖定黑色圓團的唯一錨點。一旦離開最外層封印，原有追蹤便會失去目標。即使鐘聲最終抵達安寂空槽，也未必能夠替他們重新找到圓團所在的位置。
殘破古鐘明白其中風險。
黑色圓團內部沉寂了數息。
依附在最外層封印上的暗金波紋忽然輕輕一震。
「送。」
只有一個字，沒有任何猶豫。
它不準備繼續依靠一聲鐘鳴苟延追蹤。歸墟道主既然已經用數百道真實舊響製造過假目標，便隨時可能想出新的遮掩手段。
與其把唯一的錨點留在四層封印上，不如讓它抵達歸墟道主尚未掌控的安寂空槽。
李青發動【順流歸寂】。
最外層封印上的暗金波紋沒有立即離開。它先從黑色圓團表面完整浮現，隨後一點點收攏，凝成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古鐘虛影。
這枚虛影不含殘破古鐘的本體，也沒有任何攻伐力量。
它只能證明，那聲鐘鳴曾經真實出現，並且在離開以前，仍然得到原主承認。
接引化身察覺到變化，抬手抓向古鐘虛影。
黑色道紋封住四周，連映照之身都被再次打散。然而那枚古鐘虛影沒有向外逃遁，而是順著世界正在消散的灰光，直接落入自然歸墟流中。
黑色手掌緊隨而至。
五指觸及歸流的瞬間，灰色長痕上浮現出將亡世界最後留下的選擇。
不替外來者藏物，也不替外來者決定自己的終點。
黑色道紋可以截斷一段灰光，卻無法讓已經完成的選擇改口。被手掌壓住的歸流從兩側分開，帶著古鐘虛影繼續向世界邊界流去。
接引化身第一次離開黑色圓團，追到灰色長痕之前。
他若調用更多力量，確實可以毀掉這座已經死亡的世界殘殼，甚至暫時打散自然歸墟流。可古鐘虛影並不依靠殘殼存在，只要還有一縷未被改向的歸流，它便會繼續前往安寂之處。
除非歸墟道主親自改寫整條歸流的去向。
那樣一來，接引權柄必然留下新的真實痕跡，太始輪反而能夠再次鎖定。
接引化身停了下來。
他沒有繼續追趕，而是回身抓住黑色圓團，準備在鐘聲抵達以前離開此地。
一道黑門迅速在深谷上方成形。
可這一次，門後沒有出現新的世界。
將亡世界的本源已經耗盡，獵界渡口失去了可以借力的落點。接引化身若要帶著四層封印重新跨界，只能從無界歸墟本體調來更多權柄，或者沿來時留下的道路返回。
黑門連續震動數次，始終只能打開一道狹窄縫隙。
與此同時，那枚暗金古鐘虛影已經穿過世界邊界。
太始輪上的追蹤目標徹底消失。
李青眼前的灰白景象也隨之熄滅。
下一刻，無界歸墟的原始核心內，沉寂許久的安寂空槽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鐘鳴。
當！
聲音不大，卻讓整座灰色石門同時震了一下。
安寂空槽沒有接納這道鐘聲。
因為它仍然屬於一個尚未徹底消亡的原主，不該被當成已經結束的殘痕留在這裡。
它只是記住鐘聲從何處而來，又為何會沿一座陌生世界的最終道路抵達此地。
原始核心的石門表面，隨即浮現出一行從未出現過的灰色古字。
外來之物，借亡界之終，偽作自然歸流。
不予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