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所有農田都翻耕出來,種上了莊稼。
完成這最後一捧土的掩埋時,廢土上的紅日正好半沉在地平線邊緣。
江臨拄著把磨禿了不少的工兵鏟,站在田埂上。
汗水順著他沾滿灰塵的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角,帶著一股咸澀和泥土的腥味。
校服那粗糙的布料貼在背上,結成了一塊一塊硬邦邦的鹽斑。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太累了。在這片沒有任何現代化農業機械輔助的廢土上,翻地播種,全靠一雙手和,這工作量放在他那個時代的短視頻里,高低得配上一首悲壯的BGM,標題還得是當代年輕人荒野求生實錄。
但這裡沒有彈幕,沒有點讚,只有一望無際的荒涼和必須活下去的鐵律。
第十九天,江臨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第二十天,早餐吃烤土豆的時候,他就在想工作檯的事。
昨天休息了一整天,腦子清空之後,今天一早,那些擱置的問題就全冒出來了。
石頭屋東牆的那個混凝土矮台,台面不平整,儘管有鋼板,又墊了鋁片調平,但整體剛性還是不夠,鋸銼的時候震動會通過台面傳回來,影響手感。
他需要一個更好的工作檯。
更好的工作檯需要什麼?
第一、足夠的剛性。
鉗工不是繡花,做工的時候,整個人的體重都要壓上去,台子如果軟得像彈簧,力全被吸收了,工件根本切不動。
第二、足夠的高度。
台鉗夾緊面要在他肘部略低的位置。
這就跟做飯的砧板一樣,太高了,肩膀得架著,沒一會兒肩頸就得廢。
太低了,一直彎著腰也受不了。
第三、足夠穩定,底部不能晃。
重心必須低,底面積必須大,最好能跟大地的重量長在一起。
第四、必須可以用廢土上現有的材料和他帶來的工具做出來。
他把這四條寫在草稿紙上,然後開始盤點家底。
從現實世界帶來的鋼板,有幾塊是專門為工作檯準備的,厚度8毫米的Q235鋼板,兩塊,每塊大概有他兩個手掌拼起來那麼大。
廢土上能找到的東西,混凝土碎塊,廢墟里的鋼筋,這些他都有積累,放在石頭屋外面的材料堆里。
他吃完最後一口土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組合結構的簡圖。
工作檯的結構分上下兩層,底層用混凝土碎塊和舊鋼筋壘出一個穩固的基礎,高度大概齊腰。
頂層鋪上鋪上一塊打磨平整的混凝土板作為操作台面。
混凝土碎塊壘起來到底穩不穩?
這玩意兒不是搭樂高,碎塊的形狀千奇百怪,怎麼咬合,怎麼受力,全看砌的時候怎麼排布。
這是一個需要用手去試的問題,不是一個可以在草稿紙上用幾個公式算出來的問題。
他把那張草稿紙夾進日誌本,起身去材料堆里翻混凝土碎塊。
工作檯的搭建,花了他整整三天。
把那些形狀不一的混凝土碎塊按照大小和形狀進行分類。
挑出能用來砌底層的,表面稍微平整一點的放在一邊,帶角的放在另一邊。
按照量好的尺寸,他在屋裡的地面上打上了十字定位線,抄起鐵鍬挖了個淺淺的地基,然後開始壘。
沒有水泥砂漿,全靠干壘。
這就要求每一塊碎塊之間必須形成物理上的機械咬合。
壘一層,他就去外面找一塊表面平整的大石頭,像個打樁機一樣,舉起來,重重地往下砸。
反反覆覆地夯實,直到那些碎塊被砸得不再有一絲晃動。
最後是混凝土板。
混凝土板是從附近的殘垣斷壁上拆下來的,大概體積是60*40*15。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規整。
但也是因為不規整,他翻出Q235鋼板和圓木,板墊底,圓木做滾木,做個簡易斜面,最後以一根圓木做槓桿,花了大半天時間才將其搬運回來,還差點把腰扭了。
為了保證台鉗和混凝土板之間的連接強度,最後用了那兩塊8毫米的Q235鋼板。
一塊墊在台鉗底座下,另一塊墊在混凝土板邊緣的下方。
用C型夾,將底座、上鋼板、混凝土板、下鋼板,像三明治一樣夾擊在一起。
這是一個穩固的靜摩擦力系統。只要C型夾的預緊力足夠大,這套結構就如同焊死了一般。
台鉗底座重新校平,水準儀的氣泡居中,螺栓擰緊,用力搖了搖。
紋絲不動。
就像長在了地球上一樣。
他站在工作檯前,把手放在台鉗的搖柄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高度。
手腕自然下垂,手肘微微彎曲,剛好在肘部略低一點點的位置,合適。
第一天的訓練,江臨的目標也不是造東西,而是打算把一塊鋼料處理到自己能看出錯誤的程度。
從材料區取出一根低碳鋼扁料。
這東西不算硬,兩指寬,五毫米厚,長度大概一掌半。
【第五次廢土鉗工訓練001】
【材料:低碳鋼扁料】
【目標:鋸斷一段,修整一個端面,嘗試建立第一條基準邊。】
【評價標準:不追求合格,追求記錄誤差。】
不追求合格這句話很重要。
如果一開始就想著銼出平面,那結果只會變成無窮無盡的挫敗和自欺欺人。
今天的目的,是讓錯誤在陽光下暴露出來。
從掛鉤上取下護目鏡戴上,沒有戴厚手套。
搬粗糙鋼料的時候為了防割傷可以戴,但真正握鋸弓拿銼刀的時候反而不宜戴得太厚。
厚手套會像一堵牆一樣,隔斷金屬與皮膚之間微小的力反饋,而且在操作旋轉或往復工具時,邊緣的線頭一旦被毛刺勾住,手就會被帶入危險區域。
他把袖口紮緊,把檯面上多餘的螺絲、備用鋸條、擦手的舊布全部清理乾淨。
鋸削區前方留空,防止鋸弓推出時撞到東西。
鐵屑盒放在右側觸手可及的地方,小掃刷乖乖地躺在旁邊。
一抬頭,牆上那張用木炭寫在破木板上的【工具區安全規則】正對著他。
其中第一條被他描得很粗:【眼睛優先於進度。】
江臨默默看了一眼,低頭把扁鋼夾進台鉗,左手扶著材料,右手轉動搖柄。
絲槓轉動,鉗口緩緩合攏,咬住了鋼料。
感覺到阻力,他沒有停,又轉了半圈,用手使勁晃了晃扁鋼。
有一點彈,說明夾得不夠實,切削的時候會產生震顫。
與又補了四分之一圈。
這下穩了。
這才拿過手工鋸,裝上一根雙金屬鋸條,擰緊蝶形螺母。
鋸條方向確認。
齒朝前,調整張緊力。
手指彈了一下鋸條,發出清脆的錚聲。
不松不緊剛剛好。
江臨深吸一口氣,站定位置。
雙腳一前一後,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穩固。
左手大拇指輕輕抵住鋼料上劃好的線側面,指甲蓋挨著鋸條側面作為導向,右手緊緊握住鋸柄。
第一下。
起鋸,往前輕輕一推。
呲啦——
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石屋裡回檔。
失敗了。
鋸條根本沒有咬住金屬,而是順著扁鋼光滑的邊緣直接滑開,在離劃線兩毫米遠的地方,生生拖出了一道刺眼的白痕。
江臨沒有急著再推,而是低頭仔細端詳那道白痕。
腦子裡迅速開始復盤。
「起鋸打滑,下壓的初始切削力不夠,沒在材料表面形成凹槽。或者是左手引導不夠穩,手抖了。」
他重新找准位置,把鋸弓略微抬高,保持十五度角,左手拇指再次靠上去,給鋸條側面一個非常輕微但也堅定的導向力。
輕拉。
輕推,感受到一點阻力。
再輕拉。
扁鋼邊緣的氧化皮終於被蹭破,露出一點點銀白,被磨出了一個極淺的缺口。
只是一個小小的,連一毫米都不到的缺口。
江臨繼續保持這個角度,輕推。
咯。
手感變了,鋸齒咬住了金屬實體。
一瞬間,他本能地想加力,想一鼓作氣把這塊鐵鋸開。
手臂的肌肉剛要往下壓,腦子裡忽然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第一次嘗試時,那根崩斷的鋸條。
側向受力,鋸條折斷,手背磕在台鉗上,腫了兩天。
差點又犯老毛病了。
他頓時停下動作,深吸氣。
重新推。
推時用力,將身體的重量順著手臂傳導到鋸弓上。
回時放鬆,僅僅是把鋸條拉回來,不給齒面增加多餘的磨損。
儘量讓鋸弓走直線。
嚓,嚓,嚓……
金屬發出被穩定切削的沉悶聲響,聲音開始變得規律起來。
隨著鋸縫稍微加深,細碎的鐵屑開始像灰色的雪花一樣,有節奏地飄落。
他鋸了不到五分鐘,手臂就開始發酸。
那種持續的,讓動作不可避免發生變形的酸痛。
最先亂套的是肩膀。
為了發力,右肩開始不自覺地聳起。
肩膀一亂,肘關節的運動軌跡就跟著亂了,不再是標準的直線往復。
肘關節一亂,手腕就開始不自覺地去補償這個偏差,試圖把鋸條拉回直線上。
災難發生了。
那條原本應該緊貼著劃針刻痕的鋸縫,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偏斜。
他明明感覺自己是直著推的,但在三維空間裡,整個鋸框已經發生了微小的傾斜。
而夾在縫隙里的鋸條,也因為扭曲,發出了讓人極度不舒服的摩擦聲,仿佛在尖叫。
江臨立刻停下,把鋸弓拿開,低頭湊近了看鋸縫。
縫果然已經偏了。
從上面看,鋸縫和他原先劃的那條筆直的線之間出現了一個細小的夾角。
如果無視這個夾角繼續鋸下去,整段材料絕對會被他鋸成一個難看的斜口。
江臨盯著那條縫看了一會兒,沒有試圖去糾正。
在這麼深的縫裡強行扭轉方向,鋸條會在縫隙里發生扭轉應力。
很容易斷。
他放下鋸子,拿起鉛筆,在材料表面把偏移的方向重重地標出來,畫了一個箭頭。
又翻開日誌本記錄。
【錯誤001:疲勞後肩肘軌跡變弧,鋸縫向左偏。】
【處理:停止強行糾偏,保留錯誤樣本。】
記錄完畢,繼續鋸。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
動作慢下來之後,問題反而像雨後春筍一樣全冒出來了。
快的時候,因為慣性,他天真地以為自己是在做完美的直線運動。
慢下來,他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每一個關節都在撒謊,都在背叛。
肩膀覺得累,想省力,於是開始走捷徑。
肘關節覺得角度不舒服,想偷點角度。
手腕在微小的震動中,不自覺地調整著鋸弓的姿態。
甚至連腰和膝蓋都在參與這場如何讓人更舒服的本能代償。
這根本不是手拿鋸子往前推這麼簡單的一維動作。
這是一套複雜的人體生物機構,在嘗試違背自己的本能,讓一根薄薄的脆性鋸條,沿著一條不存在絕對物理意義上的直線運動。
江臨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鉗工的入門,可能根本不是學會怎麼用銼刀和鋸子。
而是先學會控制自己這台充滿缺陷,總是渴望偷懶的肉體機器。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試著拆解自己的動作。
肩關節提供大範圍的位移,它是動力源。
肘關節控制推進的方向,它是導軌。
腕關節負責姿態微調,它是穩定器。
腰部提供整體的支撐,膝蓋和腳掌控制重心的轉移。
任何一處多給了一點力,或者偷了一點懶,鋸條都會立刻給出最誠實的回答。
偏離路線,卡死在縫裡,劇烈顫動,或者直接崩斷。
想通了這一點,他的節奏變得極慢。
每鋸兩分鐘,他必定停下來檢查。
檢查鋸縫的方向是不是又偏了,摸一摸鋸條的溫度是不是過熱導致退火,晃一下工件看看有沒有鬆動,甚至去檢查台鉗基座是不是牢固。
這導致進度慢得令人髮指。
一根短短的低碳鋼扁料,他滿頭大汗地鋸了將近二十分鐘。
直到噹啷一聲,一小段鋼料掉到鋪著舊布的地面上。
他彎腰撿起來一看,苦笑出聲。
鋸口像被狗啃過一樣坑坑窪窪,斜得像個遊樂園裡的滑梯。
端面更是慘不忍睹,一邊高,一邊低,布滿了粗糙的毛刺。
「真醜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自己。
這要是放在現實世界大學裡的金工實習課上,交出這樣的作業,絕對會被師傅罵個狗血淋頭,然後給個大大的不及格。
江臨看了幾秒,心裡卻沒有任何失望的情緒。
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實結果。
任何時候,真實比好看重要。
他走到一旁,拿起遊標卡尺,卡住兩側量了一下長度差。
毫米級別,數值很小。
但足以證明,他剛才肉眼看到的斜,不是視錯覺,而是確鑿的物理事實。
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
【鋸切完成。】
【端面傾斜明顯。】
【兩側長度差:約1.8mm。】
【毛刺重。】
【體力消耗:中等。】
【工具損耗:鋸條未斷,齒面狀態待觀察。】
是的,鋸條未斷在他眼裡已經是階段性勝利。
在車庫裡斷過五根鋸條以後,他就已經懂得,在沒有掌握技巧前,不搞壞工具本身就是進步。
下料結束,接下來是重頭戲。
銼削。
鋸削說白了只是把材料分開,真正賦予金屬精度,讓它從一塊廢鐵變成一個合格零件的,是銼削。
江臨把邊緣惡劣的鋼料重新夾回台鉗。
這一次夾持的位置比鋸的時候要低得多,只露出需要加工的那個端面,防止挫削時材料發生彎曲震顫。
他從工具架上選了一把中齒平銼。
長度合適,木柄有些磨手。
今天的目標很簡單,把這個端面修平。
不涉及複雜的曲面,就只是一個平面。
他右手握住銼刀柄,掌心頂住端頭,左手掌根壓住銼刀前端。
深吸氣。推。
呲——
銼刀在端面上尷尬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完全沒吃進金屬里,但也差不多。
聲音很亂,刺耳且不連貫。
他知道原因,推得太急,左手給的下壓力太重了。
銼刀前端被壓低,結果端面靠近外側的位置被狠狠啃掉了一條亮晶晶的痕跡,而裡面卻根本沒碰到。
停手,仔細看,記錄。
【銼削錯誤001:左手壓力過重,前端吃刀過深。】
再來。
按照《鉗工基礎》上的姿勢調整。
銼刀推出時,左手的壓力要逐漸減小,右手的壓力要逐漸增加,讓銼刀在整個運動過程中保持相對平衡的直線軌跡。
聽起來像個簡單的一元一次方程。
但當你想用肉體去執行這個方程時,簡直是災難。
每一次推出去,手腕施加的力根本做不到平滑連續的線性變化,而是一段一段,一頓一頓的。
手腕像一個遲鈍的閥門。
該減的時候減慢了,該壓的時候壓多了。
來來回回銼了十幾個回合後,端面確實被磨亮了一大片。
但亮得極不均勻。
高的地方被磨出了金屬光澤,低的地方甚至還保留著剛才鋸下來的深深痕跡。
慘不忍睹。
這說明他這十幾下,只是把幾個最突出的高點給削掉了,距離真正的平,中間還隔著一個太平洋。
他放下銼刀,拿過一把90度角尺,靠在端面上。
背光看。
光線囂張地從角尺和端面之間的縫隙里漏了出來。
一頭透得多,像開了一扇窗,另一頭透得少,只是一條縫。
不是中間凸起。
這次是斜面。
江臨把角尺放下,忽然覺得好笑。
在車庫練手的時候,他不管怎麼銼,最後總是銼出一個中間高兩邊低的中凸面。
現在到了廢土,在做第一塊基準塊的時候,他居然銼出了一個完美的斜面。
錯誤還真是豐富多彩,從不重樣。
他沒有試圖用大力氣一次性把斜面修正過來。
那樣只會製造新的災難。
他先拿起鉛筆,在本子上把透光的情況畫了下來。
一條粗略的示意圖,左邊高右邊低,中間的銼痕雜亂無章,邊緣還帶著刺手的毛刺。
然後繼續。
銼削比鋸削要折磨一百倍。
鋸削的時候,你至少能看到那條鋸縫在肉眼可見地一點點加深,有成就感。
而銼削,有時候你滿頭大汗地推了半天,用角尺一靠,發現自己只是把一個錯誤,硬生生銼成了另一個錯誤。
把斜面挫小了,中間又開始凸起。
把凸起削平了,另一邊又凹下去了。
永遠在追逐平衡,永遠在打破平衡。
……
一直干到中午。停下手的時候,江臨覺得自己的右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酸痛感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虎口原本長著老繭的地方,被粗糙的銼刀木柄磨得通紅,稍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兩條胳膊重得像灌了鉛。
他輕輕吹掉鋼板表面的鐵粉,把這塊命運多舛的工件從台鉗上取下來。
經過他一個多小時的反覆蹂躪,那個原本狗啃一樣的鋸口,確實大變樣了,被銼成了一個泛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面。
摸上去,甚至有些光滑,邊緣也不再割手。
江臨拿過一旁的破毛巾仔細擦了擦手上的油汗,再次拿起那把90度刀口角尺。
把角尺的內側緊緊貼住鋼板的一個未加工的基準側面,然後將那鋒利筆直的刀口,輕輕地壓在自己剛剛銼出來的那個面上。
將工件對著頭頂那盞昏暗的LED低壓燈的光源,眯著眼睛,盯住刀口和金屬接觸的地方。
光是不會騙人的。
只要有哪怕極其微小的一絲縫隙,光子就會頑強地穿透阻礙,打在他的視網膜上。
在刀口和金屬面之間,江臨看到了一道明顯的光帶。
中間是黑的,完全貼合。
而兩頭,光線漏得亮得刺眼。
他手指稍微用了點力,角尺在那個面上,竟然能像微型蹺蹺板一樣微微晃動。
「中間高,兩頭低。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中凸面。」
江臨苦笑著嘆了口氣。
原因他很清楚。
因為在銼削的起步階段和收尾階段,為了克服慣性,他的手腕會本能地產生一個下壓的動作,導致兩端邊緣被多銼掉了一層薄薄的金屬。
他在腦海里設想的那個由歐幾里得幾何定義的絕對平面,在現實的肉體操作中,變成了一座微縮的山丘。
他不死心,把鋼板翻了個面,換了另一個方向,從縱向去量。
這一次,透光的情況變得更加詭異。
左邊透光,右邊不透,中間還閃爍著幾個不規則的光點。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面不僅是個凸起的弧面,還是個左右傾斜表面坑窪的三維曲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所謂平面,根本不是看起來平那麼簡單。
它是角尺、光縫、塞尺,以及成百上千遍失敗共同逼出來的一條物理規矩。
而現在的他,連這條規矩的門檻在哪都沒摸到。
想要徒手在一塊頑固的鋼鐵上刻下這條規矩,果然很難。
吃過椒鹽土豆午飯之後,江臨沒有回到工作檯前繼續銼。
不是因為他不想,也不是因為退縮,而是因為他知道,繼續下去毫無意義。
疲勞會讓肌肉的控制力直線下降,動作會不可逆轉地變形,動作一變形,接下來他推出去的每一刀,都是在往原有的錯誤里加重量,越修越糟。
廢土給了他時間,但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硬磨上。
硬磨到最後,只會心態崩盤。
他把那個工件放在一塊舊布上,拿出舊手機,給它拍了張照。
【鉗工樣件:001號】
【狀態:不合格。】
【問題分析:起鋸打滑,鋸縫嚴重偏斜;銼削時無法克服生物省力本能,導致兩端過切,銼面中凸;基準面建立完全失敗。】
寫完這段話,江臨盯著那個失敗的字眼看了好一會。
以前做數理卷子的時候,如果一道大題做錯了,只要去翻看答案,理清了推導思路,知道出題點在哪,考察的是什麼,這道題就算是會了。
但在工程和製造的真實世界裡,腦子懂了,和手能做出來之間,橫亘著一條令人絕望的鴻溝。
【知道錯誤的名字,不等於能糾正錯誤。】
下午,他把挫刀收了起來,開始練劃線。
在很多外行人看來,鉗工活里,鋸斷金屬需要力氣,銼平金屬需要技巧,那劃線應該是最簡單的一環了吧?
不就是拿著筆畫條線嗎?
江臨以前也這麼覺得。
劃線而已,拿一把鋼尺,按住,拿一根尖銳的劃針,順著尺子邊緣畫一道。
三歲小孩都會。
可當他真正站在工作檯前,把那把鋼板尺壓在廢舊扁鋼上時,他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鋼尺會滑。
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氣按著,在金屬光溜溜的表面上,稍微受點側向力,它就會悄無聲息地滑出去一兩毫米。
劃針會偏。
劃針不是鉛筆,筆尖軟,劃針是硬度極高的鎢鋼尖。
划過去的時候,遇到金屬表面的阻力,手腕稍微軟一下,針尖就會偏離尺子邊緣。
手下的壓力稍微有變化,劃出來的線就深淺不一。
這塊材料表面保留著黑皮,還有之前存放時留下的細小鏽點。
劃針划過黑皮時,線痕清晰。
划過鏽點時,針尖會跳,線痕瞬間模糊。
最讓他感到無力的是,他現在根本沒有一個真正可信的基準邊。
劃線的前提,是你得有一條直的邊作為參照。
但他手裡這塊材料,邊緣本身就是剛才鋸歪銼斜的殘次品。
你沿著一條不可靠的邊,畫出一條再直的線,也只是把不可靠延長了出去。
基礎是歪的,樓怎麼建都是歪的。
江臨拿著劃針,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後,他無奈地放下工具。
【劃線前提:必須先有基準邊。】
【當前樣件不具備合格基準邊。今日只能做劃線手感和力度訓練。】
他沒有強行假裝自己能畫出精準的線。
而是重新從材料堆里翻出一根沒有鋸過,邊緣相對出廠狀態比較直的扁鋼。
選出最直的一邊,暫定為臨時基準。
鋼尺壓上去。
左手中指,食指,無名指,三指張開發力,像鷹爪一樣緊緊按住尺身,防止滑動。
右手拿起劃針。
劃針的握法有講究,不是握筆那種垂直的姿勢,而是要向外傾斜一個角度,針尖緊貼尺邊。
不能來回描,來回描線就會變粗,變成雙眼皮。
一次儘量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腕發力,沿尺邊勻速划過。
呲——
一道細微的聲音。
線出來了。
很細,很淺。
因為用力不夠,當劃針走到中段時,被一個小小的鏽斑帶了一下,針尖跳動,那條線在中段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微微抖動。
江臨皺起眉頭,繼續劃第二條。
這一次,他吸取教訓,加大了手下的壓力。
線確實深了,反光也很明顯。
但在快要收尾的時候,由於用力過猛,劃針尖端猛地偏出了尺邊,在材料表面突兀地劃出了一道短小而難看的叉。
第三條,壓力控制不好,一條線忽深忽淺。
第四條,因為左手按壓時間長了,肌肉鬆懈,尺子滑了。
就滑了半毫米。
半毫米。
在以前的高考試卷上,尺子滑半毫米,畫個輔助線根本不影響得分。
但在機械加工的金屬上,它已經是災難級別的錯誤。
江臨定定地看著材料上那幾條歪歪扭扭的線,忽然醍醐灌頂般明白了,為什麼那本破書上,會把劃線單獨列成鉗工最重要的基礎之一。
劃線不是在紙上畫圖。
劃線,是把圖紙上的絕對尺寸,第一次具象化地轉移到粗糙的現實材料上。
這是從虛擬到現實的第一步。
這一步一旦轉移錯了,後面所有的鋸切,銼削,打孔,連接,全都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地基上。
錯上加錯,最後組裝出來的東西絕對會卡死。
尤其是在廢土上,在他目前連個台鑽都沒有的情況下,劃線就顯得更加要命。
因為他不能靠精準的孔位來組織機械結構,只能靠邊緣,槽口,壓緊件和廢料上原有的舊孔去拼湊。
他劃下的每一條線,都可能決定後面好幾塊材料能不能被正確地咬合在一起。
他深吐一口氣,放下劃針,拿起了樣沖。
樣沖是個錐形的小鐵棍,用來在線的交點上打個小坑,方便後面鑽孔時鑽頭定位。
尖端對準剛才畫的某一條線與邊緣的交點。
左手捏住樣沖,右手拿起小鐵錘,輕輕敲擊。
叮。
聲音很脆。移開樣沖一看,那個點太淺了,如果上鑽頭,絕對會滑走。
他把樣沖放回原處,想補一下。
再敲。
叮。
拿開一看。
江臨閉上了眼睛。
偏了。
第二次敲擊的時候,樣沖的尖端沒有完美地落回第一次那個極淺的坑的中心,而是偏了小半個毫米。
原本應該是一個完美圓形的小坑,現在變成了一個類似數字8的小橢圓形。
江臨看著那個橢圓形的樣沖點,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樣沖錯誤001:第一擊過淺,第二擊回位不准,點位拉長。】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一整天,都在被各種低級的動作羞辱。
鋸不斷,而且歪。
銼不平,而且斜。
線劃不直,而且抖。
點打不准,而且虛。
每一項聽起來都簡單得要命。
但當實打實落到手上時,每一項都不聽大腦的指揮。
傍晚時分,光線暗了下來。
他沒有再碰任何金屬。
先清理。
這也是那本書上寫的,訓練的一部分。
鐵屑絕對不能用手去掃,容易扎進肉里。
他拿小刷子,把檯面上那些灰色的鐵屑,一點不剩地掃進右側的盒子裡。
銼刀用專門的鋼絲銼刀刷,順著紋路清理齒縫裡的鐵屑。
鋸條拆下來擦乾。
給銼刀表面薄薄地抹上一層機油防鏽。
樣沖和劃針擦拭乾淨,放回硬質塑料盒裡。
台虎鉗的絲槓用抹布仔細檢查了一次,確認沒有明顯的砂粒進去。
所有工具區恢復到早上未動工時的原位。
材料區蓋上防雨的油布。
做完這一切,廢土上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石頭屋裡那盞低壓LED燈亮了起來。
光線剛好落在底層那個小木盒上。
盒子裡躺著他今天一整天的成果:一塊鋸歪了,銼得坑坑窪窪,線劃得發抖,樣沖點打偏的低碳鋼。
如果此時此刻,有現實世界的人推門走進這間石頭屋,大概只會覺得可笑。
一個堂堂的全市理科第一名。
一個在廢土這種鬼地方活過幾十年,自學完了大半個本科物理學體系的肝帝。
在這兒折騰了一整天,流了一斤汗,就做出了這麼個連破爛都不如的玩意兒。
但江臨心裡沒有一絲覺得可笑。
他知道,這個醜陋的東西,是他手工加工這條路上的坐標原點。
它很重要。
從今天起,他切切實實地知道自己站在這條路的最底端。
吃過晚飯,江臨照例坐到石桌前。
他把白天記錄的那幾頁訓練日誌重新翻看了一遍,整理好思路,然後打開了那台珍貴的筆記本電腦,點開了《誤差分析導論》。
這是他給自己布置的晚課。
他現在的進度已經讀到了第二章。
核心概念是當一個物理量,是由幾個本身就帶有誤差的測量量通過公式計算出來的時候,最終結果的誤差,到底應該怎麼估算?
他盯著屏幕,讀到了那個著名的公式。
不確定度的合成公式。
用通俗的話說,就是每個輸入量的不確定度,乘以它對輸出量的偏導數,然後求平方和,最後再開方。
如果放在以前做題,他會毫不猶豫將公式背下來,然後套數據。
但現在,他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今天白天剛剛發生過的具體例子。
他今天下午銼削了那塊扁鋼,然後用角尺去檢驗那個面的平整度,盯著那條漏過來的光縫看。
當時他在日誌上寫:透光量大約在0.05毫米左右。
這是他對那個銼面平整度的一個物理測量。
但現在,他問自己,這個0.05毫米的測量本身,到底隱藏著多少誤差?
他開始拆解。
第一,眼睛。
他用來判斷透光量的傳感器,是他自己的眼睛。
人眼在那種昏暗的光線下,對光縫解析度的極限大概在0.03到0.05毫米之間。
這取決於光源的角度、他觀察的角度,甚至取決於他當時是不是因為肚子餓而導致注意力不集中。
他取了一個中間值,眼睛的不確定度大約是u1=0.04 毫米。
第二,角尺。
那把90度刀口角尺,出廠標稱的精度是0.02毫米。
但是,這把尺子跟著他穿過了時空,經歷了廢土的顛簸,平時存放在溫差巨大的石頭屋裡,可能還受過輕微的磕碰。
它的實際精度絕對下降了。
他給這個工具的不確定度估算了一個保守值,u2=0.03 毫米。
這就是兩個核心的不確定度來源。而且它們是獨立的。
江臨將這兩個數字代入了那個剛剛學到的方和根合成公式。
心算就能得出結果。
勾三股四弦五。
他對那個銼面平整度判斷的總合成不確定度,不多不少,正好是 0.05 毫米。
算到這裡,江臨拿著筆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今天下午眯著眼睛,信誓旦旦地認為那條光縫代表著0.05毫米的物理間隙,但在疊加了這個正負0.05毫米的系統不確定度之後,實際真實的物理間隙,可能是0毫米(完全平齊),也可能是0.10毫米(巨大的偏差)之間的任何一個值。
江臨看著草稿紙上的那個結論,半天沒動彈。
在車庫裡瞎折騰的時候,他也是用角尺去檢驗銼面,看透光,然後在本子上得意洋洋地寫下透光量約0.05毫米。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一個如同真理般確定的數字。
直到今夜,在廢土這間漏風的石頭屋裡,借著燈光算完這個簡單的方和根公式,他才恍然大悟。
那根本不是一個確定的數字。
那只是一個帶有巨大寬容度的估計。
而且在此之前,他竟然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寬容度的範圍到底有多寬。
江臨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通了。
合上電腦,關掉燈。
石頭屋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寧靜,江臨裹緊睡袋,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