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的第四十個冬天,溫度降到了驚人的零下二十度。
在這片暗紅色的荒原上空,又不知疲倦地呼嘯了四十年的風,一層層刮擦著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石屋。
石屋的南牆擴建了三次。
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擁有能源區,加工區,儲物間,臥室和圖書館的複合型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
江臨把最後一份紙質筆記裝訂完的時候,窗外那颱風機的尾燈正在暮色里閃。
最初的時候,風機葉片切割空氣的聲音是乾脆的,頻率穩定在 2.4 赫茲左右。
但現在,十五年了,尾燈換過七次,LED燈珠在備件盒裡還剩最後三顆。
空氣中傳來的低頻振動里,夾雜著周期性的金屬摩擦聲。
他閉上眼睛,大腦本能地對這段聲波進行了傅立葉變換。
主頻依然在,但在高頻區出現了一個異常的峰值。
這意味著偏航軸承內部的金屬接觸面已經突破了油膜的臨界厚度,進入了干摩擦階段。
十五年的交變應力,終於將Q235鋼板的疲勞壽命推到了S-N曲線的極限。
微觀層面上,晶格內部的位錯不斷增殖滑移,最終在表面形成了宏觀的微裂紋。
材料的崩潰是物理規律的必然,時間只是一個積分常數。
江臨沒有起身去維修。
他修不了了。
不僅是材料達到了極限,他的這具肉體機器也已經接近報廢。
他緩慢地睜開眼,視網膜上漂浮著大量渾濁的斑塊。
這是玻璃體液化和後脫離的症狀。
五十八歲的生理年齡,在這片廢土環境中,已經被加速透支到了人類的極限。
他嘗試握緊右手的拳頭。
從大腦皮層發出運動指令,到神經遞質在突觸間隙釋放,再到肌肉纖維收縮,這個過程曾經只需要幾十毫秒。
現在,他感到了一陣明顯的阻滯感,伴隨著指關節深處傳來的鈍痛。
廢土極寒的冬天和長期高強度的鉗工勞作,讓他的骨關節炎發展到了晚期。
「系統的可用自由度正在減少。」江臨喃喃自語。
他拄著一根由空心鋼管改制的拐杖,站起身。
膝蓋承受扭矩的瞬間,劇烈的疼痛沿著脊髓傳入大腦,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疼痛只是一種電生理信號,一種系統警告,他早就學會了將這種信號從主觀意識中剝離出去,就像在數據處理中剔除殘差。
他用尼龍繩將筆記捆綁好。
粗糲的尼龍繩勒在手上,然而那裡的皮膚早就不是皮膚了,而是一層疊著一層,角質化到近乎透明的厚繭。
裝訂好的筆記摞在地面上,整整齊齊二十七冊。
封面是他自己用廢紙漿和苔蘚纖維混合搗碎,在平石板上壓製出來的硬紙板。
皮子是土豆田邊種的那幾株亞麻,他耐著性子漚了好幾個月,抽絲剝繭,織出來的粗麻布,最後再用廢鐵皮泡出來的鐵鏽水染上了一層暗沉的鐵鏽紅。
每一冊的書脊上都用細鉛絲燙了編號,從《筆記·卷一》到《筆記·卷二十七》。
這二十七本書,每一本都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像是磚頭。
這裡面沒有傷春悲秋,有的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在這個被時間遺忘的荒蕪宇宙里,對抗熵增的全部證據。
石屋裡很安靜。
爐灶里燒著從廢墟里撿回來的廢木料,跳躍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光影,映照出這間三十多平米的石屋裡讓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四面牆壁,甚至連屋頂那被燻黑的橫樑上,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全是字。
有用筆寫的,有用鏨子刻的,有用廢棄的鋼鋸條劃的。
東牆上,是麥克斯韋方程組的協變形式,以及他在無數個停電的深夜裡,徒手推演的電磁波在非均勻介質中的複雜邊值解。
那四個優美的方程被他刻得尤為深刻。
在這片沒有信號,沒有網絡,連收音機都只剩下一片白噪音的死寂之地,這些方程式是他唯一能聽到的宇宙的合唱。
南牆的紅泥磚上,刻著哈密頓-雅可比方程和拉格朗日量,那些代表著對稱性與守恆律的幾何流形,像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圖騰,順著牆縫蔓延到了地面。
每次看到這行公式,江臨乾涸的內心都會湧起一絲荒謬的安寧。
諾特法則說得對,只要物理定律不隨時間平移而改變,能量就是守恆的。
在這片操蛋的廢土上,所有東西都在腐敗,風化,死去,只有這些代表著宇宙最底層邏輯的數學符號,萬古長青。
西牆,是量子力學的領地。
從薛丁格方程到狄拉克符號,微擾論的級數展開密密麻麻地擠在牆縫裡,宛如微觀世界在宏觀牆壁上的具象化投影。
他甚至在那面牆的角落,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推導了氫原子的精細結構光譜。
牆上的算符Ĥ和波函數Ψ互相交織,那是一個普通人窮極一生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深淵。
而在他面前的北牆上,則是整整一面牆的布里淵區和晶格色散關係。
四十年。
電動力學沒有天線和微波暗室,他就用那段從廢棄水文站地下室里死命拽出來的銅芯導線繞了線圈。
配上他用廢玻璃片和金屬箔手工做的簡陋電容器,硬是搭出了一個粗糙到極點的LC振盪迴路。
在能譜分析儀的電磁測量埠上,當他真正看到那個對應著諧振頻率 的信號峰時,他在火堆旁坐了整整一宿。
偏差在百分之八以內,誤差來自線圈的分布電感和他估算的導線電阻,全都在他的誤差分析框架里說得通。
那一刻,他覺得這荒原上的風都變得親切了起來。
量子力學沒有粒子加速器,他就對著他在廢土上找到的那塊灰白色高強鋁合金樣本,用固體物理和自由電子模型,推算了鋁的費米能,然後把計算結果和教材附錄里的實驗值比對。
誤差在百分之十二,他花了將近三個月,一項一項排查誤差來源,最後把主要偏差歸結到了他對鋁的有效質量取值的處理上,那個分析過程本身,比計算結果更值得留在筆記里。
熱統沒有卡諾熱機,他就用石屋南牆那塊他特意留出來的蓄熱混凝土,和營地外側的空曠區域,做了一套雙測點的長期溫度記錄。
四十年的數據告訴他廢土的熱容和導熱係數大概在什麼範圍,然後他用統計力學裡的漲落耗散定理,估算了那個系統的熱噪聲量級,把宏觀的溫度記錄和微觀的統計力學框架連了起來。
連起來的那個時刻,他在日誌里寫,熱力學第二定律不是規定,是概率壓倒一切的必然結果。
我現在相信這句話,不是因為書上這麼寫,是因為我看了四十年的數據。
……
沒有導師,沒有同學,沒有網際網路。
在這個連時間都會被凍結的宇宙里,他硬生生用鑿子和自己的腦漿,把北京大學物理學院本科四年的全部核心理論體系,在這座隨時會被風沙吞沒的墳墓里,一刀一刀一寸一寸地刻了下來。
江臨伸出乾枯如樹枝般的手,顫顫巍巍地撫過石桌旁那三塊灰鑄鐵平板。
手指感受著極其平滑的金屬表面傳來的微弱吸附感。
范德華力在宏觀世界裡的直接體現。
在理論物理宏大深邃的牆壁之下,這三塊鐵板,就是他在這個廢土世界裡能觸碰到的工程學的極致。
工程學再往上走,就是納米級和亞微米級的精密製造,是超大規摸集成電路,是光刻機。
那需要恆溫恆濕的超淨間,需要雷射干涉儀,需要主動防震台,需要提純到十一個九的單晶矽。
那是龐大而複雜的工業體系,絕不是一個人,一把手工刮刀,一個石屋就能切進去的世界。
個人的力量,在這裡遇到了物理法則的壁壘。
「也只能走到這了。」
江臨張開嘴,話還沒說完,猛地咳嗽起來。
這一咳就無法停止。
氣流高速沖刷著已經纖維化的氣管壁,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肺泡中被擠壓出來。
他用手背捂住嘴,拿開時,上面是一灘暗紅色的血跡,裡面夾雜著細小的黑色顆粒。
這是重金屬鎘和鉛在體內富集的結果。
腎臟的近曲小管已經大面積壞死,滲透壓失衡導致組織液回流受阻。
他的雙腿已經嚴重水腫,心肌為了維持供血正在超負荷搏動,心率極其不齊。
按照熱力學第二定律,他這個高度有序的低熵體,正在不可逆地走向解體。
江臨平靜地擦去手背上的血跡,癱坐在那張由破衣服和乾苔蘚鋪成的床上。
呼吸變得極其淺薄且急促,每一次吸氣,肺部都會發出類似破風箱拉動的嘶嘶聲。
石屋角落裡,那顆由風力發電機供電的紅色 LED 燈在冷風中忽明忽暗。
風速在下降,發電機的輸出電壓已經低過了穩壓模塊的閾值。
江臨靠在石壁上,聽著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的跳動。
咚……咚……咚……
搏動的力量越來越弱,間隔越來越長。
他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敬畏。
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酷地監測著這個名為江臨的物理系統走向停機。
血壓正在崩塌。
大腦皮層開始缺氧,視神經的供血被切斷,周圍的世界從邊緣開始變暗,收縮成一個狹窄的隧道。
那顆LED燈成了宇宙中最後的光源。
微觀層面,他體內的離子通道大面積失效,細胞膜電位無法維持。
宏觀層面,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心臟射血分數低於 15%。」他用最後的清醒在腦海中做出了臨床物理診斷。
死亡線被觸及的瞬間,沒有走馬燈,沒有虛無縹緲的解脫感。
只有物理規律的絕對強制力。
一種拓撲摺疊在瞬間發生,時間、空間、質量,在這一刻被強行改寫。
時間、空間、質量、微觀粒子的狀態,在這一刻被某種超越了當前宇宙維度的力量強行改寫。
燈在他眼中定格。
風的呼嘯聲被直接切斷,就像有人拔掉了音響的電源。
……
【江城市,教師樓,小車庫】
「嘩啦——」
隔壁不遠,小賣部的捲簾門被人拉響,遠處的大馬路上傳來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不足六平米的車庫裡,空氣猛地扭曲了一瞬。
「呼——」
江臨猛地睜開眼。
三月份的江城,帶著潮濕和市井喧囂的空氣,瞬間填滿他的肺葉。
肺泡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完美的氧氣交換。
視網膜上仿佛還殘留著廢土那死寂的殘影,耳邊卻灌滿了現實世界充滿煙火氣的白噪音。
生理層面的時間在跨越維度的瞬間發生了倒流。
乾癟萎縮的聲帶恢復彈性,猶如枯木逢春。
枯槁無力的肌肉重新充盈,骨骼里的酸痛感一掃而空。
他站在那裡,穿著破破爛爛的棉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