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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這TM的是高中生?

2026-05-18 02:58:10 作者: 垂釣月牙

  「停機,保存所有原始數據。孟澈,關閉雷射器電源,切斷PZT的所有高壓控制線,切斷一切反饋迴路。」

  他最後看向江臨,目光中不再有任何導師式的居高臨下的寬容。

  「江臨,你說得對。物理世界不會撒謊,它只是在懲罰我們的傲慢。」陸知行緩緩說道,「現在,按照你的診斷,我們來重新為這個系統,制定物理世界的邊界條件,我們需要怎麼做?」

  江臨沒有推辭。

  在解決機械故障的戰場上,謙虛就是對工程的褻瀆。

  「拆開它。」江臨看著尹航,說,「找平,然後用規矩的方法重裝。」

  幾分鐘後。

  尹航從工具車裡拿來一支5mm內六角批頭和一把普通短柄棘輪扳手。

  他站在光學平台前,手指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和發抖。

  作為江城大學精密測量方向的高材生,他已經習慣了在機械鍵盤上敲擊優雅的Python代碼,習慣了在複雜的協方差矩陣中尋找數學的最優解。

  但現在,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他要在導師嚴厲的目光和外人近乎透視的注視下,去親手拆卸一塊鋁合金板。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就像是一個習慣了使用達文西手術機器人的頂級心外科主刀醫生,突然被要求用一把生鏽的指甲刀去完成一台截肢手術。

  他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新的無塵丁腈手套。

  將扳手的六角端插入那塊轉接板左上角第一顆螺栓的沉孔中。

  手腕肌肉緊繃,猛地發力。

  

  「咔——」

  一聲清脆得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得詭異的恆溫室里突兀地響起。

  聽起來就像是螺紋之間長期咬合形成的巨大靜摩擦力,被外力瞬間破壞時發出的慘叫。

  江臨站在距離平台一米遠的地方,雙手自然地垂在衝鋒衣的兩側,姿態放鬆。

  他沒有任何上前接過扳手親自代勞的意思。

  在工程領域,工位、工具和正在運行的設備,是屬於操作者個人的絕對領地。

  未經允許去觸碰他人的設備,不僅是對操作者邊界的越界,更是不專業的表現。

  「這顆左上角的螺栓,當初的鎖緊力矩,至少偏大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江臨聽著那聲清脆的金屬聲,大腦中瞬間完成了應力預估,「你在擰松它的一瞬間,手腕是不是感覺到了明顯的滯澀和回彈感?那是因為沉孔邊緣和接觸面附近,在巨大的壓強下,已經發生了輕微的不可逆塑性變形。」

  尹航沒有反駁。

  他的手腕依然酸麻,他確實用了幾乎要把扳手擰斷的力氣,才把這顆像長在鐵板上的螺栓鬆開。

  他轉而拆卸對角線上的第二顆。

  這一次,扳手插進去之後,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阻力,手腕只是輕輕一轉,螺栓就輕飄飄地鬆動了,仿佛它只是象徵性地放在那裡一樣。

  「明顯過松。」江臨平靜地給出最終的物理定論,像法醫在宣讀驗屍報告,「右側提供的法向拉力遠遠小於左側,這就是你那塊鋁合金轉接板發生微觀翹曲的初始應力源泉。繼續拆,全卸下來。」

  一分鐘後,四顆同規格的 M6 內六角螺栓,被一顆顆卸下,整齊地放進托盤裡。

  尹航先把半波片和上方調整架拆下,封進乾淨的元件盒裡,只留下那塊鋁合金轉接板本體。

  接下來的紅丹顯示和去毛刺,只針對轉接板本體進行。

  「拿紅丹油。」江臨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孟澈。

  孟澈愣了一下。

  紅丹油是一種在傳統的粗重機械加工車間裡用於檢查兩個金屬配合面接觸面積的指示劑。

  在現代這種動輒使用三坐標測量儀和雷射干涉測量的超高端光學實驗室里,這種髒兮兮的紅色油膏幾乎已經絕跡了。

  孟澈跑出去,還真被他不知從哪裡翻找出來一小支快要過期乾涸的紅丹油。

  江臨看著孟澈,依然沒有接:「把轉接板露出來的底面,以及光學平台上剛才被覆蓋的那片安裝區域,用高純度的無水乙醇擦洗乾淨。用無塵布。記住,連一粒肉眼看不見的灰塵都不能留,否則會毀了測試。」

  孟澈不敢怠慢,立刻照做。


  高純度的無水乙醇噴灑在冰冷的不鏽鋼表面,迅速揮發,帶走了一切可能殘留的油脂和微粒,留下一片乾淨的金屬光澤。

  「現在,在平台的不鏽鋼安裝區域上,用刮板均勻地塗抹一層紅丹油。」江臨就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工業數控工具機,精確地向兩位博士生輸出著操作指令,「紅丹油不能厚,厚了就不是驗接觸,而是在驗油膜。只要薄到發虛的一層紅影,能蹭上高點就夠了。」

  陸知行皺了皺眉,讓孟澈把轉接板拿到旁邊的機修工作檯,又搬來一塊清洗過的鋼製檢驗平板。

  這是應急排查,不是正式裝調規程。

  結束後這片區域要重新按潔淨室流程清洗。

  孟澈換上全新的丁腈手套,用一塊專用的無塵布蘸取了一點紅丹油,在剛才轉接板覆蓋的區域仔細地塗抹開來。

  在冷白色的螢光燈下,那一小片原本銀色的區域,變成了一層淺淡的暗紅色。

  「把轉接板放上去。」江臨盯著尹航的手,「不要放螺栓,輕輕地放平,然後用手指在中心位置施加一點垂直向下的壓力,不要讓它發生任何水平方向的滑動。」

  尹航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端著那塊鋁板,垂直落下。

  金屬與金屬貼合,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用食指在鋁板正中心按壓了三秒鐘。

  「拿起來,翻過來。」

  尹航依言將鋁板垂直抬起,翻轉過來,將底面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實驗室里的呼吸聲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按照尹航和孟澈此前的潛意識認知,這塊鋁板是由校辦工廠那台用了很多年的立式加工中心,用高精度硬質合金刀具一點點銑出來的。

  圖紙上的粗糙度要求標得明明白白。

  在他們這些習慣了用微分幾何和張量分析來描述世界的物理學博士眼裡,這塊經過現代化工業母機洗禮的鋁板底面,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它至少應該足夠平。

  它就像歐幾里得幾何里的那個理想平面一樣,不存在任何宏觀意義上的起伏。

  所以,當它壓在同樣平整的光學平台上時,這層薄薄的紅丹油應該毫無死角地均勻地沾滿整個底面。

  按理說,這板子翻過來,該是一片勻淨的紅,紅得讓人心裡踏實。

  可現在,這紅印子長得像鬼畫符。

  事實殘酷得就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了現代精密加工迷信者的臉上。

  鋁板的底面,只有左上角和右下角沾染了明顯的紅色斑塊。

  尤其是左上角,那裡的紅色極深,紅丹油甚至因為過度的擠壓而呈現出一種黏稠的暗紫紅色。

  這在機械刮研的行話里叫硬點,它殘忍地說明,剛才按壓的那一瞬間,這塊看似平整的鋁板,幾乎所有的重量和法向壓強,都集中在了這一個不到指甲蓋大小的區域上。

  而右上角和左下角,金屬表面依然呈現著鋁合金原本的冷色調,乾乾淨淨,沒有沾上一絲一毫的紅丹。

  這就意味著,那兩個角在微觀層面上,根本就沒有碰到底下的基準台。

  它們是懸空的。

  這怎麼可能?

  尹航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下意識地把鋁板湊近眼睛,試圖尋找光線折射的幻覺。

  旁邊的孟澈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局部高點,「江臨說,「螺栓擰下去的時候,力就從這裡走。其他沒有沾上紅色的地方,全是虛的。」

  江臨抬起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簡陋的受力示意圖。

  「物理世界不會跟你講道理,你以為你擰緊了四個角的螺栓,力就均勻分布了?不可能。力就像水流,遇到阻力最小的路徑就會瘋狂傾瀉。當左上角是最高點時,你施加的十來牛米扭矩,通過螺紋轉化成軸向夾緊力,最後又被這個局部高點集中成了極高的接觸壓強。」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虛指著鋁板左上角那個顏色最深的紅色斑塊旁邊。

  那裡,有一個用來穿過M6固定螺栓的通孔。

  實驗室里的幾雙眼睛順著他的手指聚焦過去。

  「這是加工缺陷。在這個通孔鑽完之後,需要用倒角刀進行倒角處理,去除毛刺。但是,在這個孔上,由於倒角刀磨損嚴重鈍化,或者工人在交接班時為了趕進度把進給速度推得太快,金屬沒有被乾脆利落地切削下來,而是被粗暴地擠壓撕裂了。」


  「通孔的邊緣,向外翻起了一圈微小如同連綿山脈般的金屬毛刺。這個毛刺的高度,按照這個壓痕深度來推算,可能只有0.02毫米。」

  「當你們在裝配時,用巨大的力量擰緊左上角的螺栓,這圈肉眼看不見的毛刺,就變成了一個堅硬且無法被完全壓平的支點。整塊本該平貼在底座上的鋁板,被這個支點硬生生地頂了起來。」

  「於是,這塊承擔著分光鏡固定重任的轉接板,變成了一個微觀層面上的蹺蹺板。左上角和右下角勉強挨著地,而右上角和左下角,其實是懸在半空中的。」

  江臨轉過頭,看著旁邊因為常年運轉而發出低沉嗡鳴的溫控系統出風口。

  「這間實驗室的溫控系統,控制精度標稱是正負0.1度吧?」

  「對,這是為了保證平台整體熱脹冷縮在可控範圍內。」姚思雨說。

  江臨點點頭:「對於一個均勻受力的理想剛體來說,這個溫度波動確實夠了。但是在懸空狀態下,溫控系統周期性吹出的冷風讓鋁板表面迅速收縮,而底部的鋼平台熱容大,溫度下降得慢。」

  「這小小的溫差,讓鋁板產生了微觀的翹曲變形。這個可笑的蹺蹺板,就開始在這個0.02毫米的懸空縫隙里,伴隨著溫控系統的壓縮機啟停,進行著周期長達四十分鐘,肉眼不可見的熱脹冷縮扭動。」

  「你們試圖用卡爾曼濾波,試圖用無窮無盡的自適應算法和矩陣運算,去濾掉一個物理層面上一刻不停在扭動的蹺蹺板。你們覺得,這可能嗎?」

  尹航的手指還端著那塊鋁板,但他覺得那塊幾百克的金屬現在有千斤重。

  尤其是那圈幾乎要用放大鏡打著側光才能勉強看清的微小毛刺,讓他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發燙。

  作為江城大學最頂尖實驗室里培養出來的名校博士,他能在黑板上行雲流水地推導長達三面的張量微積分公式。

  他能熟練地運用Python和MATLAB編寫出上萬行的信號處理代碼。

  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各種噪聲模型的功率譜密度分布。

  但他竟然,被車間工人隨手留下來的金屬碎屑,結結實實地擊潰了。

  他在這三周里熬過的夜,掉過的頭髮,那些被他修改了無數次的優雅算法,在這最粗糙最原始的物理現實面前,變成了一場荒誕的滑稽戲。

  「刮刀,或者細砂紙。」

  陸知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這位三十九歲的青年教授,在此刻展現出了一個頂級科研人員應有的決斷。

  他沒有再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物理學就是這樣,當正確的邏輯鏈條被鋪陳在眼前,當數據和現象完成了閉環,任何的辯駁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已經完全接受了江臨的診斷邏輯。

  那個折磨了他們整個團隊三周的低頻漂移幽靈,終於在這一刻,被這層難聞的紅丹油和一雙肉眼,釘在了這塊鋁板上。

  「我去拿!」孟澈反應極快,轉身大步走向實驗室角落的工具櫃。

  沒過半分鐘,他拿來了一把鋒利的修邊刀和幾張黑色的2000目金相砂紙。

  尹航把鋁板放在工作檯上,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挫敗感。他拿起修邊刀,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發白。

  他湊得極近,幾乎要把臉貼到鋁板上。

  刀刃小心翼翼地切入左上角那個通孔的邊緣,手腕微轉。

  伴隨著輕微的嗤聲,一條細如髮絲的銀白色鋁屑捲曲著被剝離下來。

  那是讓他痛苦了三個星期的罪魁禍首。

  接著,他仔仔細細地將另外三個通孔邊緣的潛在毛刺也一一刮平。

  但這還不夠。

  「把砂紙平鋪在那個光學玻璃平板上。」江臨指揮道。

  孟澈立刻照做。

  「加幾滴水,水能帶走切削下來的碎屑,防止鋁粉二次劃傷表面。」

  尹航拿起鋁板,底面朝下,平壓在濕潤的2000目砂紙上。

  他沒有亂磨,而是按照江臨簡短的指令,雙手均勻施力,在玻璃平板上畫著緩慢的8字型。

  「沙——沙——沙——」

  細微的摩擦聲在實驗室里迴蕩。


  這是非常純粹的機械加工的聲音,帶著撫平創傷的節奏感。

  打磨了大約兩分鐘,尹航停下手,用無水乙醇將底面沖洗得乾乾淨淨,最後用無塵布擦乾。

  重新清潔平台,重新塗抹極薄的紅丹油。

  尹航再次端起鋁板,重複了剛才的懸空掉落和按壓動作。

  這一次,當鋁板再次被翻轉過來時,實驗室里的氣氛明顯一松。

  尹航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底面上,不再是那種極端的兩極分化。

  原本大面積留白的區域,現在呈現出了四五個分布相對均勻的紅色斑塊。

  雖然面積依然不大,但至少,它不再是一個只靠兩個點支撐的危險的蹺蹺板了。

  江臨看著那幾個斑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如果是在廢土上,在那個需要偏航軸承在沙暴中硬抗側向剪切力的糟糕環境裡,這種接觸面簡直就是草菅人命的垃圾。

  他必須用刮刀,一刀一刀地刮研,用十五年的功力,把整個表面修整到每25毫米見方的面積內,必須均勻出現20個以上的微小接觸點,才算達到了他的變態精度底線。

  但這終究只是一間溫度可控的光學實驗室。

  這只是一塊臨時固定小鏡片的轉接板,它不需要承受什麼變態的交變載荷。

  打磨到這個程度,雖然遠未達到完美的平面,但對於消除那0.02毫米的局部高點,對於消除絕大部分的過約束和應力集中,已經足夠了。

  那個熱力學意義上的蹺蹺板效應,已經被極大程度地削弱。

  「可以了。」江臨點了點頭,「準備裝配,注意順序,這比打磨更重要。」

  尹航如釋重負,用酒精清洗掉殘餘的紅丹油,將鋁板小心翼翼地放回它在干涉系統中的原位。

  他拿起那把帶有扭矩設定的內六角扳手,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直接擰緊。

  「放下扳手。」江臨的聲音突然轉冷。

  尹航的手一抖,停在半空。

  「用手。」江臨走近了一步,眼神盯著那四個螺栓孔,「先將四顆螺栓放入孔中,全部用手指去擰。只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尹航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捏住螺絲帽的邊緣,一圈一圈地往下擰。

  「感受螺紋咬合的阻力,擰到底,直到螺絲的底面剛剛接觸到鋁板的金屬面,也就是你手指感覺到第一絲明顯抗力的那一刻,立刻停下,不要施加任何哪怕多一絲的額外扭矩。」江臨在一旁進行著嚴苛的語言導航。

  四顆螺栓全部進入了待命狀態。

  此時的鋁板只是被虛浮地固定著。

  「現在,拿起扳手,把扭矩值設定到設計扭矩的百分之三十。」

  「注意順序。」

  江臨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獨特的節拍,那是他在無數次廢土裝配中總結出來的,順應金屬材料內部脾性的韻律。

  「左上,然後對角線的右下,接著右上,最後對角線的左下,必須交叉預緊。」

  尹航握著扳手,將扳手頭插入左上角的內六角螺栓。

  咔噠極輕的一聲,扳手達到了預設的微小扭矩。

  然後是右下,右上,左下。

  四個輕微的咔噠聲依次響起。

  「為什麼要這樣?」孟澈在一旁忍不住低聲問道。

  「第一輪三成扭矩,不是為了鎖死,是為了讓四顆螺栓同時進入受力狀態。」江臨目光沒有離開鋁板,「金屬不是死物,接觸面也不是數學裡的理想平面。你一上來就把一個角鎖死,就等於先把誤差釘死在那裡。後面再擰其他三個角,只會把板子強行扭進一個帶內應力的姿態。」

  「交叉預緊,是為了讓接觸面一點點坐實。三成、七成、滿扭矩,分三輪走,是為了讓螺紋、沉孔、接觸面和下面的平台逐步建立同一個受力基準,而不是讓某一個角先替整塊板子承受全部錯誤。」

  「第二輪,設到設計扭矩的七成,同樣的對角線交叉順序。」

  尹航機械地執行著,他的手不再隨意,動作變得緩慢而虔誠。

  扳手的咔噠聲變得沉悶了一些,這意味著金屬面之間正在建立牢固的法向約束。


  「第三輪,設計扭矩,還是交叉順序。」

  四顆螺栓依次鎖緊。

  「最後再覆核一遍。」江臨說,「不要加力,只確認每顆螺栓都在同一個扭矩點脫扣。哪一顆還能繼續轉,就說明剛才接觸面又重新坐下去了,必須補到同一狀態。」

  但江臨並沒有喊停。

  他的目光掃過鋁板旁邊,那裡有一根用來傳輸壓電陶瓷驅動信號的黑色同軸電纜。

  因為剛才拆卸的關係,這根電纜現在有些隨意地搭在鋁板的邊緣。

  「把那根線拿走。」江臨指著那根電纜,「重新固定在旁邊的理線槽里,用扎帶綁死。線要留出弧度,不要讓它對這塊鋁板產生任何直接的懸垂拉力。」

  「這根線很輕的。」尹航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但他立刻閉嘴了。

  因為他想起了剛才的0.02毫米。

  「一根線的重力確實很小。」江臨看著他,「但在亞納米級別的干涉儀里,這根線隨著溫度變化產生的輕微熱脹冷縮,就是掛在這個結構上的一根不安分的橡皮筋。它會拉扯。你現在要做的,是切斷一切多餘的寄生應力傳遞路徑。」

  尹航老老實實地找來尼龍扎帶,將電纜妥善地固定在遠離光學主板的線槽里,保證電纜走向呈現一個鬆弛的U型。

  整個拆卸、去毛刺、清洗和重裝過程,實際耗時將近四十分鐘。

  在場的陸知行、尹航和孟澈,都覺得像是跟著經歷了一場容不得半點失誤的微觀外科手術。

  當一切就緒,尹航後退兩步,讓出了位置。

  陸知行走到了主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氣。

  「開機。」

  孟澈迅速按下控制柜上的一排綠色按鈕。

  「嗡——」

  真空泵低沉的轟鳴聲重新響起,雷射器的預熱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

  「等待系統熱平衡。」陸知行盯著屏幕。

  恆溫室里恢復了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風扇嗡鳴聲。

  但在場的幾人,沒有一個人覺得睏倦。

  系統被剛才的折騰打破了原有的熱力學狀態,需要一段時間來吸收機器重新運轉產生的熱量,從而在微觀層面上重新建立干涉條紋的鎖定平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電腦屏幕上,代表著干涉信號實時相位的彩色數據流,像瀑布一樣重新開始滾動。

  最初的幾分鐘,曲線因為內部溫度梯度的劇烈波動,以及壓電陶瓷在滿量程尋找鎖定點而劇烈震盪,像是一條發了瘋的過山車,上躥下跳。

  漸漸地,隨著溫度的傳導趨於穩定,強大的PID控制迴路開始介入工作。

  那條瘋狂的曲線幅度越來越小,逐漸收斂,最終變成了一條在基準線附近極小範圍內蠕動的細線。

  一個小時過去。

  這隻夠覆蓋原來那個四十分鐘漂移的一個半周期,遠遠不足以作為最終結論。

  但它已經足夠說明一件事,那個最刺眼的低頻駝峰,第一次沒有按時出現。

  PZT補償電壓從原先逼近滿量程的80%,降到了15%左右的小範圍波動。

  這不是論文已經保住了。

  這是他們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排查方向。

  要知道,在過去的三天裡,不管尹航怎麼修改濾波算法,那條代表系統穩定性的藍色曲線,在橫軸代表平滑時間的區域,總是會在頻域10⁻³到10⁻⁴赫茲的那個低頻區間內,如同一個令人絕望的駝峰一般高高隆起。

  那個駝峰,就是那個熱循環遲滯效應在頻域上的幽靈現身。

  它宣告著系統的長期穩定性徹底完蛋。

  但現在。

  屏幕上的那條不斷向右延伸的藍色實線。

  它平滑得像是一把被絕世高手揮出的利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劍切斷了原先那個該死隆起的駝峰。

  它在雙對數坐標繫上,以標準的−1/2斜率,像一架失去升力的戰鬥機,朝著圖表的右下方一路瘋狂俯衝。


  直接刺破了原先他們無論如何修改代碼,如何優化電路都無法觸及的殘差底線,深深地扎進了令人窒息的低噪聲區間。

  沒有周期性的緩慢起伏,沒有低頻的幽靈,沒有遲滯的不對稱。

  至少在這一小時的短數據里,主要噪聲項已經退回到光子散粒噪聲、電子學白噪聲和殘餘熱噪聲附近。

  旁邊的一個監控窗口裡,原本需要壓電陶瓷輸出滿量程80%的高電壓才能強行拉回,死死抵抗的機械補償電壓,現在就像是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老人,安靜地停留在15%左右的微小範圍內波動。

  這表明,整個龐大的干涉光路,在物理和機械的底層架構上,已經處於一種穩定的受力狀態。

  電子系統和反饋控制迴路,現在只需要遊刃有餘地處理空間中真正的環境微小噪聲,而不再需要像個救火隊員一樣,去替那個一直在扭動的微觀蹺蹺板背黑鍋。

  數據不僅達標了。

  而且比PRL那位眼光毒辣的第二審稿人所要求的長期殘差水平,還要低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這簡直是一個奇蹟般的數字。

  「濾波算法關掉了嗎?」孟澈的聲音有些發顫。

  「關了,早就關了。」尹航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鍵盤調出後台設置,「我發誓,這就是從ADC轉換器里出來的採樣數據。沒有滑動平均,沒有卡爾曼,沒有任何他媽的軟體平滑。」

  陸知行沒有說話。

  他把滑鼠拉過去,在屏幕上調出三個窗口。

  最左邊是三天前那張帶著駝峰的原始漂移圖,中間是用光槓桿原理放大驗證的粗糙位移圖,最右邊,是現在這張平滑俯衝的重裝後殘差圖。

  三張圖並排放在一起,具有著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陸知行慢慢地直起腰。

  他知道,這篇心血之作保住了。

  他的青年人才申報計劃保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這套價值數百萬的干涉測量系統,免受後續那些因為找錯方向而進行的,毫無意義的電子學拆解和破壞。

  他轉過身。

  課題組幾名學生都處於狂喜的邊緣,但陸知行卻看向了自從裝配完成後,就一直安靜地退到光學平台邊緣,仿佛置身事外的江臨。

  江臨正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條向下俯衝的曲線。

  他的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仿佛他早就知道那條線會走向哪裡。

  陸知行的目光沒有看江臨年輕的臉龐,而是慢慢下移,落在了江臨那雙隨意垂在身側的手上。

  那是一雙很年輕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肚和虎口處有一些發黃的薄繭。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留一點白邊。

  看起來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機加工車間裡常見的粗糙痕跡。

  但陸知行非常清楚,剛才就是這雙手,在半空中虛指了一下,就精準地切斷了一個微觀世界裡混亂的應力根源。

  「你以前,做過精密裝調?」陸知行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

  江臨收回看向屏幕的視線,轉過頭,迎上陸知行的目光。

  「做過一些粗糙的東西,算不上精密。」

  「粗糙?」

  陸知行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笑聲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對荒謬現實的自嘲。

  「粗糙的機械操作,怕是沒法把一個人的直覺和肌肉記憶,訓練成你剛才那個樣子。你剛才對扭矩扳手的手感,還有排查寄生應力的下意識反應,都不可能是書本上能教出來的。」

  江臨的眼瞼微微垂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總不能說,他那所謂的粗糙來自廢土。

  陸知行見他不語,也沒有繼續追問。

  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護城河,也都有不能立刻擺在檯面上問底細的秘密。

  不管眼前這個年輕人,在那雙乾淨的手背後隱瞞了什麼樣的過往,對於陸知行,以及這間時刻面臨著極端工程挑戰的精密測量實驗室來說,都是極珍貴的異常變量。

  「尹航,孟澈,你們留在這裡,把剛才這一個小時的數據完整地保存下來。寫一個初步的排故備忘錄,把那0.02毫米的毛刺和電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記進去。」


  陸知行吩咐了幾句,轉過頭看向江臨。

  「今天的事情,我代表課題組謝謝你。你挽救了我們至少半個月的盲目排查時間和一篇可能被拒的論文。」

  「能不能再耽誤你一些時間,去我辦公室談談,今天那些關於接觸剛度和誤差傳遞的判斷,我想多了解一下。」

  江臨點了點頭。

  回到辦公室,陸知行請江臨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純淨水。

  陸知行坐回自己的轉椅,把剛才江臨帶過來的那疊厚厚的材料重新拿起來,直接翻到後面關於接觸剛度退化模型推導的那一部分。

  「你這個模型,關於微凸體塑性變形參數估算的方式,我已經看了邏輯,很巧妙。但有一件事我想確認,你在這裡寫接觸應力鬆弛函數的時候,用的是指數衰減的形式。你說衰減的時間常數,是利用熱擴散長度估算出來的。這個把熱傳導和固體力學揉在一起的跨界處理方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經典教材,還是你自己推導的?」

  「經典的高級熱傳導教材里有類似處理局部熱斑的數學方式,我參考了那種邊界條件。但具體到你們那個鋁鋼接觸副的複雜情況,我做了修改。因為接觸面兩側,鋁的熱擴散係數極大,鋼的熱擴散係數很小,差異太大了。如果直接用某一側的參數去近似,誤差會大到離譜。所以我構建了一個等效的熱力學邊界,用加權平均的方式重構了時間常數。」江臨回答的滴水不漏。

  「加權的依據是什麼?」陸知行追問的速度極快。

  「接觸面積占比,具體來說,是屈服點真實的微觀接觸面積占比。」江臨對答如流,甚至沒有任何思考的停頓。

  「你用實驗驗證過這個加權係數的準確性嗎?」

  「沒有精確驗證。」江臨坦誠地承認,「我做過一個粗糙的數學上的靈敏度分析。也就是不斷改變權重係數,去看模型預測的剛度退化結果的變化範圍。但在我手裡那些極度糟糕的測量數據的精度水平上,不同的權重取值給出的宏觀結果差別,全都被掩蓋在誤差棒之內了。所以我沒有,也無法進一步細化它。」

  「你做這個模型,到底是為了解決一個具體的工程問題,還是為了從根本上理解這個底層的物理現象?」

  江臨微微歪了歪頭,略一沉吟,說道:「兩個都有,但開始的時候,絕對是為了工程問題,我要讓一個關鍵的軸承在惡劣環境下工作。它不工作,系統就會崩潰。我需要找到原因,修好它,哪怕是用最醜陋的方式。理解這個現象是後來的事。是因為修好之後,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下次能不能在出災難性的問題之前,從數據上提前預測到它。」

  陸知行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你那組附錄里的數據,測量條件可以說是差得令人髮指,儀器也老舊得不可思議。但是,你的誤差分析做得認真,甚至有些苛刻。你清楚每一步的不確定度究竟從哪裡來,是傳感器漂移,還是環境白噪聲。這個習慣,是怎麼養成的?」

  這不怪陸知行驚訝。

  現在的很多名校研究生,在高級軟體的投餵下,只會把數據扔進黑盒子裡跑個P值,根本沒有深挖誤差鏈底層的素養。

  「因為數據條件差,如果不把不確定度搞清楚,就沒有辦法判斷這堆數據到底告訴了我什麼真實信息,又掩蓋了什麼缺陷。」

  江臨的語氣裡帶著清晰的自我認知。

  「我不能假裝不確定度不存在,自己騙自己。但我更不能因為有不確定度,就直接扔掉這組唯一的數據。我只能老老實實地把它每一項的來源都列出來。然後在這個千瘡百孔的基礎上,能說多少實話,就說多少實話,絕不越界。」

  陸知行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處理今天整體發生的所有事情。

  不是那個卡脖子的技術問題,那個問題現在有了完美的答案,他已經消化了。

  他現在在處理的,是坐在對面的這個人本身。

  這個人帶著嚴謹的數據來,數據有不避諱的局限性說明。

  他的模型有原創的推導,推導的每一步參數來源都清清楚楚地註明了。

  估算值和實測值嚴格分開標註,自己不確定的地方,甚至用紅筆畫了圈主動暴露出來。

  當他在講述自己做過的事情時,他談論的永遠是那些犯過的錯誤,找到原因花了多長時間,妥協的物理邊界在哪裡。

  而不是像很多心高氣傲的天才那樣,吹噓自己有多麼擅長這件事。


  這種務實到甚至帶點悲觀的工程底色,不像一個他見過的任何類型的學生。

  陸知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盤問專業細節:「你那組數據里,接觸剛度的代理量是壓痕面積分布。但是,這個代理量和真實的接觸剛度之間的數學映射關係,你用的是什麼模型?」

  「赫茲接觸模型,但我做了大量的簡化。」江臨毫不猶豫,「我假設微凸體是理想的球形,並且主要發生彈性變形,我刻意忽略了初期的大規模塑性變形和表面氧化層的影響。」

  「這個粗暴的簡化,在你的情況下成立嗎?」陸知行的眼神銳利如刀。

  「對於初期的淺層接觸,基本成立。」江臨目不轉睛,「但是,經過幾十個惡劣的熱循環之後,接觸面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輕微的宏觀塑性變形。這個時候,簡化模型就開始引入巨大的誤差。這是我的代理量誤差鏈里,最脆弱的一條。在附錄的第三頁第二段,我專門寫明了這一點。」

  陸知行立刻把材料翻到附錄,迅速找到那條用紅筆圈出來的段落。

  一遍過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追問下去。

  因為江臨的邏輯閉環已經完美得無懈可擊。

  陸知行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看著江臨的眼睛,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你需要什麼?」

  江臨聽清楚了這個問題的語境。

  不是高高在上的你想要什麼獎賞,而是你在做這件困難的事,你缺什麼武器?

  「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物理基準面。」江臨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渴望,「一塊標定過的零級花崗岩平台,一套帶檢定證書可溯源到國家計量基準的量塊,還有解析度到微米的千分表。」

  「此外,我還需要一個能做基礎機加工的地方。車床、銑床、鑽床都行。不需要昂貴的五軸聯動精密設備,最傳統的手動車床就可以。」

  「你要這些東西,用來做什麼?」陸知行有些疑惑。

  這要求,既高端得要命,又粗糙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在以前的地方,有三塊用來做平面基準的鑄鐵平板,用三板互研的工藝,把它們刮研到了微米級。但是,它們從來沒有被現代體系真正校準過,我不知道我親手刮出來的真實平面度數字到底是多少。我要用可靠的基準面去校一下,也是驗證一下我當時的研磨方法到底有沒有走偏。」

  江臨說道。

  「至於機加工設備,是因為我在之前惡劣的環境下,做過很多非常粗糙的過渡工裝。我想用現實里正常的設備,重新做一遍。我想驗證一下,我在那種絕境下建立起來的關於切削力、進給量和金屬振動的那套身體感覺,在沒有外界干擾的加工條件下,它的絕對誤差到底在什麼量級。」

  「這三塊鑄鐵板現在在哪裡?」有被震撼到的陸知行連忙追問道。

  「在另一個非常遠的地方,帶不過來。」江臨面不改色,「但我可以在你們這邊的金工實習車間,重新買毛坯研磨一套。然後用學院計量室的自準直儀、電子水平儀,或者找第三方計量機構做一次正式檢定。你們的干涉系統如果能提供局部位移參考,也可以作為輔助交叉驗證。」

  「三板互研啊,你做過多少次?」

  陸知行作為物理學出身的人,雖然不精通鉗工,但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項工業革命初期最硬核最折磨人的手工絕技。

  「做了一段非常長的時間,直到三塊板子之間在薄油膜和表面貼附效應下,能夠出現明顯的貼合阻滯,推開時像是在拉開一層看不見的膜。」

  陸知行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乾脆了下來:「你是為了我們課題組排查出了致命的誤差,這完全屬於重點實驗室基礎科研訓練的範疇。作為回報,我可以以課題組負責人的名義,向物理學院提交一份你的臨時訪問和設備使用申請。基準平台和金工車間,我都可以幫你搞定。」

  說著,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印著江城大學校徽的《物理學院臨時實驗人員備案表》,拿起一支黑色的碳素筆,準備填寫。

  「你的名字我知道了,江臨。身份證號你等下發我微信。」陸知行看著表格上的欄目,隨口問道,「你現在的學籍信息是哪裡?」

  江臨看著陸知行準備落筆的手,答說:「江城七中的。」

  陸知行抬起頭,一臉的疑惑:「七中?我們學校或者隔壁的理工、工業有哪個叫七中的重點實驗室或者學院嗎?」


  「是高中,江城第七中學,高三的。」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陸知行握著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江臨,嘴巴微張,足足有半分鐘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剛才,陸知行腦海里還推演過無數種江臨可能的身份背景。

  他猜想過,這可能是一個江城大學低調的物理強基班的大三本科生。

  可能是一個在某個老教授的地下實驗室里被私下帶了好多年的競賽生。

  甚至想過,這可能是一個出身於某個軍工或者航天院所職工家庭的孩子,從小在保密車間裡把精密設備當玩具摸大的。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高三這兩個字。

  不是因為陸知行看不起高中生。他見過極其聰明的高中生。

  拿過國際物理奧賽金牌的,被中科大少年班提前錄取的,高中就把本科四大力學自學完的天才,在這個圈子裡都不是傳說,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可剛才在恆溫室里,江臨表現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是單純的數學好或者聰明。

  那是對微觀接觸面的病態執著,對預緊力分布的神經質敏感,以及在漫長歲月中不斷重複捶打,才能磨出來的工程閱歷。

  這種極其蒼老極度理性的東西,絕對不該,也不可能長在一個高中生身上。

  要知道,即便是高三,距離真正的物理前沿,距離工業體系的深水區,中間還隔著四年本科基礎、三年碩士科研,以及四年博士訓練呢。

  而現在,這個剛剛在百萬級設備的恆溫室里,用光槓桿原理的巧妙設計,用底層應力遲滯的偏微分模型,把他這個副教授,加上博士以及一個碩士的認知按在地上摩擦的傢伙,竟然是一個明天早上還要背著書包回學校,去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高中生?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認知失調。

  簡直就是對陸知行三十九年以來建立的整個教育價值觀和學術生涯的暴力解構。

  陸知行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沉重了。

  但是,那張完美俯衝的艾倫方差圖就在隔壁的電腦上。

  那塊被刮平了0.02毫米毛刺的鋁板就在系統里運轉。

  今天在這間實驗室里發生的所有邏輯嚴密的對話就在他的腦子裡。

  他自己內心深處那種被折服的感受也是真實存在的。

  江臨看著愣在那裡的陸知行,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能以高中生的名義報名嗎?」

  陸知行狠狠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大口氣,在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飛快地把今天整件事,江臨的每一個微表情和每一句對答,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震驚已經被一種如同挖到絕世寶藏般的喜出望外所取代。

  「你有這種程度的工程直覺,這種對誤差鏈的恐怖知識儲備,加上你今天在這裡展現出來的東西,高中生基礎科研與創新能力觀察計劃,我會用這個專門的名義,向學院打一份特別報告。」

  陸知行迅速在表格上落筆,字跡龍飛鳳舞。

  「你是未成年人,這事不能我一個人拍板。家長知情同意、學校證明、實驗室安全培訓、雷射安全培訓,一個都不能少。核心設備區和金工車間,你只能在我或者指定博士生陪同下進入。」

  「沒問題,我遵守實驗室規矩。」江臨答應得很痛快。

  在廢土,不守規矩是活不久的。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陸知行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教授的威嚴,「今天你在恆溫室里的那些物理判斷、排故邏輯,你需要給我寫成一份書面報告。」

  「毛刺的誤差來源,光槓桿的驗證方法,遲滯不對稱性的替代假設,為什麼你能在第一時間排除電學噪聲的干擾,每一條,都要寫清楚明白。」

  「有格式要求嗎?」江臨問。

  「格式不限。」陸知行盯著他,「但底層邏輯必須嚴絲合縫,要讓我在例會上拿出來的時候,挑不出半個字的邏輯漏洞。」

  江臨點頭:「沒問題。」

  陸知行這才重新把保溫杯拿起來,自江臨進門以來,第一次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枸杞茶。

  ……

  中午時分,因為時間緊,任務重,午飯是在江大小食堂吃的。


  江臨無所謂在哪裡吃,吃什麼。

  吃好了,拿著陸老師給的江城大學物理學院高中生科研訓練臨時入場與設備使用申請材料清單,準備離開。

  不過才從樓上下來,在食堂門口,就看到陸老師團隊裡的研究生姚思雨,拿著一個飯盒站在那裡。

  看到江臨出來,姚思雨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了上來。

  「江臨,方便加個微信嗎?」她說得很快,臉上還有熬夜後的疲憊,「不是私事。後續那組原始殘差數據,我可能還要向你確認幾個標註。還有,今天你提到的那個代理指標,我想回去重新整理進排故備忘錄里。」

  江臨點頭,掃碼添加。

  「報告發我一份,我看完再說。」

  姚思雨怔了一下,隨即認真地點頭:「好。」

  江臨收起手機,揮揮手,便即快步離開。

  一路上春風拂面,帶著青草的味道,清新,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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