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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被命名的天空

2026-05-18 02:58:33 作者: 垂釣月牙

  三月二十七日。

  周日的物理樓,大部分辦公室的門都緊閉著。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少數幾個肝帝聚集的實驗室還從門縫底下漏出慘白的螢光燈光。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大概是溫控系統出了毛病,正發出老舊拖拉機怠速般的嗡嗡聲,機身面板上亮著一圈幽藍色的光,像某種不合時宜的值守信號,又像是在向空蕩的走廊宣告它還活著。

  江臨推開B304時,孟澈正癱在電腦前那把掉皮的電競椅上,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抽走脊骨的帶魚。

  雙眼無神地盯著屏幕上一堆讓人眼花繚亂的Origin數據圖,右手握著滑鼠,食指懸在左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尹航坐在他旁邊的工位上,脊背挺得筆直,深色防藍光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電腦屏幕的冷光。

  屏幕上開著一個網頁,但他同時還在敲打著一串Python代碼。

  姚思雨則拿著手機,眉頭緊鎖,正在低頭填什麼電子表格,旁邊堆著一疊厚厚的發票,看樣子是被陸老師抓了壯丁,在干報銷這種折磨人靈魂的髒活。

  聽到推門聲,孟澈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瞥了江臨一眼。

  「來了啊,江師弟。」

  自從那次B104低頻漂移事件順利解決之後,孟澈對師弟這個稱呼用得越來越順手。

  不管他一個高三學生出現在大學實驗室里有多違和,在這個只認實力和結果的圈子裡,能解決問題的人就有資格獲得一個稱謂。

  江臨把書包放到臨時工位旁,目光掃過陸知行平時常坐的那個位置,隨口問了一句:「陸老師不在?」

  「去學院開會了。」

  姚思雨頭都沒抬,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得飛快,語氣里透著一股怨念。

  「王教授那邊要把後續機械誤差鏈的方向單獨拉出來,搞個內部討論,老陸被叫過去,估計不到飯點回不來。」

  尹航突然停下敲擊鍵盤的手,轉過頭看著江臨,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江臨,你數學怎麼樣?」

  孟澈本來還癱著,聽到這句問話,像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屁股,半個身子猛地坐直。

  「你這問題問得很有水平。」孟澈拖長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荒謬,「一個能把我們干涉儀的機械誤差鏈像切洋蔥一樣層層剖開,連微米級形變都能在腦子裡建個模的傢伙,你問他數學怎麼樣?你不如問一條狗喜不喜歡吃肉骨頭。」

  尹航沒理會孟澈的爛話,伸手推了推眼鏡,表情依舊嚴謹:「我問的不是物理建模里那種夠用就行的數學工具,我問的是競賽數學。那種純粹的,不講武德的,專門用來篩選腦部結構的競賽數學。」

  「什麼競賽數學?」

  「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聽說過嗎?」

  江臨搖了搖頭。

  名字他隱約刷到過,但從沒認真點進去看過賽制。

  在江城七中那種環境裡,學科競賽本來就不是主流路徑,更別說一個面向全球開放的線上數學競賽。

  姚思雨終於填完了那份見鬼的報銷單,放下手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加入話題。

  

  「線上預賽,全球參賽,不設門檻,誰都可以參加。今年報名其實開始好幾天了,我和尹師兄都報了名。」

  孟澈又像漏氣的皮球一樣縮回椅子裡,長嘆一口氣:「我也想試試啊,哪怕進去被虐一頓感受一下智商的參差也好。可惜我這命苦,組會要匯報,實驗要補數據,開題答辯馬上就到,老闆一天三頓地催命,那幾個匿名的審稿人簡直像追魂的無常。這幾樣東西加起來,已經夠我死三遍了。要是再去做那種讓人懷疑人生的數學題,我怕我腦血管承受不住,當場就在這B304里圓寂了。」

  「別給自己找藉口了,你不報,純粹是因為去年你雄心勃勃地參加預賽,結果被第一道證明題硬生生卡了三個小時,最後連決賽都沒進去。」

  尹航在旁毫不留情地淡淡補刀。

  孟澈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了起來:「放屁,那是題目變態好嗎,那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那出題人絕對心理變態,把拓撲、數論和分析揉在一起,他怎麼不直接讓我證明哥德巴赫猜想!」

  姚思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繼續補刀:「是啊,你當時氣得在這裡轉圈,指著屏幕罵了出題人整整二十分鐘,隔壁的師兄還以為你跑代碼把伺服器跑崩了。」


  「那叫合理表達科研工作者在面對知識壁壘時的挫敗情緒,懂不懂?」孟澈梗著脖子反駁完,轉頭看向江臨,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樂子,「不過說真的,江師弟,你可以試試啊。」

  江臨沒說話。

  孟澈還以為他在猶豫這種比賽的含金量或者門檻,頓時來了遊說的興致:「這比賽挺有意思的,真的。它不看你是不是數學專業的,甚至不看你是不是學生。不管你是送外賣的,寫代碼的還是像你這樣還在讀高中的,也不需要學校弄什麼推薦信。線上預賽,開卷,誰都能報。你要是真有空,報一個玩玩其實也不錯,權當鍛鍊腦子了。」

  「你也別給人家說得太輕鬆。」姚思雨皺著眉提醒道,「它雖然不設門檻,但絕對不是高考數學那種刷題就能拿高分的東西,也不是那種套路滿滿的傳統奧數題。它裡面的很多題,要的不是計算能力,而是想法,是直覺。你要能自己去證明一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命題,最關鍵的是,你要能忍受幾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毫無進展的折磨。」

  尹航點頭贊同:「預賽時間給得很長,足足兩天,但這絕對不代表它簡單。它考的就是你能不能在一個完全開放的,沒有標準答案路徑的問題面前,心態不崩,穩定地一步步往下推。」

  孟澈聽到這裡,反而笑了一聲:「所以我才覺得你小子可以試試,因為你最擅長的,不就是在一個問題面前死耗著,耐心簡直不像個活人嗎?」

  這話說得實在算不上什麼高明的誇獎,至少聽起來不像。

  江臨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相關信息,快速掃了一遍報名說明、參賽方式和預賽時間。

  四月下旬。

  距離現在還有一段時間。

  從他自己的時間機制上說,並不衝突。

  但江臨沒有立刻點報名。

  他只是把頁面連結保存進手機備忘錄。

  備忘錄標題很簡單。

  【阿里數學競賽,回來後確認。】

  孟澈伸著脖子偷瞄了一眼,看見那個待確認的標題,不由得愣了一下:「不是吧,就報個名,你都要猶豫幾天呢。」

  江臨把手機揣回兜里,語氣平淡地說:「先記下來,到時候看情況。」

  「這才是江臨的辦事風格。」姚思雨在一旁吐槽,「這人嚴謹得像個老派的德國工程師,連報個名都要先進入待確認的排隊流程,估計還要在腦子裡做個風險評估。」

  「江師弟,你要是真閒著無聊去考了,還一不小心殺進決賽,你們七中的校長估計得樂瘋了,連夜讓人把你兩米高的巨幅照片掛在大門口,上面寫著七中之光。」孟澈說著說著把自己說樂了。

  「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師兄你想得太遠了。」江臨的神色毫無波瀾。

  「所以我說如果嘛,做人總得有點想像力,不能總像個機器。」

  孟澈攤了攤手,收斂了一些玩笑的語氣,神色認真了幾分。

  「其實說正經的,江臨,你平時推演公式的時候,不是挺喜歡用偏微分方程的嗎?你要是報,就去報分析與微分方程那個方向。咱們也不求什麼全球前幾十名,哪怕你就是拿個優秀獎的成績回來,以後也會方便很多。也省得每次有外人或者別的學院的教授問陸老師,為什麼實驗室里會混進來一個高三學生,陸老師每次都要費勁吧啦地從光槓桿原理一直講到機械遲滯現象。」

  這句話里雖然帶著習慣性的調侃,但江臨聽得出來,這是一句掏心窩子的實話。

  江臨心裡非常清楚,自己在這個滿是研究生和博士的頂級物理實驗室里的位置,其實是非常突兀的。

  陸知行之所以願意頂著壓力給他開綠燈,允許他自由進出,甚至動用實驗室的資源,完全是因為他拿出了實打實的東西。

  但這只能說服陸知行和這幾個朝夕相處的組員,以及包括郭建業和王衡教授在內的寥寥幾個人。

  對學院領導、其他實驗室的研究員,以及絕大多數按部就班走上來的正常人來說,一個高三學生不在教室里刷卷子,反而頻繁出入大學重點物理實驗室,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釋的事。

  反常,往往會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而一張帶有含金量的數學競賽成績單,雖然不能解釋他身上全部的謎團,卻至少能構建一個堅實的天才人設。

  天才總是有特權的,天才做出點出格的事情是可以被原諒和理解的。


  這能幫他擋掉很大一部分無意義的懷疑和盤問。

  這可能是一種極為有效的保護色。

  江臨點點頭,把這件事在心裡敲定了:「我知道了,謝謝師兄。」

  不過他今天來江大,可不是為了討論什麼數學競賽。

  眼瞅著3月即將過去,第六次廢土之行馬上到來,他又要重新開始整理擴充資料庫了。

  「圖書館三樓有工程類,四樓有物理。你要野外測量和地質勘探的資料,聽我一句勸,別去翻那些花里胡哨的現代戶外生存手冊,都是騙小資產階級去露營的。你直接去找兩千年以前出版的,地球物理和氣象觀測的老教材。老教材排版丑,廢話多,但是裡面的觀測方法極其紮實,都是真刀真槍在沒有高科技設備的惡劣環境下摸索出來的。」

  聽江臨要去圖書館找資料,尹航如此推薦說。

  「還有,別光看怎麼測,千萬別忘了看原始記錄表是怎麼設計的。」

  姚思雨停下手中的筆,抬頭補充道,展現出她身為實驗記錄狂魔的專業素養。

  「很多時候,野外觀測失敗,或者數據作廢,根本不是因為儀器不夠精密,而是因為記錄表一開始的格式就沒設計好。有的變量漏記了,有的關聯數據沒放在一起,等過幾個月你再想回頭分析數據找規律的時候,發現全是一筆糊塗帳,根本沒法用。」

  「明白。」

  江臨認真記下這兩點,沖他們點了點頭,轉身背起書包往圖書館走。

  陽光很好,不刺眼,暖洋洋地灑在柏油路面上。

  路邊兩排高大的梧桐樹還沒完全展開葉子,嫩綠色的枝條在微風裡輕輕擺動,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

  幾個穿著寬鬆運動服的大學生騎著共享單車,互相說說笑笑地從他旁邊超過。

  車軲轆發出輕快的轉動聲,其中一個女生的車筐里斜插著兩把羽毛球拍,旁邊還掛著一杯還在往外滲著冷凝水珠的奶茶袋。

  這是江大校園裡最尋常不過的周末午後。

  電網穩定,信號滿格,食堂按點開門,圖書館裡有著按照中圖法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百萬冊藏書,以及常年保持在24攝氏度的恆溫中央空調。

  生活在這裡的人,最大的煩惱可能是期末考試掛科,是搶不到熱門選修課,是和女朋友吵架,或者是抱怨外賣送得太慢。

  江臨走在這樣的校園林蔭道上,背包里卻裝著一本觀測日誌。

  圖書館裡,即便是周日,人也不少,不過大部分學生都像趨光性的昆蟲一樣,集中在二樓和三樓那幾片寬敞明亮的自習區。

  藏書庫里,則顯得安靜得多,只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咳嗽聲。

  江臨按照尹航的建議,先去了三樓的工程類書庫。

  《普通測量學》,《工程測量基礎與實踐》,《高山與高原氣象觀測方法》,《野外地質記錄規範及圖例》,《低溫、高輻射環境下材料與設備可靠性研究》……

  他像個沙裡淘金的礦工,把這些落滿灰塵的舊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

  不看前言,不看那些宏大的理論概述,直接翻到目錄,跳到附錄,快速掃描裡面的記錄表樣板,儀器校準土辦法,以及長篇大論的誤差來源與消除。

  有很多內容在現代眼光看來,確實有些老舊,甚至顯得笨拙可笑。

  比如用肉眼觀測雲層厚度估算高空風速,比如用最原始的毛髮濕度計去測量濕度。

  但在廢土,老舊絕不代表無用,反而代表著生存。

  越是處於低資源高惡劣的環境,越是不能把身家性命全盤託付給那些嬌貴的最新電子儀器。

  他要找的,就是那種剝離了所有現代科技的糖衣炮彈後,僅僅依靠人眼、紙、鉛筆、機械錶、捲尺和最基礎的遊標卡尺,也能在絕境中長期堅持下去,並且保持相對準確的觀測方法。

  在翻閱一本封皮已經快散架的《氣象觀測方法》時,江臨在全書最後的附錄頁里,找到了一張五十年代蘇式風格的地面氣象記錄表。

  表格的常規項目很普通,普通到初中生都能看懂。

  時間,溫度,濕度,氣壓……

  江臨盯著特殊天氣現象那一欄多看了兩眼。

  在正常世界裡,這一格對於氣象員來說,通常只是用來簡寫幾個字:雷暴、冰雹、大霧、霜降、或者沙塵暴。


  而在廢土,這一格的空間可能遠遠不夠寫下那些光怪陸離的致命現象。

  他立刻拉開書包,抽出自己的記錄本和水性筆,把那張老式表格的基礎格式快速抄了下來,緊接著,在原有的基礎上,結合他在廢土的幾次經歷,在旁邊直接魔改出了一版專屬於他的記錄表。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四點二十,江臨上了四樓。

  四樓東側,是純物理類藏書的領地。

  這些書名對應的知識體系,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已經被他在現實和廢土的時間差中,通過瘋狂的自我壓榨,嚼碎了咽進肚子裡,已經不算陌生。

  他原本的計劃,是來這層找一些關於高空大氣光學和空間環境物理相關的冷門資料。

  這裡的書架上擺放的都是些冷門到平時一年到頭都沒幾個人借閱的高階教材。

  《空間物理導論》,《太陽物理基礎》,《電離層物理》,《磁層物理》,《等離子體物理》……

  江臨的腳步微微一頓。

  準確地說,是他的視線被其中一本書的封面截住了。

  那本《等離子體物理》沒有被塞得很深,斜斜地靠在兩本厚書之間。

  封面上是一張經過偽色彩處理的太陽耀斑爆發的圖像。

  在純粹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背景上,一顆太陽占據了畫面的下半部分。

  但那絕對不是小學語文課本里描繪的那種圓潤明亮,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太陽。

  在這張圖裡,太陽像是一片燃燒到沸騰的恐怖火海。

  它的色球層表面翻湧著細密狂暴的紋路,邊緣有一道體積極度龐大的耀斑正噴涌而出。

  那光芒亮得近乎慘白,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氣勢。

  在耀斑噴發的核心區域,幾條被後期勾勒出來代表磁力線的半透明線條,從太陽表面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彎曲升起。

  這些看不見的能量線在高處彼此糾纏絞殺,像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宇宙巨手強行擰成了一股麻花般的繩索。

  然後,那股不堪重負的磁力線繩索,在極高處轟然斷裂爆開,釋放出足以毀滅行星的能量。

  這幅圖畫得極具視覺張力,仿佛隔著紙張都能感受到那種焚天滅地的高溫和狂暴。

  但這依然不是真正讓江臨停下腳步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當他看著這張太陽耀斑爆發時磁力線扭曲斷裂的圖像時,他的腦海里,像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閃回了廢土的天空。

  廢土的天空是紅色的。

  但絕不是現實世界裡那種浪漫的夕陽紅,也不是詩意的火燒雲。

  廢土的紅低壓,陰沉,死寂。

  就像是一層極薄卻永遠無法被洗刷掉的鐵鏽,被某種未知的力量,均勻地擦滿整個天穹。

  即便是有藍色偶露崢嶸,也總是顯得很髒。

  到了傍晚,太陽落山的地平線附近,從來沒有絢麗的晚霞,只會詭異地出現一種暗紅灰紫交織的病態過渡色。

  以前,受限於知識儲備,江臨在日記里把這些現象統統粗略地歸結為核戰後的大氣嚴重污染變異現象。

  可現在,這本舊書封面上,太陽耀斑爆發那一瞬間的慘白弧光,像一把鑰匙,把另一個隱藏在物理學深海中的詞彙,硬生生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等離子體。

  江臨眉頭微皺著把《等離子體物理》從書架上抽了出來。

  這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好奇之下,他翻開了第一頁。

  然後,他就在站書架旁邊,整整看了一個小時。

  這本書的內容其實寫得並不深,主要是給物理系本科高年級學生或者剛入學的研究生做入門科普用的,少了很多繁雜的公式推導,多的是物理圖像的構建。

  不過其中一章的標題,像錐子一樣扎進江臨的視線,讓他停下來逐字逐句地閱讀。

  【磁重聯及其在天體物理與空間物理中的應用】

  江臨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拔出筆帽,開始在紙上瘋狂地記錄,字跡因為速度過快而顯得有些潦草。

  磁重聯現象:在具有高導電性的流體如等離子體中,原本方向相反或不同的兩條磁場線,在由於某種擾動被擠壓到一起時,會在某個極小的局部區域內發生斷裂,並與其他磁場線重新連接閉合。


  核心後果:在磁場線斷裂並重新連接的瞬間,磁場的拓撲結構發生劇變。伴隨這一過程,原本儲存在磁場中的龐大磁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炸性地轉化為等離子體的動能和熱能,並將粒子加速到極高速度。

  該現象支配的宏觀物理事件——

  太陽耀斑爆發,能量釋放可達10^25焦耳量級。

  日冕物質拋射(CME)。

  地球磁層亞暴(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極地出現絢麗的極光)。

  托卡馬克等受控核聚變裝置中的磁島、鋸齒振盪與等離子體約束破壞問題。。

  各類深空天體物理噴流。

  脈衝星/中子星的恐怖磁層活動。

  ……

  太陽耀斑的能量釋放,地球磁層的劇烈波動。

  極光。

  他又一次想起廢土上那片紅色的天空。

  上一次,在廢土上的最後一年。

  有一晚的夜空不是黑色的,而是透著一種淡淡的紅。

  頭頂上那些稀疏的星辰,閃爍的頻率和幅度比他記憶中現實世界裡的星星要劇烈得多,簡直像是在某種高頻干擾下不停跳動的信號燈。

  而在更遠處,地平線附近,偶爾會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弧形發光帶。

  那光帶的顏色慘白中帶著微藍。

  那時候他以為是某種大氣現象。

  但現在,看著書上的文字,江臨忽然想到,如果那不是大氣現象呢?

  如果那是因為,廢土世界的地球磁層,已經出現了某種不可逆轉的致命異常呢?

  地球的磁力線正在頻繁地發生斷裂和重聯,大量高能粒子正在毫無阻擋地轟擊大氣層頂端,從而引發了那種全球性永久性的極光呢?

  江臨喉嚨有些發乾,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繼續往下讀。

  Sweet-Parker模型(1957-1958):由Sweet和Parker兩位科學家獨立提出的,也是最早的磁重聯模型。

  基本圖像:兩塊攜帶相反方向磁場的等離子體區域被外部壓力相互擠壓,在兩者交界處,會形成一個極其細長的電流片。

  在這個薄層里,磁場能量通過歐姆耗散作用,像電爐絲一樣加熱流體,轉化為熱能。

  致命缺陷:這個模型在理論上非常完美,但它預言的磁重聯速率極慢。

  慢到什麼程度?

  比我們在現實中觀測到的太陽耀斑實際爆發速率,慢了整整8到10個數量級。」

  看到這裡,書本上批註了一句話:「這個嚴重的理論與觀測矛盾,被稱為重聯速率悖論,它是空間物理學界的一朵烏雲,至今未被以一種統一的根本性的理論完全解決。」

  「果然,不管是在哪個世界,這種牽扯到天地規律的現象,都是一個跨世紀的大問題嗎?」

  江臨喃喃自語了一句,目光繼續像掃描儀一樣啃食著後面的內容。

  Petschek模型(1964):為了解決速率太慢的問題,Petschek提出了快重聯模型。

  他天才般地在電流片外部引入了慢激波結構,極大地提高了等離子體流入和能量噴出的速率。

  問題爆發:1986年,物理學家Biskamp利用更先進的計算機進行高解析度MHD數值模擬。

  結果殘酷地顯示,Petschek所假設的那種精妙的慢激波結構,在物理系統均勻電阻率的條件下,根本不能自發形成。

  即便人為設定出來,它也極不穩定,最終還是會退化演化回那種慢吞吞的Sweet-Parker構形。」

  後面還有大量的介紹。

  後續幾十年裡,物理學家們為了填補這個理論黑洞,又提出了Hall重聯,湍流重聯,無碰撞重聯……

  每一個模型都極其複雜,但也各有其苛刻的適用範圍和無法掩蓋的缺陷。

  江臨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學術搜索里輸入了磁重聯速率悖論,最新進展。

  彈出來的論文很多,但通讀摘要後,結論很明顯。

  還是沒有任何一個宏大且完美的單一模型,能夠一勞永逸地統一解釋宇宙中所有觀測到的快速磁重聯現象。


  從1957年Sweet和Parker獨立提出他們那個破綻百出的模型算起,到現實世界的現在,2022年。

  近七十年。

  這個問題被人類最聰明的那些大腦擱置,修補,縫合了整整七十年。

  他合上書,身體向後,有些疲憊地靠在硬邦邦的書架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他想起一件事。

  第五次在廢土上的第二次遠征,為了尋找風機的材料。

  他向北走了大概五十公里,到了一片他後來標記為丘陵B的區域。

  那裡有一些零散的巨型金屬構件,被風沙半埋的鋼鐵殘骸。

  為了辨別方向,他當時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羅盤,準備校準地圖。

  就在他靠近一根傾斜插在地里的巨大鋼樑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羅盤的指針像是喝醉了酒,瘋狂旋轉後,死死指向了那根鋼樑,而不是北方。

  那些飽經風霜的鋼樑,帶有極強的磁性。

  但這並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當他拿著羅盤沿著那根鋼樑走動時,羅盤指針的方向是完全混亂的。

  這一截指南,下一截指東,磁場線扭曲得毫無邏輯。

  那絕對不是鋼鐵在地球磁場中長期放置產生的微弱自然剩磁,也絕不可能是人類用機器進行的人為充磁。

  當時給江臨的感覺是,那根鋼樑上的磁性,像是一種混亂的電磁風暴,在爆發的最高潮瞬間,被某種未知的宏大力量,強行凍結,封印在了那塊金屬內部。

  那時候,受限於見識,他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在觀測日誌上記了一筆地點B:發現強磁性廢鐵,磁極混亂,然後就繼續去尋找需要的材料了,再沒多想。

  現在,讀完了關於磁場斷裂與重聯的描述,他立即掏出紙筆記錄。

  【廢土天空與磁異常疑點清單(待驗證)】

  1. 天空持續呈現淡紅/灰紫底色。

  不能簡單歸入普通落日散射或局部沙塵污染,但目前缺乏光譜、粒徑分布和大氣成分數據。

  可能涉及高層大氣弱電離,也可能只是複雜塵埃散射與殘餘氣溶膠共同作用。

  2. 夜間星辰閃爍幅度異於常理的劇烈。

  可能提示高空折射率擾動異常,但也可能受近地面熱流、塵埃層、觀測位置和主觀記憶影響。

  需要固定星點,固定時間,固定方向重複記錄。

  3. 北方低空偶發性、形態詭異的弧形光帶。

  不能排除高空發光現象或類極光機制,但永久性全球極光目前只是高風險猜想,必須先記錄方位,持續時間,顏色,亮度和是否伴隨磁針異常。

  4. 地表部分金屬殘骸存在異常磁化現象,但需要排除材料本身,殘餘電流設備,人為充磁,雷擊,局部礦物磁異常等可能。

  共同點:上述現象都可能與宏觀磁場結構劇變、高能帶電粒子流的大規模注入直接相關。

  江臨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像一台過載的計算機。

  如果在廢土上,天空持續呈現淡紅色,那意味著整個高層大氣中存在著源源不斷的能量注入,維持著持續的電離過程。

  如果星辰閃爍如此劇烈,那意味著這層電離層不僅活躍,而且處於一種狂暴的沸騰狀態。

  如果存在違背常理的永久性光帶,那意味著那個世界的地球磁層,正在以一種超出人類認知的慘烈方式,持續地與來自宇宙的巨量帶電粒子流進行著瘋狂的相互作用。

  如果金屬構件上留下了那種被瞬間凍結的狂暴磁化模式,那意味著地表曾經甚至現在依然會發生過摧枯拉朽般的大規模局域磁場結構撕裂與重組。

  所有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廢土生存細節,在這一刻,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廢土的電磁環境,廢土的物理底層邏輯之一,與現實中這個保護著人類的地球,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徹底崩壞的。

  江臨在腦子裡,把今天在這些舊書上讀到的每一個抽象模型,和他幾次在廢土上用肉眼用生命觀察到的每一次詭異現象,一遍又一遍地進行著粗暴的碰撞和連接。


  忽然,他的直覺深處跳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廢土上那些電磁異常,與物理學上探討的宏觀磁重聯現象,很可能是同一種災變級物理過程在不同尺度下的表現。

  等離子體這四個看似冷門的字眼後面,果然藏著一整座壓死人的大山。

  不是高中課程那種山。

  不是車床、銼刀、三板互研那種山。

  而是一頭扎在狂暴噴發的太陽表面,另一頭沉重地壓在地球脆弱的磁尾上,存在於實驗室最尖端的托卡馬克聚變裝置里,也延伸到無垠的宇宙深處。

  一念及此,江臨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第六次廢土支線任務草案:初步開展空間物理環境診斷,尋找監測磁層異常的手段,以及極端磁重聯現象的入門應對。】

  ……

  傍晚時分,江城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當他走下圖書館那長長的花崗岩台階時,一輪並不刺眼的夕陽,正順著校園西側那些高大建築的縫隙,安靜地落下去。

  天空是柔和的淡藍色,幾朵稀疏的雲層被夕陽的餘暉在邊緣染成了一層溫暖的淺金。

  遠處,理科教學樓的一大片玻璃幕牆整齊地反射著夕陽的光芒,金燦燦的,排列得極有規律,像是一排巨大而溫順的監控儀器窗口,安靜地注視著在這個和平世界裡穿梭的師生們。

  江臨站在台階的中間,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這片過於正常的天空。

  隨後,他從兜里掏出手機。

  點開備忘錄,複製了上午在實驗室里記下的那個連結。

  網頁迅速加載出來。

  【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 - 報名入口】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這個哪怕匯聚了全球最聰明大腦的數學競賽,也絕對不可能幫他憑空計算出廢土天空的異常頻率,更不可能替他直接解答那個困擾了物理學界七十年的磁重聯速率悖論。

  但他依然要參加。

  因為,他需要在現實世界裡,給自己那些越來越超前,越來越難以解釋的物理和工程直覺,套上一個足夠耀眼足夠乾淨的保護殼。

  點擊提交。

  屏幕上出現一個旋轉的加載圈。

  幾秒鐘後,頁面跳轉,一個綠色的勾號彈了出來。

  【報名成功,請參賽選手關注預賽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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