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年七月一日清晨,江臨在帳篷里醒來。
昨天夜裡,氣溫降到了接近零度。
到今天正午,太陽直射下,氣溫又會飆升到十幾度甚至二十度。
這種劇烈的晝夜溫差,對於二三十歲的年輕身體來說,僅僅是一個需要稍微多喝點水的環境參數。
要是放在十幾年前,江臨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也是直接鑽出睡袋,三分鐘內把所有東西塞進背包,然後直接上路。
那時候的肌肉和骨骼就像上了潤滑油的精密齒輪,隨時能夠咬合發力。
現在不行了。
五十三歲的身體,需要預熱。
就像一套長期運行後的傳動系統,直接滿負荷啟動,只會把最薄弱的軸承先逼出故障。
江臨先試著轉動了一下左腳踝,聽到關節里傳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接著是右腳踝。
然後緩慢地彎曲雙膝,讓滑液重新覆蓋乾澀的半月板。
最後是腰背,他必須平躺著等那陣因為睡了整夜硬地而產生的僵硬感一點一點散去。
如果不做這些,第一公里路上哪怕是一個不起眼的碎石坑,只要稍微崴一下,這具身體就會立刻向他下達長達半個月的臥床恢復期通知。
但江臨並沒有因此生出打退堂鼓的念頭,而是看著頭頂灰撲撲的塑料布,開始思考自己昨天為什麼會像個愣頭青一樣走出石屋。
是為了引理 0.2。
為了那個怎麼都找不到下界的二級薄片厚度。
為了那個缺失的物理圖像。
這次出門確實屬於違規操作,沒有明確的科研目標,沒有詳盡的採樣清單,甚至連一張預設的往返路線圖都沒有。
這在他過去一百多年的廢土生涯中絕無僅有。
但人就是這樣,難免會有心血來潮的時候。
熱身結束,思緒一定,他終於起床了。
收拾好行李,吃飽喝足,他握著登山杖重新出發。
視線的盡頭,地平線依然是起伏不定的岩石輪廓,帶著廢土特有的荒涼與破碎。
他就這樣,往西北隨意走著。
第三十五年七月二日。
下午三點。
正前方,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之上,原本應該是一片雜亂無章的灰色天空與褐紅色大地的交界處,突兀地豎起一段輪廓。
那是一段豎直的,絕對不可能由地質運動自然生成的非自然輪廓。
憑藉著多年的距離感測算,江臨估計它在五到六公里之外。
慢慢地盤腿坐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摘下背包,從中取出那個黃銅外殼的小磁羅盤。
打開蓋子,等待錶盤里的指針晃動著停穩。
讀數:北偏西,約二十八度。
第二步,遮擋觀察法。
他閉上一隻眼睛,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左手,用手掌擋住地平線左側三分之二的視野,強迫自己的視線只聚焦在那段突出的豎直輪廓上。
如果這是因為長途跋涉導致視網膜產生的殘像,或者是遠距離光線在熱空氣中散射造成的柱狀蜃景錯覺,通過局部遮擋改變視線焦點,它通常會消失或變形。
輪廓的邊緣依然像刀切一樣清晰,甚至能看出光影在它表面的明暗交界。
不是錯覺。
第三步,視差驗證。
江臨撐著登山杖站起來,橫嚮往左側平行移動了大約一百米,然後再轉頭看過去。
那個輪廓依然矗立在那裡。
但是,因為觀察角度的改變,它原本二維的剪影發生了極其輕微的形態改變,暴露出了一點點深度的信息。
這意味著,它具有真實的三維物理體積,占據著真實的空間。
是物理學意義上的客體。
確認完這三件事,江臨低頭看了看掛在腰間的水壺,掂了掂重量。
然後又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現在的體能參數。
咬咬牙,今天走到它腳下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根據那條腫脹的右膝傳來的信號,他今天的安全窗口,最多只剩下四公里左右。
而那個目標,保守估計在五公里開外,甚至六公里。
江臨果斷地做出了決定。
今晚就在這裡紮營,不走了。
明天早晨,用最清醒的頭腦最充足的體力去見它。
絕對不要在體能處於紅線邊緣的時候,去接近一個可能隱藏著無數結構性危險的造物。
他在距離那段輪廓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處被兩塊巨石夾在中間的避風處,紮下了第三夜的營地。
這天傍晚,太陽落得很慢。
江臨燒了一杯熱騰騰的苔蘚茶,坐在帳篷外面,捧著保溫杯,一動不動地看著西北方向那個龐大的剪影。
太陽從他的左後方緩緩落下,天空被燒成了一片慘烈的血紅色。
在日落的最後一分鐘,最後一縷近乎水平的光線,像一把利劍一樣穿透了荒原的暮氣,打在那個遙遠的輪廓上。
江臨眯起眼睛。
那個輪廓,反光了。
那不是像全新不鏽鋼或者玻璃幕牆那種刺眼銳利的鏡面反光。
而是柔和漫散的反射。
這說明它的表面已經被廢土的風沙氧化,打磨了無數個日夜,變得粗糙無比,但它本身的材質,仍然保留著某種對光子的反射能力。
它是金屬的。
江臨盯著那在黑暗邊緣跳動的一點暗金色反光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夜如同潮水般淹沒整片荒原。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
凌晨四點半,廢土的夜還在最深沉的時候,江臨睜開眼睛。
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索性坐起來,摸黑燒了一點熱水,伴著水吃下一塊南瓜餅。
五點半,東方地平線剛剛泛起一點淡紅色,江臨以背上攜行架啟程了。
第三天的行進速度,比前兩天加起來還要慢。
大腿和小腿的酸痛已經不再浮於表面,而是深深地滲進了骨髓里。
右膝的腫脹感變得更加明顯,每邁出一步,都像是有一根針在膝蓋窩裡扎一下。
他的節奏已經降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每走兩百米,就必須停下來,靠在登山杖上大口喘息幾十秒,等那陣劇痛過去。
但他的眼神異常明亮。
當距離只剩下一公里,那個巨物的輪廓已經變得無比龐大。
江臨終於看清了它的整體形態。
那是一座帶著一點粗野主義美學的大型金屬構架。
它的底部異常寬闊,像是一個穩固的堡壘,隨著高度的攀升,整體結構開始向內略微收窄。
底部的直徑大約有四十米,粗略估算,總高度在五十到六十米之間。
在這個構架的最頂部,頂著一個巨大的環形結構。
隔著一公里的距離,加上空氣中漂浮的粉塵,他看不清那個環形結構表面的具體細節。
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個環所蘊含的幾何對稱性。
那絕對不是某種隨機堆砌的廢墟,也不是爆炸後扭曲形成的巧合。
而是經過精密計算,有著明確物理意圖的工業幾何。
十一點十分。
江臨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完了最後一段布滿風化碎石的緩坡,終於來到了它的面前。
這座巨物,江臨在心裡默默給它分配了一個臨時的代號,站在它的腳下,那種迎面撲來的壓迫感,遠比在五公里外用視覺估算要強烈百倍。
不是因為它有多麼高聳入雲,而是因為它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非自然的氣場。
在一片只有風化和侵蝕的廢土上,任何一座保留了強烈幾何意志和人工痕跡的結構,都會顯得像是一道還沒有完全失效的古老命令。
總高,約六十米。
底座直徑,約四十米。
主體全部由粗壯的金屬框架構成。
一根根比人大腿還要粗的金屬構件,在空間中按照特定的角度斜向交叉,形成了一個極其堅固的多向受力桁架結構。
在構件的連接處,江臨能清晰地看到已經發黑的巨大焊縫,以及密集排列的大型鉚接和螺栓連接點。
歲月在這座巨物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許多向風面的金屬表層已經被含有微小石英砂的狂風打磨得失去了光澤,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斑駁鏽跡,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片狀的剝落。
但是,作為承重主體的核心框架,依然傲然挺立,沒有絲毫彎曲或坍塌的跡象。
它的底座是一組體量驚人的混凝土基礎,像怪獸的爪子一樣死死地嵌在廢土堅硬的岩石地層中。
經過千年的風化,部分混凝土的表層已經剝落,露出了裡面粗壯得嚇人的生鏽鋼筋骨架。
但即便如此,整個底座的幾何形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完整,呈現出正八邊形的基礎。
江臨的視線順著金屬框架一路向上攀爬,越過中段那些複雜的斜撐,最終落在了頂部的那個環形結構上。
那個環的直徑,目測大約在三十米左右。
有十六根粗壯的金屬輻條,像自行車的車輪一樣,從環的中心樞紐向外輻射延伸,連接著外圈的環帶。
在遠處的粗略觀察中,江臨曾以為這些輻條是等角分布的。
站到腳下之後,他立刻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斷。
很多大型工程結構在遠處看起來是對稱的,但只要走近,只要在腦海中建立起坐標系,就會暴露出它們為了某種特定功能而設計的非對稱偏角。
除了主體框架,在中部大約三十米高的地方,還有一個突出的環形平台。
平台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小型附加結構,看起來像是生鏽的拋物面天線殘骸,或者是某種傳感器組,也可能是信號接收單元的底座。
大部分已經隨著時間脫落,砸碎在下面的亂石堆里。
整體來看,它長得很像是一座超大型的通訊天線塔。
但江臨搖搖頭,否定了這個直覺。
普通的天線塔,就算是用於跨洲際通訊的超長波天線,也絕對不需要澆築如此沉重的混凝土基礎,更不需要在中部設計那麼複雜的附加承重平台。
它更像是一種專門設計用來對抗某種極端物理環境,或者用於監測某種被當時文明高度重視的空間/地球物理現象的特種工程裝置。
江臨站在巨物前方大約二十米的地方,保持著敬畏之心瞻仰了約莫有十分鐘,才開始工作。
第一項:位置和方位確認。
這裡沒有GPS信號。
江臨使用的,是一套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時間,以石屋前哨站為原點,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本地坐標系。
這套坐標系依賴於經過長期校正的遠場磁北極,特定日期的日影方位角,他自己精確標定的步距測算,以及前幾次遠征留下的已知地標基線。
他轉身,向後退了大約五十米。
在這個距離,巨物龐大金屬軀體可能產生的近場磁異常會被衰減到一個相對安全的範圍。
他從包里拿出防眩光書寫板和磁羅盤,蹲在地上。
先用磁羅盤進行遠場粗測,記錄下磁北方向。
然後,他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豎起一根鉛筆,利用此時太陽投下的陰影角度,結合自己的步距計算,以及視線盡頭兩座曾被他命名為觀測基準山的輪廓,開始在紙上重構巨物的相對方位。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的計算,他得出了當前位置。
前哨站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二十一公里。
接著,他需要測定這座裝置本身的朝向。
他發現,儘管整個建築看似圓柱形,但內部的某些核心部件排列,明顯存在一條中軸線。
他沿著巨物外圍走動,利用視線對齊法,粗略測定這條中軸線的指向。
結果:北偏西,約十二度。
他連續換了三個不同的觀測點,把這套繁瑣的流程測了三遍,三次的結果偏差都在三度以內,屬於這種簡易測量方法的可接受誤差範圍。
但他在書寫板的記錄里,用雙線畫了一個重點符號,並在旁邊寫下嚴謹的批註。
【警告:附近存在明顯的近場磁異常干擾。磁羅盤讀數絕對不可作為最終的方向基準。中軸線方位(北偏西約12度)僅為基於日影和遠場基線的外部粗測,存在系統誤差可能。必須在下一次遠征攜帶光學經緯儀進行覆核。】
第二項:磁場掃查。
江臨把書寫板塞回包里,取出三軸磁力計。
這玩意兒當然比不上超導量子干涉儀,但對於在野外識別一種結構性的宏觀的整體性磁偏差,它綽綽有餘。
他站在距離巨物五十米外的地方,開機,等待自檢完成。
屏幕上的讀數跳動了一會兒,穩定在一個數值。
這是該區域的本底磁場,一切正常。
他拿著磁力計,像個排雷工兵一樣,一步一步緩慢地向巨物走去。
三十米外。
磁力計的讀數開始出現微弱的波動,三軸之中的某一個分量出現了一點方向性的偏移。
十米外。
偏移變得非常明顯,數值開始跳躍。
五米外。
磁異常已經顯著到不需要看數據,光看屏幕上那條劇烈波動的紅色曲線就能知道,這裡存在著強大的剩磁場。
但讓江臨感到意外的是,這種磁場偏差,並不是像一塊巨大的條形磁鐵那樣呈現出單一的極性方向。
他拿著磁力計,貼著距離底座五米的圓周,繞著巨物極其緩慢地走了一整圈。
眼睛盯著屏幕上不斷變化的三軸分量,大腦在三維空間裡粗略重建這些磁場矢量的方向變化。
走完一圈,讀數呈現出非常明顯的環狀趨勢。
磁力線就像是一圈一圈纏繞在這個巨物周圍的無形線圈。
這個特徵太熟悉了。
江臨的大腦深處,瞬間閃過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在好些年前,在代號為RECON-VC-01,那個廢棄的巨型變電站遺址進行考察時,從那些熔毀的巨大電抗器線圈周圍測得的剩磁分布圖。
極其相似的環狀拓撲。
江臨站在原地,呼吸有點沉重,但他立刻強行壓制住了內心湧起的興奮和試圖直接把兩者畫等號的衝動。
一個孤立的變電站樣本,不能證明什麼。
現在多了這第二個巨物樣本,能證明的東西依然很有限。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兩個相隔數十公里,功能截然不同的遠古遺蹟,在磁場的殘留指紋上,指向了同一種值得追蹤的物理圖案。
多迴路集體響應。
某種曾經作用在多個大型閉合導電結構上,導致無數個不同設計的閉合迴路同時產生巨大感應電流,並最終留下這種特徵性剩磁的未知物理過程。
他低下頭,在書寫板上極其克制地寫下。
【外部粗掃結果:呈現環狀剩磁趨勢。在拓撲結構上,與RECON-VC-01中部分大型迴路樣本的數據相容。】
第三項:貼近與觀察。
做完磁場粗測,江臨把磁力計掛在胸前,慢慢地走向那座正八邊形的底座。
在距離大約只有一臂之遙的地方,他停下了。
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像一堵高牆一樣擋在面前。
表面的細節一覽無餘。
那些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混凝土,顏色已經從最初的工業水泥灰,褪變成了充滿滄桑感的暗黃色。
表面布滿了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細小風化裂紋。
江臨脫下手套,伸出右手,用指腹輕輕觸碰基座的邊緣。
觸感冰涼,極其粗糙,像是在撫摸一塊冷硬的砂岩。
但他稍一用力按壓,就能感受到基座內部傳來的那種令人安心的堅實感。
它沒有絲毫酥脆,即將崩塌的跡象。
這絕對是最高質量的工程特種混凝土。
在澆築的時候,它的設計師至少是按照抵禦百年一遇災害,實現極長期耐久的目標去制定標號的。
他沿著巨大的八邊形基座,緩慢地走了一周。
對於這個正八邊形,江臨用目光和步距丈量,發現八條邊的長度在視覺上幾乎完全一致,八個內角的角度也驚人地均勻。
在如此巨大的體量上實現這種精度,絕對不是臨時拼湊的應急工程,這是依託於一個龐大精密,標準化施工體系的產物。
當他走完一整圈,回到最初的位置附近時,他的目光被底層框架上的一個結構吸引住了。
那是一扇金屬艙門。
艙門嵌在底層的粗壯框架之間,底部距離地面大約有兩米高。
這是一扇典型的工業防水防壓艙門,四周有著厚重的鎖定鉸鏈。
但現在,整扇門已經被鐵鏽徹底焊死在了門框上,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死亡狀態。
江臨的視線移向門框右側的一根金屬主承重構件。
那裡鑲嵌著一塊矩形的金屬銘牌。
銘牌的材質似乎比周圍的鋼架要好一些,可能是某種合金。
但即便如此,表面的烤漆和塗層也已經被風沙打磨得所剩無幾,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幾乎與金屬的底色融為一體。
江臨湊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試圖辨認。
看了不到半分鐘,他就覺得眼睛一陣酸澀,視線開始模糊。
五十三歲的眼睛,晶狀體的彈性已經大幅下降。
在荒原這種強反差的光照環境下,讓他頻繁地在近處的模糊銘牌,遠處的環形結構和手裡的記錄板之間來回切換焦點,睫狀肌的反應已經明顯慢了一拍,甚至會引發輕微的眩暈。
他果斷放棄了肉眼硬看的打算。
從包里掏出數位相機,調整好微距模式,對著那塊銘牌,他開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瘋狂按下快門。
眼睛會因為疲勞而背叛你,但感光元件和像素不會。
拍完之後,江臨找了塊背陰的石頭坐下,打開相機的回放功能,將屏幕亮度調到最高,然後用手指在屏幕上一點一點地放大剛才拍攝的照片。
通過對比不同光影條件下的照片,將那些微小的陰影和反光拼湊在一起,幾個殘缺不全的漢字,像幽靈一樣從千年的時光塵埃中浮現了出來。
【……潮波監測……】
沒有前綴,沒有後綴。
不能確認這個裝置的完整官方名稱,也不能直接通過這四個字就蓋棺定論它的全部功能。
他只能確認一件事,這座矗立在西北荒原上的龐然大物,至少在設計之初,是與某種名為潮波的物理現象的監測工作息息相關的。
潮波這個詞語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物理聯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點,這片廢土上曾經存在一個輝煌的文明。
擁有極其發達的全球電力網絡,能夠制定嚴苛的標準化工程設計規範,能夠進行精密的大體積混凝土施工,並能在廣袤的大地上建立起跨越多個觀測點,並協同運作的龐大工程體系的。
可惜這個文明,現在已經死了。
它曾經的驕傲,它試圖對抗或者記錄災難的努力,全都化作了眼前的這些鐵鏽和混凝土殘骸,散落在無邊無際的廢土上。
就像是一本被撕碎的書,等待著江臨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獨行客,頂著風沙,把這些沾滿泥土的書頁一片一片地撿起來,試圖拼湊出毀滅世界的真相。
江臨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重新舉起相機,繼續進行全面記錄。
這項繁瑣的拍攝工作,足足耗費了一個小時。
直到下午一點四十分,他才停下來進食。
風從北偏西的方向吹來,穿過巨物那錯綜複雜的金屬框架,發出八音塤般低沉而遼遠的悲鳴。
作為一名前哨站的物理工作者,他早已習慣用參數、邊界條件和張量來定義眼前的世界。
但此情此景,蘇軾在千年前寫下的慨嘆,借著此刻穿梭在金屬桁架間的風,突兀地撞進了這片死寂的荒原。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不知多少年前,那些未曾謀面的建造者們也曾站在這裡仰望深空,試圖捕捉潮波的漣漪。
千年後,世界已經毀滅,他獨自一人坐在這些偉大頭腦的墳墓腳下,仰望著他們留下的金屬殘骨。
物理學冷酷地告訴他,眼前不過是一堆失去了能量供應的合金與風化的矽酸鹽。
但那個隱藏在冷硬外殼下的江臨知道,自己正身處一個充滿神性與宿命感的時刻。
在光陰的廢墟上,他正與時間本身進行著一場沉默的對飲。
風聲漸息。
江臨仰起頭,喝掉杯底最後一口熱水,將那些翻湧的詩詞鎖回記憶深處。
下午兩點二十分,第一階段的外部宏觀記錄宣告完成。
接下來是第二步,想辦法進入巨物的內部。
雖然艙門本身已經不可能被徒手打開,但在艙門旁邊的金屬承重柱上,江臨觀察到了一排類似於攀爬梯的橫向金屬筋。
只要順著那些金屬筋爬上兩米高的地方,也許就能透過艙門旁邊的檢修口,或者順著縫隙看到內部的結構。
如果運氣好,裡面可能會有控制室的殘骸,會有未被風沙完全摧毀的數據終端,甚至可能會有保存完好的銘牌。
那些誘人的未知信息,就像塞壬的歌聲一樣在召喚著他。
他站在距離框架半米的地方,抬頭看著那個兩米的高度。
金屬筋的承重是未知的。一旦在攀爬過程中,一塊鏽穿的鐵皮突然斷裂,導致手指打滑。
或者在跳下來的時候,腳踝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稍微發生一點不正常的扭轉。
再或者,膝蓋在落地時沒有緩衝好,發生哪怕是一毫米的錯位……
在距離前哨站二十一公里的荒郊野外,任何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骨骼或關節損傷,都會瞬間把這趟原本可控的遠足,變成一場死亡倒計時。
江臨是不會把關鍵系統的穩定性交給運氣。
他的身體被困在五十三歲的軀殼裡,但下一次,等到這一輪廢土循環結束,下一次重啟開啟的時候,他就會重新回到那個精力無限,肌肉強健的十八歲身體裡。
那個十八歲的年輕軀體,可以像猴子一樣攀爬這座六十米高的金屬塔。
可以背著重達三十公斤的完整工程裝備來到這裡。
可以帶上高強度的凱夫拉繩索,滑輪組,可攜式氣割機,大號的採樣保溫箱,精度極高的超導磁力儀,甚至可以架起光學測量架,把這座巨物的每一個毛孔都測得清清楚楚。
而現在的他,這具五十三歲的身體,不需要去逞英雄。
他此刻唯一的任務,就是做一隻眼睛。
發現它,記錄它的外部特徵,確認它的坐標。
然後,把這些基礎但真實的信息活著帶回前哨站。
把地圖上的戰爭迷霧驅散一角,讓下一次的自己,不用再在這片荒原上像無頭蒼蠅一樣浪費時間去尋找。
江臨在心裡做出了這個理智的選擇。
只做外部,非接觸式的觀測和記錄。
【GIANT-NW-01 檔案: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初次發現。】
【暫定代號:西北巨物。依據銘牌殘片,疑似潮波監測相關之大型工程裝置。】
【地理位置:前哨站本地坐標系,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 21 公里。】
【粗測方位:相對前哨站觀測基準,約北偏西 28 度。】
【整體物理形態:超大型金屬桁架結構塔,底寬頂窄。雷射粗測總高約 58.4 米,底盤最大直徑約 41.2 米。】
【基礎結構:正八邊形高強度混凝土基礎。】
【頂部特徵:巨型環形承重/天線結構,直徑約 30.7 米,內部包含 16 根呈輻射狀連接的金屬輻條。】
【中部特徵:距地約30米處存有附加工作平台及未知設備安裝位殘骸。】
【關鍵銘牌:底層門框右側發現殘缺金屬銘牌,內容為……潮波監測……。完整系統名稱未明,核心功能未直接證實。】
【磁場指紋:外部可攜式儀器粗掃結果,呈現明顯的環狀剩磁拓撲趨勢。該特徵與 RECON-VC-01(變電站遺址)中部分大型迴路的毀傷樣本具有物理機制上的相容性。】
【結構中軸方位:基於外部陰影基線估算,約北偏西 12 度。由於近場存在強烈磁異常干擾,該數據極有可能存在偏差,列為待覆核項。】
【外部物理入口:底層發現重型金屬艙門一扇,距基座地坪約兩米。當前狀態為嚴重鏽死,無法徒手開啟。】
寫完這一長串嚴謹得如同驗屍報告般的描述,他翻到了筆記本的下一頁。
【待下一次廢土(年輕態)必須完成之事項清單】
【一、攜帶重型破拆工具,繩索系統,通過攀爬或搭設臨時腳手架,進入入口艙門,進行詳細的內部結構測繪和錄像記錄。】
【二、在內部優先尋找主控制室、數據存儲艙或任何帶有顯示終端的區域。】
【三、在內部防風化較好的區域尋找更多、更完整的設備銘牌,必須確認該裝置的完整官方名稱及建造單位。】
【四、利用滑輪組登頂,對頂部那 30 米直徑的環形結構進行近距離的光學測量和材質取樣。】
【五、攜帶高精度光學經緯儀,精確測量那 16 根金屬輻條的絕對朝向、水平偏角以及它們相對於水平面的仰角。】
【六、沿管線走向,尋找該巨物的獨立電源系統(反應堆或大型電池組)以及可能存在的數據對外傳輸物理接口。】
【七、竭盡全力尋找任何形式的固態記錄介質(如抗輻射硬碟、磁帶陣列等)。】
【八、使用切割機採集主體金屬框架、高強度混凝土芯樣,以及表面塗層的化學樣本,帶回實驗室進行光譜分析和年代測定。】
【九、將本裝置的剩磁場數據,與 RECON-VC-01(變電站)的毀傷模型進行深度耦合分析。】
【十、利用多點雷射雷達數據,在工作站中對其進行毫米級的整體三維幾何重構。】
【十一、利用天文觀測數據,精確校準該巨物的物理中軸線指向,並探討其與 SKY-RED(極光紅帶)數據集中方位角分布的潛在幾何相關性。】
這份清單,就像是給未來的自己下達的一份極其詳盡的作戰計劃書。
也將會是他下一次的任務之一。
下午三點,稍作休息後,江臨繼續第二階段的外部測量工作。
這個階段的內容在清單上看起來不多,但為了儘量減少誤差,江臨必須做得極其細緻。
一、整體幾何尺寸的冗餘粗測。
二、頂部環形結構與那 16 根神秘輻條的偏角記錄。
三、正八邊形基座邊長的皮尺實測。
四、繞巨物外圍,建立一個每隔5米一個採集點的高密度磁場矢量外圍網。
他拿起簡易雷射測距儀,退到不同距離的基準點,趴在地上,用石頭固定住測距儀,以減少手部顫抖帶來的誤差。
一次次打出紅色的雷射束,記錄下反射回來的時間差數據,然後再利用三角函數進行反推。
整體高度修正值:約58.4米。
底部最大直徑修正值:約41.2米。
頂部環徑估算值:約30.7米。
這些數字在專業的測繪學上來說,誤差依然大得驚人。
但對於現在連一張白紙都沒有的江臨來說,這些數據已經足夠支撐他回到前哨站去撰寫第一份具備科學價值的《異常物發現報告》了。
其中,最讓江臨感到頭疼和耗時的,是對頂部那16根輻條的測量。
正如他之前判斷的那樣,巨物周圍強烈的近場磁異常,讓他手裡的那個小磁羅盤徹底變成了廢鐵。
指針在不同的位置瘋狂亂轉,根本指不出真正的北方。
他只能依靠最原始但也最不受干擾的光學和幾何方法。
背著儀器,艱難地退到距離巨物百米之外的不同方位。
利用視線交匯法,以自己建立的觀測基準山和太陽影子的移動軌跡為絕對參照系,配合雷射測距儀測出的多點距離,在腦海里強行構建起一個巨大的虛擬三維坐標系,然後去反推那些輻條在空間中的真實指向。
這是一個極其消耗腦力和體力的過程。
當他測完第8根輻條時,由於長時間仰頭,他的頸椎發出一陣抗議的酸痛,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黑視。
測量結果讓他大吃一驚。
那16根連接外環和中心樞紐的金屬輻條,絕對不是為了平均受力而設計的嚴格等角分布。
這種偏差,大到了不可能被解釋為施工過程中的隨機誤差或長時間風化導致的結構變形。
這更像是一種針對特定方向進行增益或聚焦的特定指向設計。
就像是一群向日葵,雖然根莖長在不同的位置,但它們的花盤都在努力地偏向同一個方向。
江臨把測得的粗略角度數據輸入工程計算器,做了一個簡單的矢量合成。
結果顯示,這 16 根輻條的空間指向,在統計學上形成了一個指向雲。
而這個雲團的中心,極其詭異地集中在了一個特定的方位角附近:
北偏西,大約12度方向。
同時,通過對輻條截面傾斜角的遠距離粗略估算,它們並不是平視地平線的,而是帶有一個明顯的仰角,指向了北半球天空的中高角度區域。
江臨坐在石頭上,看著計算器屏幕上的數字,在記錄本上謹慎地寫下——
【觀測記錄:輻條指向雲分析,疑似高度集中於方位角北偏西 12 度附近。仰角由於光學條件限制僅為粗略估算(指向中高天區),必須等待下次攜帶高倍率光學測量儀器進行精準覆核。】
下午五點四十分,漫長而折磨人的輻條記錄終於結束。
江臨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一屁股癱坐在巨大的混凝土基座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休息了十分鐘,他強撐著站起來,開始執行最後一項任務。
磁場外圍採樣。
他拿著磁力計,拖著沉重的步伐,繞著巨物巨大的外圍走了一圈。
整整26個採樣點,每隔5米蹲下一次,記錄下三軸的矢量數據。
完成採樣後,他把這26組數據錄入手裡的工程計算器。
計算器那點可憐的算力無法跑複雜的偏微分方程,但做一些最基礎的統計學濾波和矢量繪製還是沒問題的。
屏幕上出現了一幅極其粗糙的矢量圖。
數據顯示,磁場矢量確實呈現出一種完美的環狀組織形態。
而且,這個環狀磁場的幾何中心,與巨物本身的物理對稱軸(那個北偏西12度的中軸線)驚人地重合。
這個結果,進一步印證了它與變電站樣品在物理機制上的相似性。
但江臨在得出這個結論時,並沒有在結論里寫下電流方向這四個字。
磁場與電流之間存在著隱秘而複雜的糾纏關係。
僅僅憑藉這種隻言片語的外部磁場掃查,根本無法確定這種磁化機制到底發生在什麼歷史階段。
這種強大的剩磁,有可能是這座裝置在當年正常工作時,內部流淌著的巨大工作電流在年深日久的運行中慢慢磁化了周圍的金屬構件。
也有可能是,在那場毀滅世界的災難降臨的瞬間,天地間爆發了某種恐怖的電磁脈衝,導致這座龐大的金屬塔像一個巨大的天線一樣,被動地感應出了極其可怕的瞬態電流,從而在一瞬間將自身磁化。
甚至,它還有可能是這兩種情況的疊加,再混合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以來廢土環境地磁場變化的後期影響。
如果這是一座普通的被動接收天線,它絕對不可能殘留如此強烈的磁場。
如果這些剩磁真的來源於它曾經的工作電流,那就意味著,這座裝置在運行的時候,曾經吞吐過令人咋舌的龐大功率。
那麼,問題來了。
它是主動向天空發射某種巨大能量的武器或信標?
還是為了主動監測某種攜帶著巨大能量的潮波現象?
亦或者,它僅僅是一個倒霉的避雷針,在災難降臨的那一刻,被動地承受了神罰一般的感應電流?
現場能收集到的殘缺證據,根本不足以支撐他推導出任何一個確定的結論。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傍晚六點四十分。
隨著最後一縷陽光在廢土的盡頭消散,江臨終於完成了所有計劃內的外部記錄工作。
他背靠著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在冰冷的地上坐下。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黃昏最後的那一點點餘光,像是一層極薄的金箔,貼在巨物那些生鏽的金屬框架上。
這種悽美的金色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隨後,光線徹底被廢土吞噬,巨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剩下了一團令人敬畏的巨大剪影。
底部像堡壘一樣寬大。
向上逐漸收窄,透著一種向上的渴望。
頂部的那個環形結構,在夜空中就像是一頂屬於失落文明的荊棘王冠。
而王冠上的那些輻條,猶如一隻指向天空的手,堅定地指向了某個古老文明的工程師們,認為值得人類長久凝視的那個方向。
江臨仰著頭,看著那個方向。
他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閃過前哨站電腦里的一組數據。
那組被他命名為SKY-RED-V2,關於北方低空極光紅帶的觀測數據集。
那條詭異的紅帶,總是在北方低空反覆出現,又像幽靈一樣消失。
然後又在一段不確定的時間後,再次出現。
江臨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迅速拉開拉鏈,在黑暗中掏出那個小筆記本。
打開手電筒,在那張畫著巨物指向雲的粗圖旁邊,用力地加上了一行字。
【重要關聯假設:GIANT-NW-01 頂部輻條指向雲的空間方位角(北偏西 12 度),與 SKY-RED-V2 數據集中記錄的北方低空紅帶方位角,在統計學上可能存在部分重疊區域!】
寫完這一句,理智再次占據上風。
他在下一行補充了一句冷靜的批註。
【警告:二者的仰角幾何關係目前完全未進行校準。在獲得光學儀器的精準測量數據之前,嚴禁對此進行任何形式的物理意義解釋或過度聯想。】
江臨合上筆記本,老夫聊發少年狂了一把,像個瘋子一樣對著西北方歡呼了一陣,直到疲憊不堪才草草吃了點東西睡下。
這一夜,他午夜夢回,爬起來在小筆記本上盲寫下這一天的日記。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
【發現GIANT-NW-01。】
【外部物理特徵記錄基本完成。】
【為了安全,內部探索任務放棄,留待下一次廢土循環。】
【明日開始返程。】
【今天,我親眼看見了一個文明留下的巨大屍骸。】
【他們滅絕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是,他們造的裝置,至今還固執地指向天空。】
【他們當年到底在等什麼?】
【是在等救贖?還是在等毀滅的降臨?】
【我不知道。】
【但我發誓,我一定會弄清楚。】
翌日一早,江臨踏上返程之路。
在轉過一個山坳之前,他最後一次回過頭,望向遠處的巨物。
在黎明那種毫無生氣的灰色天光中,它龐大的金屬身軀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
那個輪廓顯得無比孤獨。
但它會一直在那裡,默默等待他下一次帶著更先進的設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