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兩人談心,返回研究所
陳序年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就學會了。」林晚秋挖了一棵薺菜,「水一沒過脖子人就不磨嘰了,手腳自己就動起來了。那時候嗆了好幾口水,鼻子裡全是河水味兒,但撲騰撲騰還真沒沉下去。」
「那你現在會游?」
「會。但不好看,姿勢難看得很。」她停了一下,「你呢,莫斯科那邊體育課上什麼?」
「滑冰。」
「滑冰?」她側過臉看他,「在河上?」
「那邊冬天河面結冰,學校組織課外活動,租冰鞋,在河上滑。」陳序年說,「算不上正式課,但去的人挺多。」
「你會?」
「會。摔了幾次就會了。頭幾回上冰腿打哆嗦,扶著岸邊欄杆不敢撒手,後來摔得多了反而不怕了。」
「莫斯科冬天多冷?」
「零下二十多度是常事。最冷的時候到過零下三十五。」
林晚秋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個數字,吸了口氣:「那出門豈不是臉都要凍掉?」
「出門要戴帽子圍巾,耳朵鼻子全包上,露在外面的皮膚幾分鐘就沒知覺了。」陳序年說,「最誇張的一次,我從實驗樓走回宿舍,大概七八分鐘的路,睫毛上結了一層霜,進門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用手搓了好一會兒才化開。」
「睫毛上?」林晚秋的聲音裡帶了點不可思議,「真結冰?」
「對。呼出來的熱氣碰到冷空氣就結冰了,眉毛睫毛上一層白,跟老頭似的。」
「那你那幾年冬天怎麼過來的?」
「宿舍有暖氣,熱水也有,屋裡穿單衣都行,不出門就沒事。」他頓了頓,「苦的不是冷,是吃的單調。麵包和土豆,天吃,吃了四年,想都膩。」
「那種黑麵包?」
「對,發酸的那種。」陳序年說,「剛去的時候咬一口就想吐,嚼著嘴裡全是酸味,咽不下去。室友說掰碎了泡湯好入口些,我試了,還是那個味兒。後來習慣了倒也還行,但心裡一直想著熱粥。」
「白粥?」
「白粥就行。什麼都不加,一碗熱的,光是喝下去肚子暖了就比什麼都強。那邊沒有這東西,食堂連米都沒見過幾粒。」
林晚秋低著頭挖了兩棵菜,隔了一會兒才說:「白粥不難做。等以後條件好了,隨時能喝上。」
陳序年沒有接話,但手裡鏟子的節奏慢了一下。
旁邊老張的聲音傳過來,喊了一嗓子:「哎,這邊一片綠的是什麼?能吃不?」
林晚秋站起來應了一聲:「哪兒?我看。」走過去蹲下翻了葉子,說:「野莧菜,能吃,但得焯水去澀味,直接吃拉嗓子。」
阿芳已經開始掐了,一邊掐一邊回頭跟小劉說:「行了,今晚多一道菜,你別光站著看啊。」
小劉蹲下去幫忙:「我掐我掐,別催。」
林晚秋走回來,在陳序年旁邊換了個位置蹲下繼續挖。
「你在莫斯科那幾年,」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隨意,「過年怎麼過的?」
陳序年手裡動作沒停,說:「那邊不過春節,該上課上課,該做實驗做實驗。大年三十實驗室里就我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沒人一塊兒?」
「中國留學生總共就那麼幾個,各學院分開,平時不怎麼碰面,湊不齊。有一年大年
三十晚上我在實驗室做到十一點多,出來的時候整棟樓就剩走廊的燈,外頭下著雪,路燈底下白茫一片,連個腳印都沒有。」
林晚秋的鏟子停了。
她沒有問「你那時候不想家」。她知道陳序年是孤兒,這個問題問出來不合適。
她隔了好幾秒才開口,說的是另一個方向:「那你在那邊有沒有交到朋友?」
「有一個。」陳序年說,「同實驗室的,烏克蘭人,叫安德烈。我倆每周五晚上一起去食堂喝湯,他教我俄語口語,我教他下象棋。人挺實在的,話多,嗓門大。」
「他學會了嗎?象棋。」
「學半年,車馬炮都分不清,每回擺棋都把炮擱馬的位置上。」
林晚秋笑了一聲。旁邊阿芳正好喊了句「小劉你踩我腳了」,聲音蓋過來一半,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那你回來的時候,他送你了嗎?」
「送了。到火車站。」陳序年停了一下,「他在站台上站著,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喊了一句,用俄語,說「別忘了寫信「。喊得挺大聲,旁邊人都看他。」
「你寫了嗎?」
陳序年手裡的鏟子在土裡停了一下。
「沒有。」
他沒法解釋為什麼沒有。因為原身在火車上就死了,後來的陳序年不是那個跟安德烈下象棋的人。但這個話沒法說。
林晚秋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挖。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以後你不用一個人過年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旁邊老周和小劉在吵著比誰的袋子滿,聲音大,蓋過了大半,但陳序年聽見了。
他手裡的鏟子動了一下,沒有回頭看她,但嘴角那條線鬆了。
太陽慢慢偏西了。
阿芳在遠處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喊了一聲:「差不多了吧?我這袋子提不動了!再裝胳膊要斷了!」
老周走過去掂了掂阿芳的袋子,說:「行了行了,今晚夠做兩樣菜了,別貪了,回去還得走半個鐘頭路呢。」
小劉不服氣:「我這還沒裝滿呢!再讓我挖兩棵。」
「你那袋子底下全是土!」阿芳揭發他,「你挖的根上土都沒抖,回去一稱一半是泥巴。」
「哪有,我抖了的!」
「你抖個屁,我看著你往裡塞的。」
幾個人鬨笑起來,小劉嘟囔著蹲下去抖土,抖了半天袋子癟了一截,更不服氣了。
林晚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看了看天色,說:「差不多可以回了,再晚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陳序年也站起來,把袋口紮好,拎了拎分量。比上次重,這回他挖的沒斷根的占了大半,進步明顯。
一行人收拾好往回走,前後散開。老張跟老周走在最前面,商量著明天怎麼安排菜。
小劉和阿芳在後面還在爭誰挖得多,兩人把袋子並排放在地上比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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