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年愣在門口:「這是……」
林晚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躲,手裡繼續疊。
「我媽寄來的。」她說,「說是她當年給我留的,讓我先放著。」
陳序年把門帶上,走過去拿起那件小棉襖。
紅布面子,上頭繡了一隻兔子。繡工說不上好,兔子的兩隻耳朵一隻長一隻短,眼睛就是兩個黑疙瘩,歪歪扭扭的。但是針腳很密,一針挨著一針,扎得結結實實。
「我媽眼睛不好。」林晚秋說,「納底子行,繡花不行。這隻兔子她拆了三回。我小時候嫌它丑,不肯穿。」
「是夠丑的。」陳序年湊過去看。
「你別說我媽。」林晚秋瞪他一眼,自己卻笑了。
她把棉襖疊好,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
「信里還說什麼了?」陳序年問。
「沒說什麼。」林晚秋把小褲子疊上,「就說天冷了,讓我給你添件厚衣裳。又說你上回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知道了,往後不提了。」
陳序年愣了一下。
他那封信寫了半個多月了,當時是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讓趙淑芬別催。他原想著老太太怎麼也得回信念叨幾句,沒想到就這麼輕飄飄揭過去了。
「我媽這個人。」林晚秋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嘴上催得凶,心裡最疼人。你那封信寫得實在,她看得出來。」
「那就好。」
「她還在信尾加了一句。」林晚秋憋著笑,「說你們忙歸忙,衣服不能少穿,別為了國家把身子骨搭進去。」
「這是罵我呢。」
「這是認你這個女婿了。」林晚秋把最後一件小褂子撫平,「我媽要是真不認你,她連罵都懶得罵。」
陳序年看著她疊衣服的手。一下一下,疊得平平整整。
這姑娘心裡比誰都亮堂。以前見著這些東西,她嘴上不說,眼神是躲的。現在不一樣了,話也說開了,事也定了,東西就是東西,是當媽的一片心意,不再壓人了。
「收著吧。」陳序年說,「早晚用得上。」
「嗯。」林晚秋點點頭,抱著那摞衣服起身,開啟柜子,放進最上層的格子裡。
放得端端正正。
關櫃門之前,她伸手進去,把那隻虎頭鞋擺正了一點。
「等將來真用上了,」她說,「虎頭鞋穿這雙,棉襖我重新做一件。我媽那手藝,不能讓孩子將就。」
「行。」陳序年說,「你做,你的手藝比她強。」
林晚秋關上櫃門,轉過身來,臉上有點熱。
「吃飯了。今天食堂有粉條,我多打了一份。」
那天晚上吃飯,她破天荒地跟他說起醫務室的事。說韓秀芝上手快,劑量登記本記得比她想的還細;說老王複查合格回崗了,回崗第一天主動在交班記錄上寫了「身體狀況良好」;說劉大壯的手,腱鞘炎的苗頭讓她拿繃帶壓下去了,可這人轉頭又溜進車間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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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不了他。」林晚秋說,「繃帶纏上了,他當裝飾。」
「你不用管他。」陳序年扒了口飯,「我管。」
「你怎麼管?你上回撞見他磨刀,你就在旁邊坐了一會兒,一句話沒說。」
「我坐那兒,他自己就把刀收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還有這說法?」
「劉師傅這個人,」陳序年說,「你勸他,他嘴上答應,手上不停。你坐他旁邊不說話,他就知道你不是來勸的,是來陪的。他不好意思讓你陪到半夜,自己就收了。」
林晚秋琢磨了一會兒:「你這人心眼真多。」
「分對誰。」陳序年說,「對你一個都沒有。」
「呸。」林晚秋低頭扒飯,耳朵尖紅了。
吃完飯,陳序年洗碗。林晚秋坐在桌邊,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記今天的日期。
「陳序年。」
「嗯。」
「明天周六,該量血壓了。」
「記著呢。」陳序年把碗放進柜子,「明早起來就量。」
林晚秋在本子上寫了兩筆,忽然說:「你這個月的數,比上個月好。」
「我說了我沒事。」
「有沒有事,你說了不算。」
第二天早上,陳序年出門的時候,林晚秋在他身後又補了一句。
「紅糖水,鍋邊上溫著,喝了再走。」
陳序年折回來,把搪瓷缸子裡的紅糖水一口悶了,燙得直哈氣。
「慢點。」林晚秋忍著笑,「又沒人跟你搶。」
「你盯著,我不敢剩。」
他放下缸子走了。
……
地下室里,何建軍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
「陳工,昨晚全穩。」他把記錄本遞過來,「謝工的新表排上了,十二級聯通按八天走。」
陳序年一頁一頁翻。溫度、流量、壓差,三欄數字整整齊齊。新引數全線換完第四天,各級濃度都在爬坡,爬得比第一批同期快一大截。
「取樣了嗎?」
「凌晨兩點取的,送分析室了。」
下午結果出來。豐度百分之三十四。
謝長風拿著報告單來辦公室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鬆開了:「陳工,照這個坡爬,三十六天,我說到做到。」
「我記著呢。」陳序年說,「九百二十克。」
「九百一十。」謝長風不服氣,「轉化率到不了九十七。」
「那就等著。」
「等著就等著。」謝長風把報告單抄了一份揣兜里,走到門口又停下,「陳工,還有件事。」
「說。」
「第一批交付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一個東西。」
陳序年手裡的筆停了。他當然記得。平衡常數的事。當時他順口說了句「日後把推導給你」,謝長風記到了現在。
「記得。」他說,「兩個晚上。」
謝長風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這話早被忘了,或者會被拿「忙」字搪塞過去。
「你真寫?」
「我答應的。」
「那我不催。」謝長風說,「你寫好,我自己看。看不明白的地方,我自己查書。」
他走了。陳序年坐在椅子上,把這件事在心裡掂了很久。
這個推導必須寫。謝長風這人較真到了骨頭裡,你越不給他看,他心裡那個疙瘩越大。給了他,他反倒會自己鑽進去。
但怎麼寫,是個學問。
當晚回宿舍,林晚秋值夜班,屋裡沒人。陳序年閂好門窗,鋪開紙,把煤油燈擰到最小。
從配分函式寫起。同位素分子的零點能差,振動配分函式的比值,化學交換反應平衡常數的表示式。一步一步,全在現有理論的框架里走,任何一本統計力學教材都能支撐到這一步。
寫到第七頁,到了那個關口。
崑崙給的真實數值,比現有理論能推出來的高百分之十五。這個窟窿,得在紙面上補上。
他提筆,寫下了一個近似假設:將液相環境對分子振動頻率的影響,等效為對特徵溫度的一個線性修正。
這個假設,這個年代沒有任何一本教材里有。它有物理依據,離真實情況很近。但它沒有出處,推不出來,只能「假設」。
寫完他從頭檢查了兩遍。前六頁,無懈可擊。第七頁,一個假設。後五頁,從假設往下走,步步嚴密,最後落在那個跟實驗嚴絲合縫的數上。
第二天晚上補完,一共十二頁。第三天一早,交給了謝長風。
謝長風當場翻開看,越看腰彎得越低,看到第七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什麼也沒說,把紙卷好夾在胳膊底下,走了。
接下來三天,他辦公室的門一直關著。送飯的敲門,裡面應一聲「放門口」。
第四天,何建軍在走廊里撞見他,嚇了一跳。鬍子拉碴,眼窩陷下去,手裡攥著筆記本,走路直打晃。
「謝工,你這是熬了幾宿?」
「沒事。」謝長風擺擺手,「圖書館開門沒有?」
後來他真把圖書館裡所有蘇聯的、英文的統計力學教材借了個遍,一本一本翻。管理員跟陳序年念叨,說謝工借書借出了搬家的架勢。
又過了四天,謝長風在食堂坐到了陳序年對面,把筆記本推過來。
「陳工,你那份推導,我看了七遍。前六頁,我自己重推了一遍,一步不差。」
「嗯。」
「第七頁那個假設,我證明不了。」謝長風盯著他,「我翻了所有能找到的書,沒有依據。」
陳序年夾了一筷子白菜,沒抬頭:「嗯。」
「但是你聽我說完。」謝長風把筆記本翻開,「我把那個假設代進去算,結果跟咱們塔上跑出來的實驗資料,嚴絲合縫。我把假設拿掉,算出來的數差百分之十五。這百分之十五,就是第一批塔上實際存在的偏差。」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式子,最後一行寫著一句話。
陳序年低頭看。那行字是:陳工的直覺可能是對的,但我目前證明不了。留待日後。
「謝工。」
「我不問這假設是哪來的。」謝長風把筆記本收回去,「我就問一句,它靠不靠得住。」
「在這條路上,靠得住。」陳序年說。
謝長風盯著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行。那我就先用著。哪天能證明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他端著飯盒走了。陳序年坐在那兒,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心裡想的是,這個人,成了。
一個肯為一個假設翻遍圖書館的人,往後這條路他自己能往下走。這才叫把東西教出去了。
……
第三十六天,最後一級出料。
方培生親自做的分析,報告下午四點送到。
鋰-6金屬,九百二十克,豐度百分之八十七點一。
陳序年把第一批的報告從抽屜里調出來,兩份並排放在桌上。八百三十克,加九百二十克,一千七百五十克。
他拿出筆,在一張紙上算了一筆帳。按裝料設計,考慮加工損耗和餘量,這個量,夠一枚裝置用了,還有富餘。算完他又核了一遍,數字沒錯,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從進基地到今天,熬了這麼久,第一批料算是真正攢夠了。
他把那張紙折了四折,鎖進抽屜最裡層。
謝長風來銷任務的時候,進門第一句話是:「九百二十。陳工,你贏了。」
「你也贏了。」陳序年說,「九百一十和九百二十,你這個工程做得比我算的漂亮。」
謝長風嘿嘿笑了兩聲,又板起臉:「別捧我。下一階段的活兒,什麼時候開始?」
「快了。」陳序年說,「等防護那邊立起來。」
同一周,車間那邊,最後一批內壁構件進入收尾。
陳序年去看的時候,劉大壯正趴在車床上刮最後一件。刮刀下去,銀灰色的細屑一層一層落在檯面上。
「劉師傅,第幾件了?」
「最後一件。」劉大壯沒抬頭,「再有一天,齊活。」
陳序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出了不對。劉大壯換手的間隙,右手放刀那一下有點僵,放下去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換了別人看不出來。
「你的手。」
「沒事,累的。」劉大壯把刮刀換到左手接著刮,「刮完這件就歇。」
陳序年沒當場說什麼。第二天下午,最後一件檢測完成,最大偏差零點一二毫米。他拿著檢測報告,先去了醫務室。
「晚秋,劉師傅的手,你去看看。」
「又怎麼了?」
「舊傷裂了,拿刀的手在抖。」
林晚秋當天就把劉大壯堵在了車間門口。
「手伸出來。」
劉大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攤開。右手虎口一道舊傷裂著口子,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她一按,劉大壯咧了一下嘴。
「腱鞘炎,早期。」林晚秋說,「這個傷拖多久了?」
「小傷。」
「小傷拖成裂縫還是小傷?」她從藥箱裡拿出繃帶和藥膏,「坐下。」
一米八幾的東北漢子,被她按著肩膀坐到了凳子上。上藥,纏繃帶,一層一層纏得結結實實。
「三天。」林晚秋打了個結,「三天不許碰工具。刀、銼、砂紙,一樣都不許。」
「三天?」劉大壯急了,「林大夫,我這活兒剛——」
「活兒幹完了,我看過你們的入庫單了。」林晚秋把藥箱一合,「現在你最大的活兒就是這雙手。三天後複查,好了拆,不好再加。」
劉大壯低著頭答應了。
當天下午四點,陳序年路過車間,聽見裡面有動靜。
推開門,劉大壯坐在磨刀石前面,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拿著一把刮刀,一下一下地磨。磨兩下,停下來,湊到燈底下看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