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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元旦請假回保定

2026-10-19 19:33:59 作者: 縱歌萬里游

  「你再說一遍試試。「

  他把雜誌舉起來擋住臉:「我什麼都沒說。」

  林晚秋瞪他一眼,低頭接著繡,嘴角往下壓了壓。

  」這雙繡多久了?「

  」兩個月。白天上班,晚上就這點工夫。「她頓了頓,」再說你又不缺鞋墊。「

  」缺。你繡的缺。「

  她的針在布上停了一下,沒抬頭。

  」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跟你。「

  」呸。「

  

  燈花燒短了,她拿剪刀鉸了鉸,坐回來,往他那邊挪了半個凳子。

  」陳序年,這樣的晚上,往後真的有嗎?「

  他放下雜誌,看著那朵被他說成饅頭的梅花。

  」有。等這件事做完,有的是。「

  」什麼事?「

  」不能跟你說的事。「

  林晚秋點點頭,沒再問。她把線頭咬斷,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活計。

  」那我等著。反正我等慣了。「

  ……

  ……

  那幾天之後,日子忽然慢下來。

  裝置封在恆溫庫里,復檢規程寫得明白,每三個月開庫一次。頭一回復檢排在開春,眼下連庫門都不用出。

  馬蘭來過兩回電報,說工程兵進場了,改造動了土。電報很短,他捏著看了很多遍,看完鎖進抽屜。

  所里的人都在適應這個閒字。

  謝長風把萃取塔最後一顆螺栓擦完油,封存單簽了字,轉頭扎進圖書館,一泡一天。管理員跟陳序年念道,說謝工借書借出了搬家的架勢。他聽了笑笑,沒說什麼。這個人閒不住,手上沒活,腦子就得找活干,圖書館對他來說跟車間差不多。

  劉大壯把車間的刀具全磨了一遍,分門別類掛上牆,又挨個縫了布套。小王問活都幹完了磨這麼多刀幹什麼,他說:「刀不用的時候更得養。人歇,刀不歇。」小王嘟囔一句刀又不長鏽,劉大壯瞪他一眼,小王縮脖子走了。

  方培生的產線沒停,良率穩在三十五往上,多出來的管子一箱一箱入庫。他逢人就問這些管子往後幹什麼用,沒人答他,他就自己嘀咕,到時候就知道了。

  陳序年有一回從庫房門口過,聽見方培生坐在管子箱上數數,數到第十七箱,自言自語說夠炸三回的了。他沒進去,轉身走了。

  食堂殺了豬,王師傅視窗的肉菜從一周一回變成兩回。宣傳欄換了新標語,漿糊沒幹透,邊角讓風掀起來,啪啪地響。

  臘月里下了兩場雪。林晚秋把菜地用草帘子蓋了,說韭菜根得護好,開春頭一茬就指著它。

  她蹲在地里蓋草帘子,陳序年在旁邊遞東西,被嫌遞得慢。她自己伸手夠,差點摔進菜畦里,他一把拽住胳膊。站穩以後她拍拍膝蓋上的土,說:「你就在旁邊站著吧,別幫倒忙了。」

  晚上八點到家,林晚秋不再拿體溫計了,每回只多問一句:「今天沒事?」

  」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等著呢。「

  等。全所都在等。等BJ的批覆,等馬蘭的電報,等開春。

  陳序年每天去辦公室坐著,翻前幾個月的實驗記錄,一頁一頁核對資料。有些資料看過三遍了,還是從頭再看。他跟自己說這叫查漏補缺,其實心裡清楚,就是坐不住。何建軍進來送報表,看見他埋頭翻本子,也不打擾,把報表放桌角就走。

  這一等,就等進了年關。

  ……

  元旦前三天,周明德把陳序年叫到了後勤處。

  老頭沒在批條子,也沒在打電話,難得泡了杯茶慢慢喝。

  」坐。「

  陳序年坐下。

  」裝置封存了,各線平穩,你安排的那三件事,我都看了記錄,辦得漂亮。「周明德放下茶杯,」所以今天找你,不是公事。「

  」那是什麼事?「

  」你媳婦。「周明德說,」跟著你大半年了,一次家都沒回過。快過年了,該讓人家回去見見媽。「


  陳序年剛要開口,周明德抬手攔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裝置封存期間不能離人,屁話。恆溫庫的鑰匙在保管員手裡,復檢規程你寫得清清楚楚,謝長風、何建軍都能盯。少了你十天,天塌不下來。「

  」周幹事,「

  」還有。「周明德從抽屜里拿出兩張批好的假條,」你媳婦上一封家信里寫了,她媽入冬以後腰疼得厲害。這事你知道不知道?「

  陳序年不說話了。

  他知道。林晚秋看信的時候他在旁邊,她嘴上沒說,可那天晚上納鞋底納到十二點,針腳全亂了。

  」五天。「周明德把假條推過來,」你的,她的,一併批了,省得她再跑一趟。「

  假條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他抽出來看,上面是周明德的字:白糖兩斤,茶葉半斤,在我柜子里,走之前來拿,別在外頭買貴的。

  他捏著那張紙條,半天沒說話。

  」周幹事。「

  」嗯?「

  」沒什麼。謝謝。「

  」謝什麼。「周明德重新端起茶杯,」快滾,去買票。「

  出了後勤處,陳序年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他把紙條折了兩折,揣進上衣口袋。周明德嘴上不饒人,事情辦得比誰都周到。在所里待了十幾年,誰家什麼情況門清,不用你開口,該想到的早替你想到了。

  火車票是臘月二十六的。

  上車那天,林晚秋穿了那件軍綠棉襖,圍著她媽寄來的紅圍巾,懷裡抱著一個包袱。白糖,茶葉,兩尺燈芯絨布,還有攢了三個月工業券買的一把鋁皮暖壺。

  」媽那個暖壺,壺膽都晃蕩了,倒水得用兩隻手捧著。「她說,」我答應給她換,答應一年了。「

  火車上人擠人,過道上都坐滿了。陳序年把包袱塞到座位底下,讓她靠窗坐,自己坐在外側,拿肩膀擋著過道里擠來擠去的人。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大嫂占了半個位子,他往外讓了讓,半邊屁股懸在座位邊上,一坐兩個多小時。林晚秋看了他好幾回想換,被摁住肩膀說」坐著別動」。

  車開了,她靠著椅背看窗外。

  「陳序年。」

  「嗯。」

  「我嫁給你以後,頭一回回保定過年。」

  「嗯。」

  「我媽肯定得念叨。念叨這個,念叨那個,你別嫌煩。」

  「不嫌。」

  「她要是問起孩子的事,」

  「我來說。」陳序年說,「你一個字都不用說。」

  林晚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言語,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車輪哐當哐當,一路向北。

  到保定是下午,天陰著,飄著零星的小雪。

  趙淑芬早在巷口等著了。隔著老遠看見他們,老太太沒迎上來,站在原地,手攏在袖子裡,等他們走到跟前。

  「媽。」林晚秋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

  「哎。」趙淑芬應了一聲,眼睛在女兒臉上停了三秒,又挪到陳序年臉上,也停了三秒。

  「胖了。」她沖陳序年說,「上回見你,腮幫子都凹進去了。」

  「媽,他現在一頓能吃倆饅頭。」

  「那是你餵得好。」

  娘倆一問一答,陳序年拎著東西插不上話。他試著叫了聲媽,趙淑芬看了他一眼,說「進屋再說」,轉身往院子裡走。林晚秋沖他做了個口型,意思是別急。

  進了院,趙淑芬把門一關,第一句話是:「爐子我燒上了,炕熱著。餃子餡我和好了,韭菜雞蛋的,面是攢了倆月的白面。」

  「媽,您腰不好還和面。」

  「和面算什麼。」趙淑芬瞪她一眼,「你男人一年到頭在外頭跑,回來了連頓餃子都吃不上,傳出去讓人笑話。」

  陳序年放下東西就去灶前燒火。柴添猛了,煙從灶口倒灌出來,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林晚秋在旁邊笑得彎了腰,說:「你那手就不是燒火的料。」

  趙淑芬一把奪過火鉗。

  「去去去,一邊待著。」老太太把柴火重新架空,火騰一下就起來了,「你那手是幹大事的,燒火這種活你幹不了。」


  「媽,燒火也是技術活。」

  「行了行了。」趙淑芬頭也不回,「姑爺上門,沒有讓姑爺燒火的規矩。屋裡坐著去。」

  陳序年被趕到裡屋,坐在熱炕上,聽外屋娘倆壓低聲音說話,中間夾著擀麵杖在案板上滾的動靜。他聽不清說什麼,只聽見林晚秋笑了一聲。

  中間好像提到了他的名字,聲音隨即壓得更低。他索性不聽了,靠著牆坐著。炕燒得暖,窗戶紙上結著冰花。坐著坐著,這半年繃著的那根弦一點一點松下來。

  上一回這麼踏實地坐著,還是裝置送進恆溫庫那天晚上。他把所有檔案歸了檔,鎖了柜子,在椅子上發了半個小時的呆。

  餃子下鍋,三碗端上桌。韭菜雞蛋,咬一口直冒熱氣。趙淑芬包的餃子皮薄餡大,陳序年一口氣吃了十二個,老太太又給他盛了五個,他擺手說夠了,她筷子一伸,又夾了兩個到他碗裡。

  吃到一半,趙淑芬放下筷子。

  「晚秋,你倆結婚,大半年了吧。」

  來了。林晚秋夾餃子的筷子頓了一下:「媽。」

  「我就問問。」趙淑芬的目光轉向陳序年,「序年,你們年輕人忙,媽懂。可有些事不能老拖著。媽不是催,就是,」

  「媽。」陳序年放下筷子,坐直了,「這事我早想跟您說。我這兩年在外頭跑,一年在家待不了倆月。這事不怪晚秋,怪我。」

  「我不是怪誰,」

  「您聽我說完。往後我這攤子事,最忙的一陣已經過去了。往後我天天回家。這事,您交給我們,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趙淑芬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一遍,表情有點複雜,「你們年輕人都說順其自然。我當年懷你媳婦的時候,也沒人跟我順其自然,該來就來了。」

  「媽,」林晚秋的臉紅到了耳根。

  「行行行,不說了。」趙淑芬站起來去盛湯,路過陳序年身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吃飽,別客氣。」

  這一拍不輕不重,落在肩膀上熱乎乎的。

  ……

  在保定的五天,陳序年沒閒著。

  後院的籬笆讓雪壓塌了兩處,他重新打了樁,拿鐵絲擰結實。廚房門上的合頁鏽死了,開關門吱呀響,他卸下來颳了鏽抹上油。屋頂漏雨的那片瓦,也借了梯子上去揭開重鋪,拿石灰把縫抹了一遍。

  趙淑芬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他鋪瓦,跟來串門的鄰居張嬸說:「我這女婿,別的不說,手是真巧。」

  張嬸眯著眼往房上瞅:「幹啥工作的?」

  「保密單位,搞技術的。」趙淑芬說。

  這六個字她說得很平,可腰板挺得很直。張嬸哦了一聲,眼神立馬不一樣了,走的時候還往房上又看了兩眼。

  趙淑芬後來跟林晚秋說,張嬸走了以後准得去跟胡同里的人講,講她女婿是保密單位的。林晚秋說媽你別往外說,趙淑芬說我說什麼了,我就說搞技術的,哪句多了。陳序年在旁邊聽著,沒吭聲。

  鋪完瓦那天下午,他又把院裡的水管檢查了一遍。有一處接頭滲水,用麻絲纏了幾圈,拿扳手擰緊。趙淑芬說這管子滲了大半年了,拿破布堵著湊合用。他說堵著不行,冬天結冰一凍就裂,得趁現在弄好。

  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守著爐子吃餃子。外頭噼里啪啦放炮,屋裡收音機擰到最小聲播著戲曲。

  趙淑芬忽然說:「序年,媽問你個事。」

  「您說。」

  「你乾的那個活,是不是跟去年廣播裡那個……」老太太斟酌著,沒把話說全,「沾邊?」

  屋裡靜了一下,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

  陳序年看著丈母娘。老太太的眼睛不糊塗,什麼都看在眼裡。

  「媽,」他說,「沾邊。」

  就兩個字,多的一個字沒有。

  趙淑芬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拿起笸籮里的餃子皮慢慢擀,擀了一會兒說:

  「怪不得。你上家提親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你這人身上有股勁,不是一般人。」

  「媽,什麼勁?」

  「說不上來。」趙淑芬把皮擀好,「就是覺得,這個人往後幹的事絕對很大。」

  她頓了頓。

  「媽就一句話。事你儘管干。晚秋這邊,有我。」

  林晚秋在旁邊聽著,低著頭沒吭聲,拿筷子把碗裡的餃子戳來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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