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最近在研究什麼?」
謝長風用手指了指桌上攤開的材料,開口解釋。
「你上次給我的那份推導,我一直在想那個近似假設到底是怎麼來的,翻了好幾本統計力學的書,還是找不到理論依據。」
陳序年聽了這話,心裡沉了一下,這個假設是他基於大量資料和直覺提出的,確實缺少嚴謹的理論支撐,但他臉上沒露出來,只是平靜的說。
「這個問題不用急,慢慢研究,我相信你能想通的。」
謝長風嘆了口氣。
「希望吧,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假設雖然我證明不了,但用它推算出的結果跟實驗資料確實吻合的很好。」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陳工的直覺可能是對的,但我目前證明不了。*
*留待日後。*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沒再繼續問,轉而談起了其他技術細節。
陳序年隨後去了生產車間,方培生的矽管生產線在持續運轉,產品的良率穩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他去的時候,看到方培生正俯身在拉晶爐前,小心翼翼的除錯著溫度控制系統。
「陳工,您交待的產量目標,我們已經超額完成了,多出來的管子都入庫了。」
陳序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乾的好,繼續保持,往後用管子的地方還多著呢。」
梁啟明則在計算機房裡整理程式資料,陳序年推門進去時,看見他正埋頭在一堆打孔紙帶中寫著什麼,為程式一條一條的新增注釋。
「老梁,進展怎麼樣?」
梁啟明抬起頭來,揉了揉疲憊的眼睛。
「陳工,這活兒比寫程式還累,一千二百條指令,每條都得寫清楚是幹什麼的,我寫了快一個月了。」
陳序年走過去翻看,梁啟明的注釋寫的非常詳細,連計算過程中間變數的用途都標註的很清楚。
「辛苦了,這些資料往後會有大用處,你現在多花點時間,以後接手的人能省不少功夫。」
梁啟明點點頭,臉上有些感慨。
「我明白,就是有時候看著這些程式,想起當初除錯的時候,那些問題一個一個找出來,還挺有成就感的。」
陳序年也笑了。
「所以要把這些都記錄下來,讓後來人知道咱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那天晚上,陳序年回到宿舍時,林晚秋已經做好了晚飯,桌上擺著一碗疙瘩湯,兩個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回來了?」
林晚秋從廚房探出頭來。
「趕緊洗手吃飯。」
陳序年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疙瘩湯熬的很稠,裡面有幾片白菜葉子,他喝了一口,熱湯下肚,身子頓時暖和起來。
「今天周幹事說,所里要發點東西過年。」
陳序年邊吃邊說。
「肉票、布票,還有點糧食。」
「真的?」
林晚秋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沒了神采。
「那大傢伙兒都能分到?」
「對,人人有份。」
「那就好。」
林晚秋說。
「食堂那幾個師傅,家裡都困難,這下能好過點了。」
陳序年看著她,心裡又有了那種熟悉的感覺,她總是這樣,但凡遇到一點好事,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其他人。
吃完飯,林晚秋去廚房收拾碗筷,陳序年則在外屋燒水,兩人各忙各的,屋子裡沒有交談聲,只有碗筷碰撞和水壺燒開的聲響,氣氛卻很安穩。
晚上躺下後,林晚秋忽然開口。
「陳序年,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嗎?」
陳序年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會的,等我把手頭的事做完,咱們就能一直這樣過。」
林晚秋點點頭,把頭靠在他肩上,找了個更安穩的姿勢。
「那我等著。」
那天晚上,兩人相擁而眠。
……
1964年春夏之交,研究所後面的空地上,陳序年和林晚秋開墾的菜地里冒出了新芽。
那天傍晚下班後,兩人像往常一樣一起去澆水。
林晚秋蹲在地里,用手小心的扒開土壤檢視韭菜根。
「你看,這韭菜長的多好。」
她指給陳序年看,語氣裡帶著喜悅。
「再過一個月,就能割頭茬了。」
陳序年提著水桶,用一個舊瓢將水一瓢一瓢的澆進壟溝里。
「到時候包餃子。」
「對,包韭菜雞蛋的。」
林晚秋笑了。
「我跟韓秀芝說好了,她老家又寄雞蛋來,分我三個。」
黃瓜秧也爬出了藤,陳序年找來幾根竹竿,動手搭了個簡易的架子,林晚秋把細嫩的藤蔓往竹竿上引導,動作很輕柔。
「你說這黃瓜能結多少根?」
她問。
「十根八根總有。」
陳序年回答。
「那夠咱倆吃一陣子的了。」
林晚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
「陳序年,我覺得這樣過日子,挺好的。」
陳序年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他很清楚她說的「這樣」是什麼意思,就是他每天能按時回家,兩人能一起料理菜地、一起吃飯、一起說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可他也明白,這樣的安穩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果然,那天晚上,錢忠國把陳序年叫去了辦公室。
「序年,馬蘭那邊又來電報了。」
錢老把一份電報稿遞過去。
「他們的整改工作已經基本完成,預計下個月會進入最終驗收階段,到時候需要你再去一趟。」
陳序年接過電報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多,但字裡行間的語氣很急切。
「錢老,我什麼時候出發?」
「不急。」
錢忠國說。
「先等他們那邊驗收完,再通知你,估計最早也得六月。」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這次去,可能要待到秋天,你跟家裡說一聲。」
陳序年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林晚秋正坐在燈下縫補東西,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問。
「這麼晚才回來?」
「錢老找我有事。」
陳序年坐下來,醞釀了一下才開口。
「晚秋,我可能六月還要去一趟馬蘭。」
林晚秋手裡捏著的針停在半空中。
「去多久?」
「說不準,可能要到秋天。」
林晚秋低下頭,繼續縫補手裡的東西,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那黃瓜熟的時候,你吃不上了。」
陳序年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她,喚了一聲。
「晚秋。」
「我知道。」
林晚秋說。
「你得去,我不攔著你。」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懇求。
「我就是想說,你去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像上次那樣,回來瘦了一大圈。」
「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誰都沒有睡意,林晚秋趴在他胸口,靜靜聽著他的心跳聲。
「陳序年。」
「嗯。」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不這麼分分合合的?」
「快了,等這次任務完成,就快了。」
林晚秋沒再說話,只是把他抱的更緊了一些。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陳序年每天都儘量早點回家,傍晚時分,兩人會一起去菜地澆水,看著黃瓜秧一天天爬高,韭菜一天天變的更綠。
五月底,韭菜長到了一尺多高,到了可以收割的時候,林晚秋拿著一把剪刀蹲在地里,一根一根仔細的剪下來,小心的放進籃子裡。
「今天晚上就包餃子。」
她說。
陳序年蹲在旁邊幫忙拾掇。
「好。」
那天晚上,兩人一起和面、剁餡、包餃子,韭菜是自己種的,雞蛋是韓秀芝分來的,面是所里發的,餃子下鍋後,滿屋子都瀰漫著韭菜的鮮香,林晚秋煮了滿滿一鍋,兩人坐在桌前,一人分了一大碗。
陳序年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滾燙的汁水流出來,燙到了他的嘴,他趕緊吸了口氣。
林晚秋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好吃。」
陳序年含混不清的說。
林晚秋的笑意從嘴角漾開,一直傳到眼底。
「那當然,這韭菜是咱倆一起種的。」
吃完餃子,陳序年幫著一起收拾碗筷,林晚秋在盆里燒水洗碗,他在旁邊用布擦乾。
「陳序年。」
「嗯。」
「等你這次回來,咱們再種一茬韭菜,秋天的韭菜更嫩。」
「好。」
那天晚上,兩人在煤油燈下靜坐了很久,林晚秋補著襪子,陳序年翻看一本舊雜誌,爐子燒的很旺,屋子很暖和。
六月初,馬蘭的電報再次發來:最終驗收已完成,請速派技術人員到場。
陳序年拿著電報去找錢忠國。
「錢老,我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
錢忠國說。
「這次就你一個人去,劉師傅留在所里,你到那邊以後,配合他們做最後的系統聯調和模擬演練。」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
錢忠國看著他。
「這次去,時間會比較長,你做好準備。」
陳序年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數。
回到宿舍時,林晚秋正在菜地里,她把幾根熟透的黃瓜摘下來,放進籃子裡,看見陳序年回來,她站了起來。
「回來了?」
「嗯。」
陳序年走到她身邊。
「晚秋,我後天就要走了。」
林晚秋手裡的籃子晃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住身體,輕聲說。
「這麼快?」
「對,馬蘭那邊等著。」
林晚秋低下頭,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那我今晚給你收拾行李。」
那天晚上,林晚秋開始給陳序年收拾行李,她把換洗的衣服一件件疊的整整齊齊,又把一些常用藥品分門別類裝進一個小鐵盒裡,水壺也灌滿了開水並擰緊了蓋子。
她從柜子里翻出那條灰色的圍巾,也塞進了包里。
「戈壁上風大,別嫌丑。」
「不醜。」
「騙人。」
她又轉身拿來一小包炒黃豆,塞進他行囊的側袋。
「路上餓了吃。」
陳序年看著她為自己忙前忙後,喉嚨發緊,心裡不是滋味。
「晚秋。」
「嗯?」
她頭也不抬的應著。
「我會儘快回來的。」
林晚秋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認真的看著他,陳序年看到她眼眶泛紅。
「陳序年,你答應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我答應你。」
那一夜,兩人躺在床上,誰都沒睡著,林晚秋依舊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陳序年。」
「嗯。」
「菜地我會照看著的,等你回來,黃瓜肯定還能摘好幾茬。」
「好。」
陳序年摸著她的頭髮。
「我等著。」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派來的車已經在研究所門口等著了。
林晚秋送他到門口,她穿著那件軍綠棉襖,雙手插在袖子裡取暖。
「我走了。」
陳序年說。
「嗯。」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陳序年上車前,還是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她就站在那兒,對他笑了笑。
他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隨即立刻轉身進了門,她的腳步很快,沒有再回頭。
車開出研究所的大門,陳序年透過後窗,看著那扇熟悉的門在他的視野里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張兩人的合影,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很久,照片上的林晚秋笑容有些拘謹,但她的眼睛裡是藏不住的幸福。
他把照片放回貼近胸口的口袋裡。
車一路向西行駛,陳序年靠在車窗上,開始在腦中梳理接下來要做的事,系統聯調,模擬演練,以及最終的試驗準備,每一個環節都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這一次去,很可能真的要到秋天才能回來,但他已經答應過林晚秋,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回去。
車繼續在路上行駛。
……
三天後,陳序年抵達了馬蘭基地。
基地副主任在門口迎接他,握手的時候力道很大。
「陳工,您可算來了,系統聯調剛完成,就等您過來指導模擬演練。」
「進展怎麼樣?」
「按您上次留下的清單,該改的都改了。」
副主任領著他往指揮所走,一邊走一邊說。
「不過有幾個地方,我們拿不準,想讓您再看看。」
地下指揮所里,十幾個技術員正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牆上的螢幕亮著,顯示著各個觀測點位的實時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