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工來了。」
技術員老周抬頭看見他,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的鉛筆還沒放下。
「那個……氣象站往這邊傳資料,時不時還是丟包,我們估摸著是線路的毛病,可線從頭到尾捋了好幾遍,接頭也挨個摸過,愣是沒找出哪兒不對。」
陳序年沒接話,徑直走到控制台前,把傳輸日誌調了出來,紙帶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他一手按著,一手往下捋,一條也不放過。
老周站在旁邊不敢出聲,屋裡就剩機器嗡嗡的響,差不多過了十幾分鐘,陳序年的手指停在一行上,點了兩下。
「你看這兒,時間戳斷了一截。」
老周趕緊湊了過來。
「對對,就是這個,這個我們也瞅見了,就是……就是想不明白它為啥斷。」
「跟線路沒關係,是時鐘沒對齊。」
陳序年直起腰。
「氣象站那頭的鐘跟指揮所這頭的鐘,差那麼一丁點,一天兩天看不出來,日子長了差的多了,資料包上的時間就對不上號,系統一看對不上,就當它丟了。」
「那這……咋整?」
「加個校準程式,一個鐘頭自動對一回表。」
陳序年順手從桌上扯過一張紙,刷刷幾筆畫了個流程圖,塞到老周手裡。
「照這個改。」
老周捧著圖紙看了半天,看明白了,一拍大腿。
「懂了懂了,我這就去弄。」
往後那幾天,陳序年把各個子系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光學裝置是一樣,遙測發射機是一樣,總控台又是一樣,哪個都得拉到極限上去壓,看它到底扛不扛的住。
每個子系統他都單開一張清單,測一項劃一項,測試記錄攢了厚厚一沓,底下的技術員看在眼裡,誰也不敢糊弄。
有一回測遙測,他讓人把發射功率擰到頭,一口氣連發兩個鐘頭,跑到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上,發射機屁股後頭突然冒起一股青煙,一股焦糊味兒跟著就飄了過來。
「停!」
陳序年這一嗓子剛出口,技術員的手已經拉了電閘。
等機子涼了涼,陳序年把外殼拆開,伸手進去一摸,一根電阻燒的黢黑,他捏著那根電阻舉起來看了看,回頭開了口。
「功率不夠,換五瓦的。」
「呃,陳工,圖紙上標的可是三瓦。」
「圖紙是照著正常情況畫的,真用起來,誰敢保證它不超負荷?」
陳序年把燒壞的電阻往桌上一擱。
「換五瓦的,給它留點餘地。」
新電阻換上去再測,這回連著跑了三個鐘頭,一點事沒有,技術員在記錄本上填了一行,陳序年拿過來,在邊上又添了一句,同批次發射機,建議全部換成同型號電阻。
沒過多久,錢忠國到基地來視察,別處轉完,特地拐到指揮所看了一眼,陳序年正領著技術員搞模擬演練,一個流程翻來覆去的走。
「模擬倒計時開始。」
陳序年手裡捏著秒表。
「各崗位,報狀態。」
「觀測點位準備完畢。」
「遙測系統準備完畢。」
「氣象站準備完畢。」
「總控台準備完畢。」
「倒計時十秒。」
陳序年眼睛沒離開秒表。
「十、九、八……三、二、一,點火!」
技術員一按模擬按鈕,螢幕上各觀測點的資料就跳了起來,遙測訊號一路一路傳回來,氣象站那頭的風速、溫度、濕度也跟著往上報,一個數接一個數的刷。
技術員盯著螢幕報了一句。
「資料接收正常。」
「接著走。」
這一趟演練走了二十分鐘,資料一個沒出岔子,陳序年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第一次模擬演練,透過。
錢忠國一直站在後頭沒吭聲,從頭看到尾,這時候才走過來,在陳序年肩膀上拍了拍。
「可以,多練幾回,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操作。」
「是,我打算一天練兩回,練滿一個月。」
「行。」
錢忠國點點頭,又補了一句。
「你自己身體也上點心,別把人熬垮了。」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陳序年歪在床上,把信紙墊在膝蓋上給林晚秋寫信。
「晚秋:我到馬蘭已經一個禮拜了。這邊活兒乾的還算順當,系統聯調弄完了,模擬演練也開了頭。你別惦記我,我自己會照顧自己。菜地麻煩你替我看著點,黃瓜要是熟了就多摘幾根,別讓它老在架子上。等我回去,咱倆再種一茬韭菜。」
信寫好封上口,他壓在枕頭邊上,打算第二天托人捎回BJ。
接下來那一個月,陳序年幾乎就長在了指揮所里,早上六點練一回,下午三點再練一回。
每回練完,資料都得一項一項調出來對,哪怕差了一個小數點,也得刨根問底找出緣由。
他身上揣著個小本子,每回演練用了多長時間、響應快不快、傳輸延遲多少、哪兒還得改,全記在上頭,本子邊都磨毛了。
有時候半夜躺著躺著想起個事,他就爬起來拉開燈,記上一筆,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去指揮所對一遍。
剛開始技術員們背地裡嘀咕,說陳工這人太較真,日子一長,倒也習慣了,有回演練,一個年輕技術員記數的時候抄錯了一位小數,當場就被他點了出來。
「這個數不對。」
小伙子一愣。
「陳工,我、我剛才明明瞅著螢幕上就是這個數啊。」
「螢幕上是三點一四,你寫的是三點四一,重記。」
小伙子低頭一看,可不是寫反了,臉一紅,趕緊劃掉重寫。
打那以後,大伙兒記資料都得多對一遍才敢落筆,生怕再被當面揪出來。
到了七月中旬,模擬演練已經走了五十多回,回回都過,技術員們手上越來越熟,有的人不看螢幕都知道下一步該按哪個鍵。
可陳序年心裡有數。
這五十多回,說到底都是關起門來在屋裡走流程,螢幕上那些數是模擬器發出來的,對講機那頭的人就坐在隔壁屋,喊一嗓子都聽的見。
真到了那一天,觀測點撒在幾十公里的戈壁灘上,人得頂著大太陽,裝置得吃風沙,跟屋裡根本不是一回事。
七月二十號,他去找了基地副主任。
「從明天起,全場聯調,指揮所、各觀測點、氣象站,人全部到崗,按實戰來。」
副主任把日程表翻了翻,有點為難。
「這個……觀測點那邊,有幾個還沒收完尾呢。」
「收尾的先放一放,人先給我到位,屋裡練的再熟,出了門不見得管用,問題早點冒出來,總比到那天再冒出來強。」
副主任想了想,點頭應了。
他心裡卻琢磨,這人也真是,在屋裡練了一個月,回回滿分,換了誰不得鬆口氣,他倒好,還嫌不夠。
第二天一大早,全場聯調開始了。
上午十點,頭一個問題就來了,三號觀測點報上來,說遙測訊號一陣有一陣沒有。
陳序年跳上吉普車就往那邊趕,四十多公里全是搓板路,車一路顛個不停,人在座位上被晃的東倒西歪,走了一個多鐘頭。
一路上他一隻手死死抓著門把手,另一隻手還在翻三號點的裝置台帳。
到了地方,他二話不說蹲到電纜接頭跟前,拿螺絲刀把護盒撬開,裡頭積了薄薄一層細沙,一吹就揚起來。
跟著的技術員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接頭上回剛換過,膠布纏的可緊了。」
「纏的再緊也白搭,熱了脹冷了縮,來回幾趟就鬆了。」
陳序年用指甲一點一點往外摳沙子。
「白天地皮曬到六十多度,到了夜裡又零下,膠布哪受的了這個。」
「那、那怎麼弄?」
「拿瀝青封口,外頭再箍一層鐵皮。」
陳序年拍拍手上的沙站起來。
「基地有瀝青沒有?」
「有,修路剩的,還有兩桶。」
「夠了,野外的接頭,全部照這個改。」
瀝青架在火上熬化了,趁熱澆到接頭上,等涼透了包上鐵皮,再拿鐵絲一道一道勒緊,一個接頭少說得忙活半個鐘頭,全場四十多個,技術員們整整幹了三天。
頭一天陳序年一直蹲在邊上盯著,等大家手上把這套活兒摸熟了,後兩天他才放心去查別的點。
下午兩點,第二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五號點和七號點的對講機串了頻,五號點那邊報數,七號點也聽的一清二楚,聲音還比七號自己的大,把人家的話蓋的嚴嚴實實。
指揮所這頭就更別提了,耳朵里只有兩個人的聲音攪在一塊兒,一個字也聽不出來。
副主任挺納悶。
「上午不是還好好的?」
「上午不熱,電台里那個晶體振盪器怕熱,溫度一上來,頻率就往外跑,這倆點的頻點本來就挨著,一跑可不就撞上了。」
「那得換電台?」
「電台不用換,挪挪頻點就行。」
他在紙上把全場的頻點重新排了一遍,挨的近的那幾對統統拉開。
「這麼一改,就是熱到七十度也撞不上。」
技術員拿著新排的頻點表去改了,副主任盯著那張紙,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人懂核裝置,懂計算機,怎麼連電台里的晶振都門兒清,他到底是學哪一行的。
兩個毛病都收拾利索了,第一次全場模擬演練才算正式開鑼。
按預案的要求,各點得在十二分鐘之內確認完畢,從指揮所發出就位指令算起,到最後一個點報上來為止。
演練一開始,陳序年就按下了秒表。
「各點注意,就位。」
他話音還沒落,對講機里就炸了鍋,幾個聲音前後擠在一起。
「指揮所,指揮所,這裡是……那個,二號,二號點,我們這邊已經就位了,請問是不是還得報一下裝置狀態?」
「報。」
「裝置狀態是這樣,光學裝置正常,那個記錄儀也正常,然後還有……」
「四號點,四號點,你剛才說的啥?沒聽清楚。」
「我是六號!」
陳序年眼睛盯著秒表,一句話也沒說。
等最後一個點報上來就位,秒錶停在了十九分鐘上,比預案多出整整七分鐘。
演練一完,他讓人把各點的通話記錄全調出來,一句一句從頭聽到尾,聽完在紙上只寫了兩個字,口令。
他跟副主任說起這事。
「毛病不出在裝置上,出在人身上,每個人報告的說法都不一樣,有的報全名,有的報代號,還有的把裝置一樣一樣念一遍,聽的人光是反應過來就得半天。」
「那就把格式統一一下?」
「對,代號加數字。」
陳序年邊寫邊給他看。
「比方二號點就位,就報二洞洞,裝置正常報一,有毛病報二,後頭跟上裝置編號,除了這些,一個字都別多說。」
副主任看了一眼。
「這也太簡單了吧。」
「就是要簡單,到了那一天,人心裡一慌,嘴就碎,口令短了,他想多說也沒處說去。」
新口令印成了小卡片,一個崗位發一張,就貼在對講機邊上。
第二次演練,用了十三分鐘。
副主任在邊上提了一句。
「還差一分鐘。」
「差這一分鐘,是因為大伙兒還得低頭看卡片,背熟了,就用不著看了。」
於是每個崗位的人都得把卡片上的口令抄三遍,抄完了默背,第二天抽查。
抽查是隨手點名,點到誰,誰就得立馬報出自己的口令,外加左右兩個相鄰點位的代號。
頭一天有三個人卡了殼,陳序年把名字記下來,讓他們晚上再各抄兩遍,到了第三天,再沒有一個人卡住的。
演練的空當里,安全組的郝組長找上門來,這人四十出頭,鼻樑上架著副眼鏡,手裡捏著個牛皮紙袋。
「陳工,這是煙雲和沉降的估算,劃安全區要用的,錢老交代了,最後得您簽字。」
陳序年接過紙袋,把裡頭的表格抽了出來。
表格做的規規矩矩,當量、煙雲高度、下風向沉降距離,一欄一欄列的清清楚楚,他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看,看的很慢。
看到煙雲高度那一欄,他停住了。
「郝組長,這個數是怎麼來的?」
郝組長推了推眼鏡。
「照老辦法算的,原子彈的煙雲資料都有記錄,這回當量大,就按當量往上線性放大。」
陳序年沒接話,又把表格翻到第二頁去看沉降分布。
表上是這麼劃的,下風向三十到八十公里算重沉降區,再往外到一百五十公里算輕沉降區,一百五十公里開外就算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