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大雪紛飛，縣城街巷，人煙稀少。
季掌柜坐在鋪子櫃檯後，手裡翻看著當初黃百壽留下的《山野風物誌》，權當閒書看了。
小丫鬟春桃乖乖巧巧地坐在一旁，也是津津有味地盯著季掌柜手裡的書，像極了上輩子季青過年回老家刷手機時，身旁就會自動刷新的哪個親戚小孩兒……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小丫鬟腦袋一歪，伸手去指，季青耐心地給她解釋了以後，這才恍然大悟，一副學到了新知識的模樣。
若是疲了呢，就把腦袋耷拉在季青肩膀上打盹兒。
雖說是紙人之身，但通靈以後紙竹化血肉，同尋常女子沒有什麼差別，吐氣如蘭，還帶著一股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胸脯處鼓鼓的，碰到季掌柜後背時，有點硌人。
別誤會，不是香艷福利。
這丫頭衣裳里鼓鼓囊囊的東西，其實是一把刀，季掌柜超度鬼魂得到的一柄解牛玄鐵菜刀，拿給小丫鬟的做菜用的。
但好端端的，這姑娘為啥要把刀藏衣裳里呢？
罪魁禍首就是那頭食金酒蟲了。
這蠶寶寶模樣的小蟲子看起來憨態可掬，但實際上是個魔丸。
或者說，不太聰明。
它的本性就是吞噬金鐵之物，加上這會兒沒什麼靈智，聽不懂人話，所以只會按照本能，一天到晚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
幸好一般鐵器，這食金蟲還看不上，所以季掌柜灶房裡的鍋碗瓢盆兒逃過一劫。
但小丫鬟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季青有次超度鬼魂，得了一把解牛菜刀，玄鐵材質，頗為珍貴，他拿著沒用，直接就送給小丫鬟了。
後者雖然對其異常珍惜，當個寶一樣。
但也不至於隨身帶著。
然後就被食金蟲盯上了，這小蟲子聞著味兒溜進了灶房，張開大嘴就要開飯！
幸虧小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搶過來，這才讓玄鐵菜刀脫離蟲口。
原本來說，小丫鬟在季青面前乖乖巧巧，但作為純正的陰神鬼物，脾氣可算不得好，要是別的誰敢動她的寶貝菜刀，直接一刀就劈過去了。
可小丫鬟雖然不會說話，卻也看得出來季掌柜修持服氣依靠著食金蟲，所以沒對它下手。
從此以後，她就把這把玄鐵菜刀隨身攜帶，以陰氣遮蓋，屏蔽食金蟲的感知。
食金蟲在小丫鬟這兒沒了目標，就盯上了工作間裡的紅纓鬼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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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頭刀通靈以後，經過這些日子溫養，加上持續斬殺人頭，那紅纓已能延長到二丈長短，而且頗為有力，刀身自然也被淬鍊，遠超凡鐵。
而小丫鬟還能把玄鐵菜刀藏起來，可鬼頭刀渾身就是一把金鐵之物，無處可藏。
於是，這大半個月來鋪子裡經常發生的一幕就是——食金蟲吱吱吱叫著，流著口水往工具間裡沖，想要嘗一嘗鬼頭刀姐姐的味道。
鬼頭刀同樣是陰邪之物，上一任主人就是被它剋死的，哪能慣著食金蟲？
直接舞動如血紅纓，像是鞭子一樣抽過來，啪一聲給小蟲子拍牆壁上。
不過這食金小蟲雖然魔丸，但卻不記仇。
哪怕挨了一鞭子，也只會呲著個大牙傻樂。
然後繼續朝它的鬼頭刀姐姐衝上去。
比如這會兒，季掌柜和小丫鬟在看閒書，鋪子後邊那倆也折騰得如火如荼……
季掌柜也懶得理會他倆，權當給這陰氣森森的香燭鋪子增添生氣了。
臨近黃昏，天色入暮，臨江冬季的天黑得特別早，加上陰雲低沉，這才剛到酉時，外邊兒就已經看不清道兒了。
小丫鬟看了看時辰，去灶房裡忙活去了。
而就在季掌柜準備打烊鋪子，關上房門的時候，來人了。
暗沉沉的風雪裡，走來個人，手裡拎著燈籠，一路小跑，嘴裡還喊著：「掌柜的莫急！莫急！」
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鋪子裡，大口喘氣兒了一陣：「敢問掌柜的可姓季？」
季青點頭，給他倒了杯熱茶，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人。
二十來歲的模樣，一副書生打扮，秀氣斯文，就是因為跑得快了，臉色有些發紅。
「那就沒錯了！」
年輕書生整了整神色，謝過茶水，這才拱手作揖道：「小生李顯，自城西李家而來，近日家中長輩身故，正在操持喪事，聽聞十里八街陰門之事當以季掌柜為最，特來相請，掌柜的若是有空，還請與小生走一趟。」
李顯？
城西李家？
季掌柜眉頭一挑。
原身記憶里有些印象。
這李家是臨江出了名的書香世家，李家老爺子李明道更是一代才學大家，曾在涼州府城的府學任教授，桃李滿天下，連州牧之子都曾是他的學生。
去年，李明道從府學退休，婉拒了州牧請他為官的邀請，回到臨江。
傳聞這李老爺子除了才學厲害以外，為人更是嫉惡如仇，脾氣火爆，一回臨江就把當今縣太爺罵得狗血淋頭，說他尸位素餐，不體民情，還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還要去州府告狀，請求更換縣令。
結果呢？
縣太爺屁都不敢放一個，往後出門都躲著李老爺子走。
誰叫人家桃李滿天下，不少學生還在州府做官呢？
他一個小小縣太爺，哪敢得罪？
可惜，沒等到李明道老爺子去州府告狀，他自個兒先一步沒扛過這凜冽寒冬，一覺睡下，再沒醒來。
李顯今個兒來請季青，就是給這位老爺子殮容下葬的。
原本來說，天色已晚，本該是修持之時，再加上灶房裡傳來陣陣濃郁的雞湯香味兒，季青是不太想現在出活兒的。
可對於那位嫉惡如仇的李老爺子，季掌柜也打心底里佩服，決定走這麼一趟。
和小丫鬟打了個招呼後，拎著仵工箱出門了。
途中，李顯為季掌柜撐著傘，又說了一件事兒。
原來，他從城西跑到城南，來請季掌柜給他家老爺子入殮，並不只是因為季掌柜活兒好。
畢竟單論手藝的話，城西的陰門先生也有好幾個老先生手巧得很。
真正的原因，是昨個夜裡，李顯和他爹給李老爺子守靈。
夜半三更，父子倆都有些打盹兒。
迷迷糊糊間，李顯看到。
早已死去的李老爺子，竟從門板上坐起來了，幽幽嘆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