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李顯還以為是自個兒睡迷糊了,眼花了。
結果第二天清早一看,您猜怎麼著?
老爺子的遺體眼睛睜開了!
咋合都合不上!
瞑不了目!
這一來,大伙兒都確定了,老爺子的遺體……怕是真鬧鬼了。
不過要說怕吧,倒也沒多怕,畢竟都是一家子人。
只是李家人尋思,老爺子是不是有啥身後事還沒交代?
這般一合計,又是多方打聽,李顯這才出發來請了季掌柜。
——甭管咋說,總要讓老爺子安息瞑目才是。
倆人一路走一路聊,來到城西李家,家宅算不得大,看起來也不多麼富貴,就一普通宅子。
此時此刻,素縞環繞,紙錢滿地,哀樂陣陣,一片淒哀之意。
院裡賓客,許多都是臨江本地縣學的學子——李老爺子回臨江後,把破落的縣學修繕了一遍,又遊說衙門辦了幾座公學,深受許多學子尊敬,所以他這一走,不少讀書人都來祭奠。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縣外來的賓客,雖衣著無華,但氣質不凡,季掌柜用望氣術一瞧,貴氣逼人,官運氤氳,想來應當是李老爺子曾經在州府的學生了,千里迢迢奔赴臨江祭奠。
其中最為人矚目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錦衣華服,姿態輕佻,頭頂貴氣成團,身旁還跟著倆形影不離的護衛,氣血如海,顯然又是倆內勁宗師。
見季青目光投去,李顯在一旁小聲嘀咕,說那是涼州牧的小兒子,叫劉鈺,也是李老爺子以前在府學的學生,此人文不成武不就,是州府出了名的紈絝子,但卻對李老爺子頗為尊敬,如今也是祭奠來了。
季青點了點頭,走進靈堂里,李家人早在等候,見了季青皆是客氣招呼。
只看李老爺子白須白髮,板板正正躺在那兒,眼睛直直睜著。
季掌柜看了一眼,果真在李老爺子遺體上看到條半透明的鬼魂。
表面上不動聲色,暗裡催動悼亡鏡,將其攝入其中。
依舊開箱,問香,滌體,著衣,殮容……一套流程下來,最後輕輕伸手往老爺子臉上一抹,那不肯瞑目的雙眼,緩緩合上。
周圍李家人一看,皆是驚嘆——要知道他們可是試過了無數次,老爺子的遺體就是閉不上眼。
結果呢?
人家季掌柜一出手,手拿把掐!
這個就叫專業!
合上仵工箱,收了白事錢,在李家人熱情的感激下,季掌柜帶著李老爺子的鬼魂就告辭了。
不過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州牧之子劉鈺公子聽聞了季掌柜讓恩師瞑目,讚嘆不絕,大袖一揮,喊了聲「看賞」,身旁護衛便取出五百兩銀票來,塞給季掌柜。
末了,他還拉著季掌柜的手,眉飛色舞,熱情得很,說等哪天他爹兩腿一蹬死了,到時候也請季掌柜去州府做白事兒去。
季青被這位大孝子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豎了個大拇指,拎著箱子走了。
風雪夜裡,悼亡鏡中。
季青在雪地里走,李老爺子的走馬燈在鏡子裡轉。
李老爺子,本名李明道,臨江縣人士,後於永和八年中舉入仕。
先任雙江縣知縣,後因受不了官場種種,去了涼州府的府學做訓導,一路做到教授之職,從教五十載,桃李滿天下。
他對於教書育人,也有一套自個兒的想法。
不一味追求功名利祿,而是講究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對於那些有報國之志的聰慧學子,自然是鼓勵奮進,爭取考得功名,入仕為官。
至於像州牧之子這樣的不那麼聰慧的紈絝子弟和心思全然沒在讀書學業上的富家子,則側重教誨他們做人之理,溫良恭儉。正因如此,那州牧之子劉鈺,雖說紈絝放浪、揮金如土,但卻從不干那仗勢欺人、作奸犯科的事兒。
去年,李老爺子從府學辭官退休,回到臨江,頤養天年。
可李老爺子是個閒不住的人。
見臨江的縣學破落凋敝,心下不忍,於是自個兒牽頭出錢,號召許多富商捐款,重新給臨江的縣學修繕了一番。
有時閒著沒事兒,還去縣學給年輕學子講幾堂課。
除了和那尸位素餐的縣太爺吵了幾句嘴以外,日子過得平淡安然。
一直到前天晚上,壽終正寢。
可以說李老爺子這一輩子,在涼州讀書人的圈子裡頗負盛名,桃李天下,受人尊敬;家中又是子嗣友恭,兒孫滿堂;甚至連狀告縣太爺的信也寄去州府了。
再加上他的死也並非為人所害,而是在睡夢中壽終正寢,自然離世。
還有啥死不瞑目的呢?
原來還是那縣學的事兒。
縣學就是衙門辦的學堂,和啟蒙的公學不一樣,縣學的學子們大多都是成年的廩生,是衝著科舉高中去的。
從某種意義上講,縣學的優劣直接決定了許多寒門廩生能學到多少真才實學,來年科舉是否榜上有名,甚至一生的命運。
而臨江縣學的破敗凋敝,除了縣學的膏火費用被衙門的蛀蟲層層剝削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風水學運。
李老爺子一生數十年讀書,教書,育人……胸鑄文廟,蘊藏浩然才氣,耳聰明目,目光如炬,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已非尋常之人。
所以當初他第一眼看到縣學,就察覺了端倪。
縣學的學堂里,住著兩尊保家仙。
所謂保家仙,說是仙,其實是精怪之屬。
保家仙的誕生,要麼是因為家宅的先人救助過精怪,精怪報恩而來,將善緣留給了後人,化作保家仙;要麼是家宅存在過於久遠,其中一些物件久而久之通了靈,有了神智,自然而然庇護宅中之人。
臨江縣學,便是後者。
按理來說,縣學裡有保家仙,一般意味著風水通泰,家宅興旺,萬事如有神助。
那縣學為啥還會因為兩尊保家仙而風水凋敝呢?
因為這倆保家仙一為槐仙,一為貓仙。
槐仙是槐樹成精,老百姓也稱槐樹作「鬼拍手」,屬陰之物,成了精自然也是陰仙兒;而那貓仙本體為玄貓,本身就是辟邪之物,屬於陽仙兒。
二者得其一,都可讓縣學風水興旺,學子學運亨達,助其高中!
那有人就要問了,只得其一就這般厲害,那一宅二仙,豈不是超級加倍,左腳踩右腳,螺旋升天?
非也。
因為槐仙屬陰,玄貓屬陽,陰陽相衝,自然開始相互爭鬥,反而壞了風水,破了氣運,導致學堂氣運破落凋敝!
如此一來,學子們受其影響,整日精神渙散,念頭困頓,哪兒學得進去東西?
李老爺子一看,這哪兒成啊?
臨江寒門學子,請不起私塾老師,就靠著縣學傳道授業,寒窗苦讀。
如今被捲入兩尊保家仙的爭鬥,耽擱大好前途,豈不是無妄之災?
於是,李老爺子入住縣學,依靠自身浩然文氣,壓住兩尊保家仙的爭鬥,暫時穩住了縣學的氣運風水。
可還沒等他想出個治本的法子,便受困於壽,與世長辭。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