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聽聞此話,美婦原本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修士會拒絕加入碧海宮的機會。
碧海宮坐擁千裏海域,靈氣充沛,資源富饒,尋常修士擠破了頭都未必能踏入門檻。
除了……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一年,她與那位男修一起在幻境中度過百年。
直到二人雙雙離世,從幻境中醒來。
彼此對望時,眼底都還殘留著一絲情意。
他們一同取了靈材,齊齊躋身前十。
她本以為,二人可以順理成章地加入碧海宮,續上幻境中的緣分。
可惜,終究是她一廂情願。
那男修婉拒了碧海宮,依舊做他的散修,瀟灑離去。
而她則直接拜入宮主門下,成為位高權重的親傳弟子。
此後,那份幻境中滋生的情味卻始終沒有消散,反而總在她修煉時悄然鑽出來。
直到數年後,那位男修終於寄來了一封信。
信中對她噓寒問暖,又不動聲色地打聽了好些碧海宮內的消息。
她捧著那封信歡喜了好些日子,完全沒留意到信中的語氣與其之前判若兩人。
可畢竟是幻境中經歷過的事,除了他倆知道外,還有誰能知道呢?
而後數年,斷斷續續又有書信往來,時常問她宮內的事情。
再後來,直到某一天,她無意間得知一件事。
青雲宗的新任宗主,赫然便是當年那個男修。
劇烈的打擊將她淹沒。
原來從頭到尾,她不過是他用來打探宗門消息的渠道。
直到此時,她才知道了那男修的真實名字。
東方衍。
……
美婦收回目光,將思緒壓在心底,重新看向宋元淡淡道:
「若不加入碧海宮,榜首的獎勵便不可取,只能帶走這批靈材。你確定自己想好了?」
宋元點了點頭。
「好。」
美婦也不再多勸,應了一聲。
話音落下,她卻忽然抬起玉指輕輕一掐,一道粉紅色的光罩擴散開來,將二人籠罩其中。
「前輩,這是何意?」
宋元心頭微微一驚。
可他仔細探查了一番,那護罩上的法力平和,只是一道隔音法術。
「莫要驚慌。」
美婦擺了擺手道:「我只是想問你在幻境中,究竟遭遇了什麼?」
宋元沉吟片刻,將自己變成螃蟹抓水母的事,簡略地講了一遍。
變成螃蟹?
美婦微微一怔。
碧海宮掌控映心潭數百年,記載的幻境種種,少說也有千八百例,卻從未聽說過有修士在幻境中變成妖獸的情形。
「那你身邊……可有什麼東西?」
她追問道。
「有一隻螃蟹。」
宋元如實答道,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真實的螃蟹。」
「那你是如何破鏡的呢?」
美婦的目光微微發亮。
宋元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說道:
「前輩說笑了。人只有兩條腿,我低下頭一看,自己有八條,這要還不起疑,那也太蠢了些。」
美婦聞言,呆愕良久。
忽然,她眼中驟然露出光芒,臉上大喜過望,竟然忍不住驚嘆一聲:
「好!」
這可真是幫碧海宮解決了數百年的難題!
映心潭的幻境會根據入潭者來構造共同世界。
若有修士隨身攜帶一隻未開靈智的妖獸潛入潭中,幻境便會不得不同時兼顧修士與妖獸的意識。
普通的動物靈智未開,幻境為了維持穩定,便會主動將幻境的難度壓低,讓修士的意識沉入那隻動物的視角。
不管變成螃蟹也好,還是變成游魚也罷,總之不再是人了。
但只要修士潛意識裡還記得自己是人族,幻境自會不攻而破。
這法子,居然宮中還未有人想出來過。
不過也是,在臨海山脈,妖獸都是被拿來煉製成各類法器丹藥的,又有誰會帶一隻妖獸進入潭水中。
美婦驚嘆一聲,雖然這只是她的一絲猜想,但也是為宮內的摸索打開了一個方向,只要多嘗試嘗試,自然就能夠為宮內大規模收取靈材的工作跨出一個極大的步伐。
「唐小友。」
美婦笑眯眯道:「你今日雖未入我碧海宮,卻為我宮指出了一個極為寶貴的方向。」
「這個發現於碧海宮而言,價值不可估量,我做主,這榜首的獎勵,便額外給你了。」
她伸出手,掌心中浮起三個光點。
宋元接過光點,並未細看,只是將其收入儲物袋中,打算等離開此地後再看。
「好了,你去吧。」
美婦點了點頭,抬手撤去了那道粉紅色的護罩。
高台上其他修士自然聽不到二人方才的對話。
只看見美婦忽然布下隔音結界,和這個叫唐明清的散修說了好一會兒話,隨即笑逐顏開地取出了獎品交給他。
想來,定然是此人反悔了,回心轉意要加入碧海宮了。
高台旁的幾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有心思活絡的早已打定主意。
能讓碧海宮的前輩如此大喜過望,此人絕非凡俗之輩,回頭定要找機會結交一番。
宋元身形落回岸邊,迎著眾人敬畏的目光,正打算離去,身後卻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這位師弟!」
宋元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叫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先前那個勸眾人莫取靈材的碧海宮弟子。
想來是岸邊的人都以為自己加入了碧海宮,這人才會直接開口以師弟相稱。
宋元微微拱手道:「師兄,可有何事?」
「師弟。」
那弟子目光誠懇地看著宋元道:「你在潭底取的靈材……能否請你將那些靈材交給我?容我將它們放回潭底去,可好?」
聽聞此話,宋元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了。
他打量對方一眼,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拒絕二字。
那碧海宮弟子倒也不惱,反而又上前一步懇求道:
「師弟,你若願意交還靈材,在下願以一份傳家之寶來交換。」
說著,他摸出一塊令牌,遞到宋元面前。
宋元目光在那令牌上掃了一眼。
這東西約莫巴掌大小,毫無靈氣流轉,就像是一塊凡俗鐵疙瘩。
「這是什麼?」
「此物名為挪移令,它能在使用傳送陣法時護住自身,萬一陣法失控,也不會被捲入空間亂流之中。」
那弟子連忙解釋道。
宋元聞言,忍不住嘴角一抽。
這東西……怎麼說呢。
這就像是前世坐飛機,自己還要隨身背個降落傘一樣。
傳送陣法造價極其昂貴,唯有各大勢力才有財力建造。
經過陣法大師數年的修繕,傳送陣失控的機率極小。
差不多相當於出門被天外隕星砸中腦門的概率。
而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幾聲嘲笑。
「邱玄,又在賣弄你的家產了!」
邱玄聞言,臉色漲紅,大喝道:「你們懂什麼,我這是為了碧海宮!」
聽聞此話,宋元也不由得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那幾個碧海宮弟子本就是存了結交的心思才跟過來的,此刻見宋元面露疑惑之色,便開口為其解釋起來。
原來這邱玄的祖上,竟是一位金丹真人。
那位真人不知遭遇了什麼變故,早早便走火入魔隕落了,卻給後代留下了一份頗為可觀的遺產。
奈何後人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就只剩下邱玄這麼一個傳人了。
而這邱玄不知從何時起,便整日嘟囔著。
說潭底的那些靈材寶物都是龍王鱗片所化,一旦取多了,龍王發怒,整個碧海宮都要遭殃。
他時常上言,希望宮內將那些靈材還回潭底去。
可誰會聽一個鍊氣期弟子的話。
也就是看在他祖上的面子,才沒有將他趕出宮去。
邱玄見在宮內說不動人,便將目標轉移到了那些下潭取靈材的修士身上。
只要有人肯將靈材交還,他便拿出祖上留下的資源來交換。
靈石,丹藥和法器,全部都往外交換。
金丹真人留下的那一份家產,就這樣被這個呆子一點一點地敗光了。
換來的一堆靈材,全被他重新灑回了潭底。
直到如今,偌大的家業,便只剩下這塊毫無用處的挪移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