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有屬於自己的黑歷史。
而經過普查,黑歷史大都集中於初中這個年紀。
多愁善感,敏感易怒。
第一次遠離家人,被放置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之中。
再加上生理髮育等諸多令人焦躁的事情,人類的幼崽普遍會在這個時期展現出超常的偏執性。
或許發展為叛逆。
或許發展為攻擊性。
而伏黑惠——
兩個都占據了。
【伏黑惠涉嫌於2016年5月21日,於埼玉縣埼玉市立浦見東中學,與三十三名同校學生鬥毆,導致多人重傷入院。】
「哈?!」
伏黑惠一拍桌子,平日裡素來冷淡的他此刻竟然能從表情中看出羞恥。
「為什麼會是這種罪!至少討論一下我和詛咒師是否存在過失致人死亡啊!」他忍不住吐槽。
「審判者選擇的罪證我也無法干預,或許是因為術式覺醒時間太短了吧。」日車倒是饒有興趣,「不過.....竟然是鬥毆嗎?咒術師還真是方便啊。」
「喲!伏黑!不良少年!」
「咕嘎嘎!」
「我沒有用咒力!還有虎杖!黑沐死!少給我起鬨!」狠狠瞪了觀眾席上不知道為何已經融入氣氛的虎杖和黑沐死,伏黑壓低聲音道,「真是的....」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啊!)
(為什麼偏偏這時候虎杖也在身邊啊!)
伏黑已經開始後悔那個說著『一會我打頭陣』的自己了。
被朋友看到自己的黑歷史這件事,實在是太難受了,而更難受的是,本來應該有機會看到朋友的黑歷史卻錯過了!
(不不不,先別思考這個了,想想該怎麼辦?對方的術式沒有直接的物理性傷害,也很難想像這樣的罪責會在判決有罪後直接處以極刑。)
(既然是審判的術式,自然會有刑罰量級的不同,對應的術式效果應該也不一樣才對。)
(而且....按照日車目前公布的流程來說,每個人只有一次申訴機會....這不符合法庭具象化的術式的運行邏輯。)
再次隱晦地看了眼虎杖。
(反正還有虎杖,要試著試探一下嗎....)
仔細觀察著日車,伏黑做出判斷。
「是正當防衛。」
自認為自己的口才還算不錯的伏黑打算爭取一下。
「日本《刑法》第三十六條第一項。」
日車:「嗯?」
虎杖:「哎?!」
伏黑沉聲說,「正當防衛,事發當時,我遭三十三名學生先行圍堵,主動實施不法侵害,為保護自身人身權益,在別無迴避手段前提下實施反擊,僅為普通肢體反抗,應當阻卻違法性。」
有理有據的,像模像樣的。
再加上伏黑惠一貫的嚴肅臉,一時之間,日車都不免吃驚。
而旁聽席上,虎杖更是直接叫出來,「哎?!伏黑你竟然還懂法律嗎!」
「這是常識吧。」
伏黑才不會說自己唯獨專門去調查過『正當防衛』法。
(那麼.....你要怎麼出招?)
日車低垂著頭,在原地停頓很久後...
「哈。」
竟然笑出來了。
「自從進來死滅回遊之後,都是古代術士或者習慣於在鄉下行動的詛咒師,是嗎,沒想到竟然還會有和人在術式中正經進行法律辯論的時候啊。」
日車從斷斷續續的笑聲轉為有些滑稽的哼笑,配合那杉田智和一樣的聲線,只讓人覺得他真的很享受。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法庭迴蕩,過了好一會,他才止住笑意,掌心撫過頭髮。
疲倦的雙眼多出幾分神采,抬眼看向伏黑。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要在我擅長的領域作戰。」
咚咚!
日車寬見重叩桌面,神情從愉悅轉為銳利,當庭反駁。
「辯護意見不應當予採納。」
「第一,被告具備常人不具備的咒力強化體質,雖非有形兇器,但客觀上具備顯著殺傷效能。」
「以普通中學生體能絕無可能單人壓制三十三人並致多人重傷,其力量優勢已顯著超出防衛所需限度。」
「第二,證據顯示——」
日車在伏黑惠越來越難看的表情中抽出檔案袋,展示上面的內容。
是【監控畫面】
對準了面容比起現在來說稍顯稚嫩,臉上帶笑的伏黑惠抓著似乎打算逃跑的不良少年那黃黃綠綠頭髮向後扯,拳頭染血高高舉起的畫面。
「在對方多人已喪失攻擊能力,被告仍存在主動追擊行為。」
「而且被告人的話語中存在明確矛盾,『打傷三十三人的能力』就意味著不可能進入『別無迴避手段』的境地。」
日車用法槌敲擊虛空,發出沉悶的迴響。
「圍堵的多人已無攻擊能力,侵害消失仍繼續施加暴力,會被認定為「積極加害行為」,按傷害罪處理。」
「——也就是無論場所是否在校園,只要因暴力行為造成他人重傷,均構成《日本刑法》第 204 條「傷害罪」,重傷結果屬於本罪的加重情節,實務中會在法定刑內從重處罰。」
伏黑:...........
黑沐死:?
好長。
他都說了什麼。
(話說原來正常人不用咒力是打不過三十三個人的嗎?)
虎杖歪臉沉思。
(正常人類,好吃。)
黑沐死沉思。
而和本來就不擅長思考,cpu已經快要燒掉的虎杖不同,伏黑是能聽懂的,只是單純日車語速太快了,讓他一時之間有些難以跟上。
(該死的,果然不行嗎?)
伏黑集中注意力,也不氣餒,他已經在布局下一步了。
(接下來就是術式效果——)
喀拉....
伴隨著日車敲擊法槌,在他背後——【審判者】開始開口。
【有罪Guilty】
【沒收Confiscation】
咻!!!
瞬間,伏黑惠的面色就變了。
沒了。
嘩啦。
領域被撤銷。
法庭消失,而伏黑也終於能夠感受到,自己到底欠缺了什麼。
是【術式】
就在剛才,他斷掉了自己和領域外界【玉犬.渾】的聯繫。
本來他是考慮到日車的術式和秤一樣,那麼就會在抵達術式效果之後關閉領域,那麼到那時候就可以讓玉犬發動奇襲。
但就在領域關閉的瞬間,術式被撤銷了!
「等下!虎杖,黑沐死!不要動手!」
砰!!!
只是剎那,虎杖就已經瞬身到了日車身旁,上勾拳蓄勢待發,停留在日車下巴處,而黑沐死的刀也已經架在日車腹部。
日車面色變換,有幾分驚訝,但總體來說還算冷靜。
「.....真令人吃驚,沒想到你們的速度竟然這麼快,如果沒有立刻展開領域的話,剛才就是我輸了吧?」
「伏黑!為什麼要讓我們住手!」虎杖不理會日車,而黑沐死也發出嘎嘎的聲音質問。
【GGGAAAaaa!】
伏黑搖頭。
「對方抽走了我的術式,而且我們本來就不能殺死他,我們還需要他的分數。」
「雖然不知道原理是什麼,但萬一他死了術式也回不來,損失無法接受。」
不只是伏黑自己的得失問題,他的式神,尤其是脫兔,鵺,元鹿對於整個戰局還是很重要的。
伏黑死盯著日車,後者也回望過來,嘴角逐漸浮現出笑意,「注意到了嗎?你應該是故意在一審中敗北的吧?為了試探我的術式效果。」
「啊,反正我輸了也還有虎杖。」伏黑說,「只要有情報,我們這邊總能夠攻略你。」
他們的目的不是殺了日車,而是徹底打服,攻略對方,獲得100分。
所以.....
「——日車!我要開啟二審!」
話音剛落。
啪嗒一聲。
領域瞬間再度包裹住眾人,黑沐死虎杖則是再度降落在觀眾席上一臉懵圈。
二審?
啊!原來如此!
不服結果的情況下,當事人當然可以申請二審!既然是以『審判』為原理的術式,就肯定有著對應的【束縛】。
——畢竟是頭腦派,伏黑從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個可能性。
「是嗎?想法很不錯。」
日車仰頭長舒一口氣,「但是,二審中我會拿到新的證據,而【審判者】也會對你的額外罪證進行審判....你就算想到了什麼,也已經....」
「不,不對吧。」
伏黑打斷。
日車抬眼看著面前一臉堅毅的少年。
「我是對『上一個指控』表達不滿,如果我承認了自身的犯罪,你可以在二審中通過為我設立新的罪責來進行審判。」
「但是我並沒有承認。」
日車抬手剛好擋住審判者的嘴,「你是說,你還是想要證明2016年5月21日的傷人事件你是無罪?」
「啊。」
「你是律師吧?」
點點冷汗從額角滲出。
周遭的壓迫感讓伏黑惠的神經時刻緊繃,可他反而抬起眼帘斜看向日車,唇角輕扯故作冷笑,「我作為嫌疑人都說了無罪了,律師大人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吧?」
「你——是會在僱主明明堅持無罪的時候,還要讓他接受認罪認罰的律師嗎?」
「...........」
法庭上的燈光是自上而下打落,暖金色,帶著朦朧的光暈,以及細微的散射感。
因為角度問題,讓此刻日車面部的輪廓異常清晰。
雙眼隱沒在陰影之中,他沒有第一時間回話。
而再度開口時,也聽不出他情緒上的波動,
「好吧。」
他只是答應下來。
咻。
二度出現的檔案袋。
日車手扣住袋口的繩子,一圈圈解開。
嘩啦。
袋子口敞開,被日車捏住,男人將其微微舉起,蓋住自己半側面頰,凝視著伏黑。
「如果你想要在我這邊獲得新的『證據』的同時完成狡辯,那麼你就來試試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呼——————
伏黑閉上眼挺胸,深深的進行了一次呼吸。
【術式已經消失】
【日車獲得了針對同一個案件的二次證據,這意味著『認罪』的概率在無限擴大】
【而自己這邊已經在上次陳述中撒謊,翻案概率極低。】
【但....】
【若是我不翻案呢?】
「我承認發生了暴力事件。」
在日車詫異的目光中,伏黑緩緩開口。
虎杖也為之驚訝。
難道說...
伏黑要選擇認罰?
不。
伏黑的回答是——
「我承認本次衝突存在過激暴力行為,但——」
少年猛地沉聲!
「《少年法》如何!」
什麼?!
日車面色猛然變化。
「竟然來這一手嗎!」
「依據日本《少年法》第一條,法律初衷是保護少年健全成長,對未成年過錯以矯正教化為主,而非單純追責懲戒!」
「案發時我尚為初中未成年!」伏黑加快語速,「心智、判斷力均未成熟,本就不具備成年人的理智決斷力!結合身心特質,應重新評判罪責歸屬!」
(這傢伙....)
棋逢對手?
不,也說不上,但——
【對於法律的失望】
【殺人之後的茫然】
【名為日車寬見的男人,的確直到此時此刻,仍舊處於自我放逐的精神狀態之中。】
【面對少年毫不避諱,從正面展開的攻防,對於法律的尊重——那份期頤....】
【日車寬見,無法忽略。】
「等等。」
日車擺手,和伏黑對視,同樣快人快語。
「第二條,該法面向未滿二十周歲的未成年人,是配套刑法的少年司法特別法,核心是變更審理程序與處置方式,絕非用來否定犯罪事實。」
他目光銳利:「案發時你已年滿十四周歲,具備刑事責任能力。只要行為符合《刑法》罪名構成,哪怕適用少年法,該行為依舊屬於少年犯罪。」
「是叫....伏黑惠對吧?」
「真遺憾啊。」
「你或許是想要通過《少年法》減輕罪行,來試探出我的術式的『剝奪效果』本身的邊界線,爭取到更多情報,但很遺憾,告訴你也無妨。」
「我的術式只要對『有罪』的對象都會進行處罰,並且只存在兩種形態。」
「涉及極端惡劣情況的【死刑】」
「以及相對可以容忍的【沒收】」
「無論你的罪行是否減小,只要仍舊存在,效果就不會變化。」
「你輸了——不過放心吧,我對於取走你的性命沒有興趣。」日車坦白說,「你說不定以後能來當法學生啊,要不要...」
「——我話還沒說完啊。」
日車被迫頓住。
而虎杖也看向伏黑。
【在日車的領域之中,雙方僅允許一次語言的交鋒】
【但是,卻並未規定『嫌疑人發言時間結束』的信號。】
【伏黑故意的停頓.....就是為了逼迫日車發起進攻。】
【然後——】
只見少年雙手抓著審判席的欄杆,嘴角不自覺抽動。
「的確,我的確想要用這種方式試探出你的能力的邊界,既然你自己說出來,那事情就好辦了。」
最終,嘴角轉換為明確的笑容。
嘴角不斷上咧,露出牙齒,讓少年俊秀的面龐也隨之猙獰幾分。
「但我可不是僅僅只有這個目的!」
「【審判者】!!!」
伏黑直接越過日車向著天空中手持天平的式神大吼。
「日本《少年法》第 46 條!」
「同一事件,一旦家庭法院作出終局處分並確定,不得再就同一事實進行刑事追訴,以及重複審判!」
伏黑越說越激動,豎起一根手指,莫名其妙向上指去。
突然插入的,是與激昂語調不同的,伏黑沉重的內心獨白。
(日車,你很強。)
(辯護的角度來說,我或許無論重來多少次都不是你的對手。)
(暴力事件也是真實,我的確有過不成熟的時期。)
(考慮到我是五條悟帶大的人,這幾乎是必然。)
(但....)
(你大概,想像不到吧,像我這樣的人.....)
「而日車!你不知道吧!我!」
(我的長輩——並不是只有五條悟啊!)
「在那件事情之後————已經被姐姐和辛美爾老師,壓著去完成了家庭法院的矯正程序!!!!!」
日車:「什麼!」
虎杖:「什麼?!?!」
黑沐死:GGGAAAa!?!
伏黑君眼神犀利了起來,握拳揮臂,「依據少年法第 5 條之 2:少年保護事件記錄,非經法院許可、無正當理由、超出必要範圍,不得閱覽謄寫,更不得直接作為定罪證據使用!」
「也就是——」
他禾中一指,指向日車手中的檔案袋。
「其他犯罪也就罷了,但是我的情況是特例!你的術式在無程序的情況下私自調取封存記錄,重複審理同一事實,既違反程序正義,也違反一事不再理原則 ——你的【證據】對於少年犯罪是非法獲取!不具備任何事實效應!」
「一審判決!應當撤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