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玄話音剛落,諸侯館舍那邊的燈影便亂了一下。
幾名諸侯使者還沒有開口,案上的茶盞先輕輕一顫。燈芯里鑽出一線冷白火光,照得人眼底發澀,像有什麼東西要搶在人開口之前,把「朝歌將亂」四個字塞進他們心裡。
趙玄沒有急著寫字。
他抬眼,看向北境烽台。
「諸侯還未疑。」
「有人比諸侯先急了。」
北境烽台上,白衣道人猛地抬頭。
他掌心還留著裂火燙出的血痕。夜風一吹,那點血痕忽然化作一片白羽。
白羽落下時,北境烽台、朝歌太師府、金鰲島前的清門冊,三處之間那道淡青火線同時一頓。
白衣道人終於不再藏身形。
他背後鶴影撐開,羽光如雪,眨眼壓過北境夜色。
金鰲島前,眾仙都看出來了。
這不是無名散修的手段。
也不是殘榜灰影的壓名。
這道人有來歷。
只是他還不肯把來歷擺出來。
白衣道人隔著人間烽台看向趙玄,聲音很穩。
「趙玄,人間諸侯之心,不該由截教來問。」
「你該止筆。」
趙玄看著他。
「你以什麼身份,讓我止筆?」
白衣道人沒有答。
他袖中的白羽一片片飛出,順著那道淡青火線往金鰲島落來。
「奉核亂之名。」
「請截教大師兄,止筆。」
他說的是請。
落下來的羽卻像刀。
第一片白羽擦過清門冊邊緣,火線被切開一寸。
第二片白羽繞過冊面,直落趙玄右腕。
趙玄沒有退。
白羽割破他的袖口,在他腕骨處留下一道細細血線。
硃筆微微一偏,筆尖上的朱色險些落歪。
金靈聖母的劍鞘里傳出一聲寒響。
碧霄眼睛瞬間紅了。
這不是勸。
這是封筆。
也是傷人。
白衣道人仍站在北境烽台上。
「你若再問,傷的就不是手腕。」
趙玄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血。
他沒有擦。
也沒有放下筆。
「你在金鰲島前,封我截教的筆?」
白衣道人目光一冷。
「封的是擾劫之筆。」
話音落下,他背後白鶴法相徹底張開。
千丈鶴影橫跨北境,一步踏過清門冊照向人間的火線。鶴喙如白玉長槍,越過多寶身前的寶光,直取趙玄眉心。
這一擊,比先前的白羽狠了十倍。
不是試探。
是殺招。
多寶道人先動。
袖中萬寶光影轟然鋪開,鐘鼎塔印一層層壓在趙玄身前。鶴喙撞上寶光,金鰲島前的雲海被震得向兩側裂開。
多寶腳下石階塌了一寸。
白衣道人借力一折,鶴影從寶光縫隙里滑過,第二道殺光竟繞向趙玄執筆的手。
他要的很清楚。
不一定殺趙玄。
但一定要斷這支筆。
金靈聖母的劍出了鞘。
劍光不大,卻極冷,正正斬在那道白光上。
白羽紛飛。
白衣道人悶哼一聲,半邊鶴翼被斬出一道裂口。
金靈持劍站在趙玄身側。
「你先傷人,再說擾劫?」
「你講的理,是這麼講的?」
白衣道人眼底終於有了怒色。
他雙翼一展,九道鶴影同時分開,四道撲向趙玄,三道壓向清門冊,兩道反卷多寶和金靈。
雲霄抬手。
混元金斗沒有追影,只往下一沉,扣住九道鶴影腳下同一縷根氣。
九影齊齊一滯。
碧霄趁勢壓上,一掌拍碎離趙玄最近的那道鶴影。
「拿他!」
瓊霄玉光封住北境那條退路。
趙公明沒有離開金鰲島,只將定海珠懸上半空。二十四顆寶珠沉沉一壓,整片虛空像被海水灌滿。
白衣道人想退回夜色深處,卻發現自己的遁光被定在半空。
他這才慌了。
他沒想到截教會動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趙玄從頭到尾沒有退。
白衣道人咬牙,忽然舍了半邊鶴翼,想以斷翼脫身。那半邊鶴翼在金鰲島前炸開,白光刺得許多弟子睜不開眼。
可白光里,趙玄的聲音很清楚。
「別讓他走。」
多寶一步踏出,萬寶光影合成一隻巨掌,從白光里把白衣道人的真身按了出來。
金靈劍鋒隨即壓上他的肩。
混元金斗收住他的法相。
定海珠鎖死他的退路。
白衣道人被硬生生壓在封神之桌前,膝蓋落地時,石面裂開一道細紋。
他終於繃不住了。
「我乃玉虛宮白鶴童子!」
「你們安敢押我?」
這句話一出,金鰲島前先是死寂。
下一息,萬仙譁然。
「玉虛宮的人?」
「玉虛宮的人敢在金鰲島前殺大師兄?」
「還敢封截教的筆?」
外門弟子壓了許久的怒氣一下炸開。有人握緊法器,有人一步踏出,還有人眼眶發紅,死死盯著跪在桌前的白鶴童子。
龜靈聖母眼中殺意暴漲,身後玄光幾乎壓成實質。
「玉虛宮的人又如何?」
「殺了。」
碧霄比她更快,袖中靈光已經卷向白鶴童子的喉間。
雲霄抬手,按住了她。
「大兄的帳還沒完。」
「活口比屍體重。」
趙玄這時才走到白鶴童子面前。
腕上的血線還在。
他把那隻受傷的手抬起來,讓金鰲島前所有人都看見。
「你自己說的。」
「玉虛宮白鶴童子。」
白鶴童子的眼神一下僵住。
趙玄聲音不高。
「你封我筆。」
「傷我手。」
「還要殺我。」
他轉頭看向崑崙方向。
「這筆帳,不用再查。」
「押著他。」
「去玉虛宮門前問。」
話音剛落,極遠處的崑崙山門方向,忽然有鐘聲響起。
一聲。
沉而冷。
白鶴童子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知道,玉虛宮已經看見了。
趙玄抬頭,眼神冷靜。
「好。」
「門開了。」
「那就去問。」
白鶴童子被押到山門外時,山門已經開了一線。
不是迎客。
是攔人。
十數名玉虛弟子立在門前,衣袖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有人看清白鶴童子肩上的劍,臉色當即沉下。
「放人!」
「崑崙山門前,豈容截教押我玉虛門人!」
話音剛起,金靈聖母的劍鋒便往下一壓。
白鶴童子肩骨發出一聲輕響,臉上的血色退盡。
玉虛弟子腳步一頓。
多寶道人沒有踏進山門一步。
萬寶光影鋪在山門之外,剛好停在玉虛界線前。
金靈也沒有越界。
三霄站在一側,雲霄手中的混元金斗只壓白鶴,不壓崑崙。
他們來得很硬。
卻沒有給玉虛留下「截教攻山」的話柄。
趙玄走在最前。
右腕上的血已經止住,只剩一道極細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