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門前,南極仙翁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太直。
直得沒法繞。
趙玄抬手指向跪著的白鶴。
「今日也簡單。」
「白鶴可以回崑崙。」
「但玉虛要留下一個交代。」
南極仙翁眼神更沉。
「你還要什麼交代?」
趙玄道:「白鶴以玉虛門人身份,插手人間核亂。」
「他敗了,你們罰他。」
「可他手裡的權,是誰給的?」
南極仙翁袖中手指微微一緊。
趙玄沒有等他說話,直接道:
「聞仲案未明之前。」
「玉虛門下,不得再入人間核亂。」
這一句落下,崑崙山門前驟然一靜。
比斬斷拂塵那一下還靜。
因為這不只是罰白鶴。
這是要玉虛從人間這局裡退開半步。
南極仙翁緩緩抬眼。
「趙玄,你要斷玉虛問人間之權?」
趙玄看著他。
「不是我要斷。」
「是白鶴已經用這權,封筆殺人。」
「是廣成子已經差點把十二金仙拖下水。」
「是你南極仙翁已經親自出手卷人。」
他指著東海上那一縷斷開的拂塵白絲。
「今日洪荒都看見了。」
「玉虛若還想碰人間核亂。」
「先把這縷拂塵接回去。」
南極仙翁眼神冷得像壓了一層霜。
可他沒有動。
因為那縷斷絲接不回去。
接回去,便是承認他剛才要帶走白鶴。
不接,便是承認截教攔住了他。
崑崙山門之後,十二劫燈又暗了一線。
白鶴童子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廣成子站在燈影后,袖中手指攥得很緊。
可他依舊沒有再往前。
因為南極仙翁剛才那一句「退下」,已經讓他不能再出手。
金鰲島前,萬仙沒有喊。
他們只是看著崑崙。
看玉虛這一次還怎麼護。
許久之後,南極仙翁終於開口。
「聞仲案未明之前。」
「玉虛門下,不入人間核亂。」
這句話落下。
東海風聲猛地一松。
朝歌太師府中,聞仲案前那張輿圖上,原本貼在北境、諸侯館舍、南市民坊三處的淡玉灰痕,同時退開一寸。
聞仲抬眼。
他沒有笑。
只是伸手按住輿圖邊緣,低聲道:
「這一寸。」
「是師門替人間奪回來的。」
金鰲島前,外門弟子終於忍不住握緊了手中兵器。
這一次,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句話贏。
是玉虛真的退了一步。
白鶴童子還跪著。
南極仙翁拂塵斷了一縷。
廣成子被按回燈影之後。
玉虛門下,不得再入聞仲人間核亂。
趙玄看著崑崙,聲音不高。
「白鶴可以帶走。」
「斷絲留下。」
南極仙翁看著那縷漂在東海上的白絲。
最終沒有收回。
拂塵一動,白鶴童子被卷回崑崙山門。
可那縷斷絲,卻落向金鰲島前。
龜靈聖母冷笑一聲,伸手接住。
「玉虛賠禮。」
「我截教收了。」
就在這句話落下時,殘榜深處忽然又有一縷灰白氣息翻湧。
這一次,它沒有落向崑崙。
也沒有落向金鰲。
它越過東海,竟直直牽向須彌方向。
趙玄眼神微冷。
「玉虛退了。」
「該誰坐不住了?」
須彌方向沒有回應。
可朝歌南市,已經起了風。
南市本是人聲最雜的地方。
賣柴的,賣米的,趕車的,尋工的,日日從天未亮便擠在一處。
前些時日亂帖被壓下去後,這裡才剛剛安穩幾分。
可就在玉虛那縷淡玉灰痕退開之後,南市街口忽然多了一個黃衣道人。
道人眉眼溫和,手裡托著一隻金缽。
金缽里沒有水。
只有一層很淺的金光。
他站在街口,不喊亂,也不說反,只低聲對圍上來的百姓道:
「諸位不必怕。」
「人間有亂,西方願替諸位收苦。」
有人遲疑道:「收苦?」
黃衣道人笑了笑。
「將你們聽過的怨聲,說過的怨話,見過的不平,都交入缽中。」
「怨去,人便安。」
這話聽著不像壞話。
甚至比玉虛那些冷冰冰的核亂名義更好聽。
有人小心翼翼上前,說了一句昨日米價漲了。
金缽輕輕一亮。
一縷灰氣從那人眉心飄出,落進缽底。
那人愣了愣,神情竟真鬆快了些。
於是第二個人上前。
第三個人上前。
很快,南市街口圍了一圈人。
他們說的不是謀反。
不是叛亂。
只是日子裡的苦。
米貴。
稅重。
丈夫在北境未歸。
孩子夜裡哭。
這些話本來落在市井裡,不過是百姓喘一口氣。
可落進那隻金缽後,缽底的灰氣越來越重。
太師府中。
聞仲案前的輿圖忽然一震。
南市那一點剛退開的灰痕,又被一層金光裹住。
它不再寫「亂」。
也不再寫「怨」。
而是被換成了兩個字。
【苦聲。】
聞仲眼神驟冷。
「好一個收苦。」
他抬手按住輿圖,掌心雷紋亮起。
「玉虛剛退,你西方便來。」
「連百姓一句苦話,都要換個名目收走?」
金鰲島前。
趙玄也看見了。
那縷牽向須彌的灰白氣息沒有去碰封神殘榜。
它落在人間。
落在朝歌南市。
落在那些剛剛喘過一口氣的百姓身上。
碧霄臉色一下變了。
「他們又想做什麼?」
趙玄聲音很冷。
「玉虛采亂。」
「西方收苦。」
「換了個好聽的名。」
「還是要把人間的聲,收成他們手裡的憑據。」
龜靈聖母握著那縷斷下來的拂塵白絲,殺意剛壓下去,又猛地燒了起來。
「我去朝歌。」
趙玄卻抬手攔住她。
「不用你去。」
他看向南市方向。
「這一次,讓人間自己先說。」
朝歌南市。
黃衣道人金缽中的灰氣越來越滿。
他臉上的笑意也更溫和。
可就在他要收起金缽時,一隻粗糙的大手忽然按住缽沿。
那是一個賣柴的老漢。
他剛才也說過苦。
可現在,他盯著那隻金缽,聲音發沉。
「道人。」
「你說替我們收苦。」
「那你把苦收走以後。」
「是不是又要拿去說,朝歌百姓都在怨?」
黃衣道人眼神微變,手指一收,想把金缽撤回去。
老漢卻死死按著不放。
缽底灰氣翻了一下。
沒有字。
只有一陣很輕的回聲,從金缽深處傳出來。
起初還是百姓自己的聲音。
「米貴了。」
「北境還沒回信。」
「孩子夜裡餓得哭。」
可這些聲音在缽底轉了一圈,竟被一層金光壓得越來越短。
最後只剩下一句模糊的低響。
「南市多怨。」
賣柴老漢的手一下僵住。
他聽出來了。
那裡面有他的聲音。
可他說的明明不是這句話。
他只是說柴賣不上價,家裡米快見底了。
黃衣道人臉上的笑意也停了一瞬,隨即伸手去蓋金缽。
老漢卻猛地按緊缽沿,嗓子發啞。
「我說的是日子苦。」
「不是朝歌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