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南市街口的人都看向那隻金缽。
缽底灰氣還在翻。
裡面隱隱傳出幾道被壓短的聲音。
「米貴了。」
「北境還沒回信。」
「孩子夜裡餓得哭。」
可那層金光一壓,聲音便被揉成了一句模糊的低響。
「南市多怨。」
賣柴老漢手上一頓。
圍在旁邊的百姓也僵住了。
那回聲里分明有他們的話。
可誰也沒說過「南市多怨」。
老漢盯著缽底,嗓子發啞。
「我說的是柴賣不上價,家裡米快見底了。」
「我沒說朝歌有怨。」
一個賣米的婦人也往前擠了半步。
「我說我家男人在北境沒信。」
「你怎麼把我的話也壓成怨?」
黃衣道人把金缽往懷裡收了半寸。
「眾生有苦,苦深便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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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不過替諸位收束。」
老漢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放屁。」
這兩個字一出,南市街口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老漢眼眶發紅,手卻按得更死。
「我們日子苦,是盼太師管,盼朝歌給個說法。」
「不是給你拿去害朝歌!」
黃衣道人眼神徹底冷了。
他指尖金光一閃,要把老漢的手震開。
可就在這一瞬,太師府方向,一道雷紋沿街而來。
雷不重。
只落在金缽邊沿。
啪的一聲。
黃衣道人指尖金光被打散。
他手腕一麻,金缽沒有收回去。
南市四面,巡街甲士同時湧入。
為首小將按刀而立,厲聲道:「太師令。」
「朝歌城中,凡以妖法收民聲者,先扣後審。」
黃衣道人抬眼,聲音冷了幾分。
「貧道西方門下,來此收苦濟民。」
「聞太師便是如此待慈悲之人?」
太師府中。
聞仲站在輿圖前,掌心雷紋未散。
他的聲音順著雷令落到南市。
「你若濟民,為何改民聲?」
黃衣道人沉默一息。
「苦怨本為一體。」
「人間不知苦根,貧道替他們歸束。」
這句話落下,南市百姓反倒更怒。
賣柴老漢一把掀開身旁人的攙扶,盯著他。
「你憑什麼替我歸?」
「我自己說的話,我自己還不認得?」
那賣米婦人也紅了眼。
「你說替我們拔苦,拔完就剩怨。」
「那你是救人,還是偷話?」
黃衣道人不答了。
他袖中金光一閃,腳下生出一朵淡金蓮影,整個人便要從南市街口退走。
可他剛動,金缽底下那一團灰氣便猛地往外一散。
賣柴老漢反應最快,抱著缽沿往下一壓。
「別讓他帶走!」
周圍百姓一擁而上。
他們沒有法力,手裡只有扁擔、柴擔、米袋。
可這些東西一起壓下去,金缽竟真被按住了。
金光被壓得晃了一下。
黃衣道人眼神第一次露出怒意。
「凡人也敢攔我?」
這話剛出口,南市上空雷紋驟亮。
聞仲的聲音冷得像鐵。
「朝歌百姓,攔得就是你。」
雷令落下。
黃衣道人腳下蓮影碎開。
巡街甲士長刀出鞘,齊齊圍住街口。
金鰲島前。
碧霄看的無比激動。
「好!」
「這老頭有膽!」
龜靈聖母殺意仍在,卻難得沒有立刻衝出去。
她看著南市那些凡人用扁擔、柴擔按住金缽,聲音低了些。
「他們自己攔住了。」
趙玄點頭。
「所以這一次,不用我們替他們說。」
他看著黃衣道人被雷令鎖住的手腕,聲音冷下來。
「讓他們親口問。」
朝歌南市。
賣柴老漢手背已被金光燙得發黑。
可他還是按著金缽。
他一字一句問:
「道人。」
「你說你替我們收苦。」
「那你把苦聲壓成怨證。」
「是你自己的主意。」
「還是有人讓你這麼做的?」
黃衣道人喉結動了一下。
南市街口靜得能聽見缽底灰氣翻滾。
這個問題太毒。
因為問他的,是剛才親手把苦聲交進金缽里的凡人。
他若答是自己,便是西方門下私采民聲。
他若答是西方,便是西方插手朝歌人間亂名。
黃衣道人閉口不言。
金缽中的灰氣卻還在翻。
每翻一下,便有一聲百姓原本的話,被壓短一分。
「米貴了。」
變成「多怨」。
「北境未歸。」
變成「多怨」。
「孩子餓哭。」
也變成「多怨」。
南市百姓看得眼睛發紅。
沒人再問為什麼。
這缽在改他們的話。
聞仲的雷令再次壓下。
這一次,直接扣住金缽。
黃衣道人一把按住缽身。
「此缽乃西方慈悲法器,聞仲,你敢扣?」
聞仲的聲音落下。
「此地是朝歌。」
「不是須彌。」
金鰲島前,趙玄看向須彌方向。
「聽見了嗎?」
「你們的人,和你們的缽。」
「都想要禍亂朝歌。」
「寫還說是慈悲嗎?」
須彌方向,金光一顫。
一道溫和卻遙遠的聲音,從西方傳來。
「苦海無邊。」
「何必驚擾眾生?」
趙玄笑了。
「人贓俱在。」
「你說驚擾?」
他抬手,指向朝歌南市。
「到底是誰驚擾眾生。」
南市街口,賣柴老漢聽見那句「苦海無邊」,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啞。
「好大的話。」
他抬起被燙黑的手,指著金缽。
「我們就在這裡。」
「你說的眾生,就站在你眼前。」
「你問過我們願不願意了嗎?」
這話砸在南市街口。
百姓先前怕道人,怕金光,也怕自己一句閒話惹禍。
可缽里的「多怨」還在翻。
西方那句「驚擾眾生」,更像一巴掌抽在他們臉上。
賣米婦人上前一步。
「把我的話還我。」
趕車漢子也按住車轅。
「我的也還來。」
很快,南市一片聲音接上。
「還來!」
「把話還來!」
黃衣道人指節扣緊。
他想催動金缽,把缽里的灰氣強行收攏。
可聞仲的雷令已經壓在缽沿。
雷紋一沉。
金缽里那些被壓短的聲音,竟被一點點逼了回來。
「米貴了。」
「北境還沒回信。」
「孩子夜裡餓得哭。」
一句一句,重新散回南市。
不再是「多怨」。
只是百姓自己的苦。
聞仲的聲音隨雷紋落下。
「朝歌百姓的聲音。」
「入朝歌之耳。」
「不入西方之缽。」
雷令再壓。
金缽咔地一聲,被扣在南市石板上。
黃衣道人手腕同時被雷紋鎖住。
巡街甲士上前,刀背壓住他的肩。
為首小將冷聲道:「太師令。」
「扣人。」
「扣缽。」
「押往太師府。」
須彌方向的金光冷了下來。
那道遙遠聲音沉了一分。
「聞仲。」
「放人。」
聞仲抬眼,雷紋在眉心一閃。
「來朝歌收民聲時,不見你問。」
「現在人被扣了,你倒知道喊放人了?」
「你們西方做事,是有兩套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