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
南市街口靜了一瞬。
金缽被雷令扣在石板上,缽沿還在發燙。黃衣道人被甲士按住肩,手腕上的雷紋一圈圈收緊,疼得他指節都白了。
可他仍抬著頭。
他在等須彌那道聲音。
那聲音也沒有讓他失望。
「聞仲。」
金光從天邊壓下,照得南市瓦簷都染了一層淡色。
「西方門人入世收苦,縱有失矩,也該由西方帶回管束。朝歌以兵扣仙,以雷鎖器,未免太重。」
賣柴老漢聽見這話,抬起被燙黑的手,看了看,又看向那隻金缽。
「重?」
他笑了一聲。
「剛才我們的聲音被它壓成怨證,你們說是拔苦。」
「現在他被扣住了,你們又說太重。」
老漢抬頭,盯著天邊金光。
「合著苦是我們的,話是你們的,錯也是朝歌的?」
南市百姓一下抬起頭。
這句話,比聞仲方才那句「兩套標準」還直。
他們說不出大道理,可這件事就在眼前。自己的話被改了,缽被按住了,人被扣住了,西方才開始說慈悲太重。
賣米婦人紅著眼道:「他要是沒錯,你們急著領人做什麼?」
趕車漢子也按住車轅:「先把話說清楚,再談帶不帶走。」
黃衣道人臉色難看,低聲道:「凡人無知。」
這四個字剛出口,押著他的甲士手上一沉,刀背直接壓到他肩骨上。
小將冷聲道:「在朝歌街上改凡人的話,還敢罵凡人無知?」
黃衣道人咬牙不語。
天邊金光又落下一寸。
「此事牽涉仙門法器,人間刑審問不明白。聞仲,放開人和缽,西方自會給朝歌一個交代。」
聞仲站在太師府輿圖前,眉心雷紋微亮。
「交代?」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條南市街都安靜下來。
「人還沒審,缽還沒驗,百姓的聲音剛被奪回來。你隔著須彌一句交代,就要本太師放人放缽。」
聞仲手指按住案邊。
「朝歌的案子,什麼時候輪到須彌先結?」
金鰲島前,趙玄沒有開口。
這一次,聞仲沒有等人來救。
他就站在朝歌太師的位置上。
黃衣道人入朝歌,動朝歌百姓,改朝歌民聲,聞仲當然能扣。
須彌方向沉默片刻。
隨後,那層金光忽然分出一道細線,悄無聲息地落向黃衣道人手腕。
金線很柔。
像是要替他解開雷鎖。
可雷紋剛被碰到,聞仲的金鞭便在案上重重一敲。
轟!
南市上空一聲悶雷。
金線被雷光打得一顫,卻沒有立刻散去,反而順著雷紋往黃衣道人袖中鑽。
黃衣道人眸子一亮。
只要西方金光能碰到他本命法力,他便能借勢遁走。金缽帶不帶得走另說,先離開朝歌才要緊。
他剛要配合催動蓮影,缽邊忽然多出一抹海色珠光。
珠光不大。
落下時,整條南市街像被海潮壓住。
黃衣道人袖中的蓮影剛冒出半寸,便被那抹珠光按了回去。
金鰲島前,趙公明一步踏出,袖中定海珠浮沉。
「隔著須彌搶人?」
他看向西方金光,臉上沒什麼笑意。
「當我截教無人?」
金光被定海珠壓得停住。
黃衣道人剛升起的那點喜色,瞬間散了。
他肩上甲士刀背還在,腕上雷紋更緊,缽被扣在石板上,連須彌的金光也被擋在三尺之外。
這下,他真慌了。
「師兄!」
他猛地抬頭,聲音發顫。
「弟子只是奉命來朝歌收苦,沒想鬧成這樣!」
話一出口。
南市安靜了。
缽底那點灰氣也像被人按住,翻不動了。
黃衣道人自己先僵住。
天邊金光驟然壓下,像要堵住他的嘴。
可這句話已經落進了南市。
落進了太師府。
也落進了金鰲島前。
賣柴老漢慢慢轉過頭。
「奉命?」
他盯著黃衣道人,聲音啞得厲害。
「剛才我問你,是你自己做的,還是有人讓你做的。你閉著嘴不答。」
老漢往前一步。
「現在你自己說了。」
賣米婦人抹了一把眼角,指著金缽道:「那他哪是路過行善?」
趕車漢子接上:「分明有人讓他來收我們的聲。」
南市的人群一下炸開。
他們不懂仙門裡的「奉命」究竟奉誰的命,可他們聽得懂一句話:這個道人來朝歌,不是臨時起意。
聞仲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奉命收苦。」
他重複了一遍。
「收成怨證。」
太師府輿圖上,南市那一點灰痕被雷紋釘住。原本已經散去的「多怨」殘影,被金缽內的餘氣一衝,又浮出半寸。
可這一次,它沒有壓向聞仲。
它反向貼在了黃衣道人身後。
像一塊擦不掉的污痕。
趙玄這才開口。
「聽見了?」
他沒有提筆,也沒有看冊。
只是看向須彌方向。
「人是西方門人。」
「缽是西方法器。」
「來朝歌收苦,是奉命。」
「收出來的東西,卻成了朝歌多怨。」
趙玄聲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壓在金光上。
「你們還要說,這是他一個人的失矩?」
須彌金光沉得更低。
那道遙遠聲音不再溫和。
「趙玄,慎言。」
龜靈聖母冷笑一聲,袖中殺意幾乎要壓不住。
「怎麼?」
「他自己喊出來的話,也要怪大師兄慎言?」
碧霄更直接。
「有本事把人領回去之前,讓他把『奉誰的命』說完啊!」
黃衣道人額頭冷汗滾落。
他不敢再開口。
天邊那道金光,也沒有再強行奪人。
因為現在再動手,領人的說法便蓋不住了。
那是在朝歌百姓、聞仲、截教萬仙眼前,把一個已經喊出「奉命收苦」的活口搶走。
趙公明的定海珠還壓在南市上空。
金靈聖母的手也按在劍鞘上。
多寶道人向前半步,寬大的袖袍垂下,沒有說話,卻把金鰲島前那股氣勢壓得更沉。
這一次,西方若硬搶,截教真會出手。
趙玄看著須彌方向。
「想領人,可以。」
他抬手,指向南市。
「人,扣在朝歌。」
「缽,扣在朝歌。」
「南市百姓的話,也都還在。」
「西方若覺得自己沒錯,就派一個能說話的人來。」
「到金鰲島前,當著截教萬仙,當著聞太師,當著南市百姓,把這四個字說清楚。」
趙玄停了一息。
「奉命收苦。」
四個字落下,須彌金光被壓得退了半寸。
南市街口,賣柴老漢死死盯著黃衣道人。
他忽然開口。
「道人。」
黃衣道人不敢看他。
老漢卻還是問了下去。
「你們說眾生苦。」
「我們認。」
「可眾生的苦,什麼時候成了你們手裡的證?」
這句話一出,金缽咔地一聲。
缽沿裂開一道細縫。
裂聲不大,卻把南市街口又釘靜了一下。缽中殘存的「多怨」被百姓原聲一衝,已經撐不住了。
黃衣道人猛地低頭,眼裡全是驚恐。
這隻缽不能碎。
一碎,裡面收過什麼,改過什麼,都會散在朝歌街頭。
到那時,西方連「帶回管束」的話都不好說了。
須彌方向,金光徹底收住。
過了片刻,那道聲音才重新落下。
「西方會來。」
趙玄點頭。
「我等。」
須彌山門前。
一名素黃道袍的道人睜開眼。
他面前的蓮池泛起漣漪,水中映著朝歌南市,映著被扣的黃衣道人,也映著那隻裂了一道縫的金缽。
守門弟子低聲道:「藥師師兄,真要去金鰲?」
藥師道人看了很久。
「人在人家手裡。」
「缽也在人家手裡。」
「再不去,臉就不在西方手裡了。」
他說完,起身踏出山門。
一線蓮光,直往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