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要人可以,金缽留下!
一線蓮光入東海時,海面先靜了下去。
浪頭停在半空,像被一隻手按住。
金鰲島前,截教萬仙抬眼看向西方。
藥師道人踏著蓮光而來,沒有闖島,也沒有壓雲。他停在東海上,隔著一段海潮,向金鰲島稽首。
「西方藥師。」
「來領門人。」
這句話壓過海潮,傳到金鰲島前。
碧霄當場冷笑:「領人?」
「他在朝歌改百姓的話,又喊出奉命收苦,你一句領人,就想帶走?」
藥師道人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動。
「門人失矩,西方自會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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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缽有損,貧道也會帶回須彌查清。」
他一句話說完,金鰲島前氣息頓時冷了。
龜靈聖母往前踏了半步,袖中殺意壓得海面發黑。
「好大的口氣。」
「人要領,缽也要帶。」
「那你來金鰲做什麼?通知我們一聲?」
藥師道人沒有動怒。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朵金蓮。蓮光映出朝歌南市,映出被雷令鎖住的黃衣道人,也映出那隻裂了一道細縫的金缽。
「貧道既然來了,便不會賴。」
「但此缽是西方法器,內中法門,朝歌驗不了,截教也驗不了。」
「帶回須彌,查明之後,自會給聞太師一個交代。」
話說得穩。
也很巧。
人帶回須彌。
缽帶回須彌。
等須彌查完,再給朝歌一個交代。
到那時,南市百姓的聲音還剩多少,誰也說不清。
趙玄看著那朵金蓮。
「人可以領。」
藥師道人眼神微動。
趙玄繼續道:「缽留下。」
海面上的蓮光停了一瞬。
藥師道人抬眼。
「趙玄,你要扣西方法器?」
「這隻缽在朝歌收了民聲,又把民聲壓成多怨。它動的是朝歌百姓的話,扣在朝歌,很合適。」
趙玄沒有抬高聲音。
「你若只領人,可以。」
「你若要連缽一起帶走,那就先把奉命收苦四個字說清楚。」
藥師道人沉默片刻。
他看向朝歌方向。
太師府中,聞仲已經站在輿圖前。
雷令懸在案上,金缽的照影被鎖在輿圖南市一角。缽沿裂縫還在,裡面殘存的灰氣被雷紋壓住,一絲也散不掉。
聞仲抬手。
雷令一亮。
南市街口的聲音,被照到金鰲島前。
「米貴了。」
「北境還沒回信。」
「孩子夜裡餓得哭。」
三句話之後,缽底金光一壓,那些聲音又被揉成一聲低響。
「南市多怨。」
金鰲島前,一片死寂。
藥師道人眼底的平靜少了一分。
趙公明看著他。
「藥師道友,這也是拔苦?」
藥師道人合上眼,又睜開。
「眾生之苦,若無人接引,久積便成怨。貧道門人法力不足,收束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
金靈聖母手按劍鞘,聲音冷得發硬。
「他喊的是奉命收苦。」
「奉命收苦,不等於奉命采怨。」
藥師道人一步也不退。
「西方有拔苦令,命門人入人間收苦。此令為度人,不為害人。」
趙玄點了點頭。
「好。」
「那就是說你認他奉西方之令入朝歌收苦了?」
藥師道人眉心一緊。
他剛才的話留了餘地,可趙玄這一句,直接把餘地釘住。
龜靈聖母咧嘴笑了。
「聽見了,認了。」
碧霄眼眶還紅著,語氣卻痛快得很。
「那就別說一個人的失矩了。」
藥師道人看向趙玄。
「貧道認西方有拔苦令,不認西方命他改民聲。」
趙玄道:「那就讓他自己說。」
太師府中,聞仲的雷令落下。
朝歌南市,黃衣道人被雷紋壓得跪直了身子。他聽見趙玄那句話,臉上血色一下退盡。
藥師道人看向他。
目光很淡。
黃衣道人嘴唇動了動,先看藥師,又看那隻裂縫越來越深的金缽。
他很清楚。
缽要是碎了,比他說錯話更麻煩。
「弟子奉西方拔苦令,入朝歌收苦。」
他聲音發啞。
「金缽收聲之後,需歸束成冊,弟子法力不穩,才讓苦聲偏成怨聲。」
賣柴老漢就在不遠處。
聽見這話,他抬起被燙黑的手。
「你放屁。」
南市街口又靜了。
老漢盯著他。
「米貴,是米貴。」
「北境沒信,是北境沒信。」
「孩子餓,是孩子餓。」
「哪一句偏成怨,都有人動過手。就是你這缽壓的。」
他指著金缽。
「我老頭子沒修過道,也知道自己的話長什麼樣。」
這話被雷令照到金鰲島前。
萬仙聽得清清楚楚。
藥師道人袖中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原本還能把錯壓在黃衣道人法力不穩上。可凡人一句「我知道自己的話長什麼樣」,把這層遮布撕得乾乾淨淨。
趙玄看著藥師。
「人,你可以領。」
「領走之前,讓他面朝南市賠禮。」
「缽,留在朝歌太師府。」
「聞仲案未明之前,西方門下不得再入朝歌采民聲。」
三句話落下。
海面上的蓮光搖了一下。
藥師道人抬頭,身後金蓮一層層開合,東海海潮被推開數丈。
「趙玄,你這是要西方當眾認罪。」
趙玄道:「你也可以不認。」
他看向朝歌南市。
「那隻缽再撐一會兒,自己會碎。」
「碎了以後,裡面收過什麼、改過什麼,會散滿朝歌。」
聞仲金鞭按在案上,接了一句。
「本太師會命人逐字記下。」
藥師道人不說話了。
金缽裂縫又往下走了一寸。
黃衣道人徹底慌了。
「師兄!」
藥師道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臉上已經沒有多餘神情。
「黃衣。」
黃衣道人身形一顫。
「面朝南市。」
「賠禮。」
黃衣道人嘴唇哆嗦。
他跪著轉身,朝向南市街口那些百姓。
賣柴老漢、賣米婦人、趕車漢子,還有那些剛才按住金缽的人,全都看著他。
黃衣道人低下頭。
「貧道入朝歌收苦,擅以金缽歸束民聲,驚擾諸位。」
老漢冷冷看著他。
「你說錯了。」
黃衣道人指節一緊。
老漢道:「少拿驚擾糊弄。」
他指著缽。
「你改了我們的聲。」
黃衣道人肩膀僵住。
藥師道人沒有替他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黃衣道人才把頭壓得更低。
「貧道改了諸位的聲。」
「貧道有錯。」
這五個字落下,南市街口沒人歡呼。
他們只是看著他。
像要把這句話記牢。
藥師道人抬手。
一縷蓮光落向黃衣道人,將他身上的雷紋托住,卻沒有強行扯開。
藥師看向聞仲。
「人,貧道領回須彌受罰。」
「金缽,留朝歌太師府封存。」
「聞仲案未明之前,西方門下不入朝歌采民聲。」
他說到這裡,眼神落在趙玄身上。
「這份交代,夠不夠?」
趙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朝歌。
聞仲也看向南市。
賣柴老漢把被燙黑的手藏進袖中,沉默許久,才悶聲道:「缽留下。」
賣米婦人接了一句:「別再改我們的話。」
聞仲抬手,雷令落下,將金缽裂縫封住。
「金缽入太師府封存。」
「南市諸聲,逐字記檔。」
「黃衣道人,准西方領回。但此案未結,日後若再犯,朝歌照扣。」
藥師道人稽首。
「貧道記下。」
蓮光捲起黃衣道人,往西方退去。
臨走前,藥師道人回頭看了金鰲島一眼。
「今日南市之事,西方認。」
「但朝歌的苦,不會因為這隻缽留下,便從人間消失。」
趙玄看著他。
「百姓有苦,朝歌自己會聽。」
藥師道人沒有再爭。
蓮光退入西方。
南市街口,那隻金缽被甲士抬起,裂縫處雷紋交錯,像一道被釘住的疤。
聞仲看著輿圖。
壓在朝歌南市上的那點灰痕,徹底散了。
可就在當夜。
朝歌南門外。
一口粥鍋,悄悄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