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南門外。
粥香先飄了起來。
一口黑鐵大鍋架在土灶上,鍋底火燒得很旺。
白米在鍋里翻,米湯滾開後,香氣順著夜風往城門裡鑽。
守門小吏站在門洞下,手按刀柄,半晌沒有動。
砸鍋?
鍋里是真粥。
不砸?
排隊的人已經從城門外繞了半圈。
一個素衣道人站在鍋邊,袖口乾淨,身後堆著十幾袋米。他沒有入城,也沒有喊話,只在鍋旁掛了一盞小小金燈。
燈下有一塊木牌。
【施粥救苦。】
字寫得很端正。
旁邊又補了兩行小字。
【不問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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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姓名。】
這兩行字一擺出來,守門小吏更不好動了。
南市剛扣了金缽,西方門下不得入朝歌采民聲。
可眼前這道人沒入城,沒問姓名,也沒收一句話。
他只施粥。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站在人群里,腳下挪了好幾次,又停住。
孩子餓得直盯鍋。
「娘。」
婦人低聲道:「別亂說話。」
孩子點頭,眼睛還看著粥。
排在前頭的老漢遲疑著問:「道人,領粥要說什麼嗎?」
素衣道人舀了一勺粥,倒進破碗裡。
「什麼都不用說。」
「在燈前站一站,願苦有所歸,便可領粥。」
這話聽著很軟。
老漢看了看那盞金燈,又看了看碗裡的粥。
他肚子叫了一聲。
最後還是走到燈前,站了一息。
金燈微微一亮。
素衣道人把粥遞給他。
「願你苦盡。」
老漢端著碗退到一旁,低頭喝了一口,眼睛立刻有些濕潤。
是真米。
不是清湯。
這一下,後面的人更動了。
守門小吏看著那盞金燈,掌心出汗。
他知道這裡面不對。
可他說不出哪裡不對。
太師府中。
急報送到案前。
「南門外,西方門人施粥。」
「未入城。」
「未問名。」
「未收聲。」
「只讓領粥百姓在金燈前停留。」
聞仲聽完,沒有下令。
案前小將急道:「太師,要不要驅散?」
聞仲看著輿圖南門外那點金光。
「驅散之後,那些餓著肚子的人去哪?」
小將閉嘴。
聞仲又問:「粥從何來?」
「西方道人帶來的米。」
「領粥有沒有條件?」
小將猶豫了一下。
「他說不問來處,不記姓名。」
「只讓人站在燈前。」
聞仲手指在案上一敲。
「那就不是粥的問題。」
金鰲島前,趙玄也看見了南門外那盞燈。
碧霄皺眉。
「這次他們沒收話。」
龜靈聖母冷聲道:「沒收話,就收人。」
趙玄看著那條越排越長的隊伍。
「百姓餓,粥能吃。」
「可他們的苦,不能掛在西方燈下。」
他說完,看向朝歌方向。
「聞仲。」
太師府中,聞仲抬眼。
趙玄的聲音落入雷令。
「不砸鍋。」
「立規矩。」
聞仲點頭。
他抓起金鞭,轉身下令。
「開南倉。」
「南門內設官粥。」
「凡施粥者,米糧入官棚同煮。官吏只記米數,不記百姓姓名,不問來處,不收話,不掛燈,不立牌。」
「百姓可領。」
「誰敢借粥收名,照扣。」
命令一出,太師府里幾名小將同時應聲。
半刻後,南門城內火把大亮。
朝歌官倉開啟,糧袋被車推出。城門內三口大鍋架起,鍋底柴火一點,米水入鍋。
守門小吏鬆了一口氣,帶人走到城外。
他沒有拔刀。
也沒有掀鍋。
只把太師令掛在城門邊。
「太師令。」
「百姓吃粥,朝歌不攔。」
「南門內已設官粥,所有施粥米糧,入官棚同煮。」
「只記米數。」
「不記人名。」
「不問話。」
「不掛燈。」
「不立功德牌。」
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看向城內新起的鍋,有人看向西方那口粥鍋。
抱孩子的婦人小聲問:「官粥也能領?」
小吏看著她,聲音放低。
「能。」
「不要你說話,也不要你拜燈。」
孩子立刻拉了拉婦人的袖子。
「娘,去裡面。」
婦人抱緊孩子,低著頭往城門裡走。
她一動,後面也有人跟著動。
素衣道人抬起眼。
「我西方施的是慈悲米。」
小吏看著他。
「進鍋,還是米。」
素衣道人道:「此米有願力。」
「入朝歌官鍋,願力便散。」
小吏沒聽懂願力。
他只聽懂了一件事。
「那你這粥,還是要人站你燈前才算?」
周圍百姓的腳步停了。
素衣道人嘴唇動了一下。
這句話不好答。
答要,便露了。
答不要,那盞燈就該撤。
城門內,第二口官鍋也滾了起來。
米香衝出來,比城外那口更足。
一個趕車漢子端著碗走到官鍋前,小吏舀了滿滿一勺,遞給他。
「下一位。」
沒人問他家住哪裡。
沒人問他說過什麼。
也沒人讓他站燈。
趕車漢子喝了一口,轉頭沖外頭喊:「裡面也是真粥!」
人群一下動得更厲害。
素衣道人身後的米袋,還堆在那裡。
守門小吏指著那些米。
「你若真是救苦,米留下,入官棚。」
「若要收燈下願力,那就把施粥救苦四個字摘了。」
這話說得不漂亮。
甚至有些硬。
可南門外的人都聽懂了。
粥可以吃。
名不能讓人收走。
金鰲島前,碧霄眼睛亮了一下。
「這小吏可以啊。」
龜靈聖母哼了一聲。
「比那些只會說慈悲的順耳。」
趙玄看著南門。
「朝歌自己會聽。」
「也得自己會給。」
素衣道人站在鍋邊,手裡的木勺遲遲沒有落下。
他能繼續施粥。
可只要那盞金燈還在,就會被所有人盯著。
他也能撤走。
可鍋里是真粥,米袋也在。
他這一撤,剛才掛出的「施粥救苦」四個字就成了笑話。
城門內的官粥越舀越快。
排隊的人漸漸往裡走。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領到粥後,沒有立刻喝。她把碗吹了吹,先遞到孩子嘴邊。
孩子喝了一口,眼睛彎了一下。
婦人這才低頭。
素衣道人看見這一幕,握著木勺的手緊了緊。
最後,他抬手摘下金燈。
燈一離木架,城外那片淡淡金光頓時散了一半。
他身後的兩個小道童臉色發白。
「師叔?」
素衣道人沒有看他們。
「米,送入官棚。」
小道童急道:「這是西方供米……」
素衣道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道童立刻閉嘴。
一袋袋米被抬進南門,倒入官棚旁的糧筐。
小吏當場記數,只記米數,不記施者名號。
素衣道人站在城外,臉上仍然平靜。
可那盞金燈被他收入袖中時,燈芯已經暗了。
太師府中,聞仲看著輿圖。
南門外那點金光被官粥火色壓住,慢慢退到城牆之外。
他沒有笑。
只下令:「南門官粥,明日繼續。」
「凡城外施糧者,皆照此例。」
「敢問名、收話、掛燈者,扣。」
小將應聲而去。
南門外,百姓喝上了粥。
沒有歡呼。
只有碗碰碗的輕響,孩子吞咽的聲音,還有鍋里米湯翻開的熱氣。
那一夜,朝歌南門沒有亂。
西方的燈也沒能亮起來。
可到後半夜,領粥的人群快散時,一個披舊斗篷的男人走到官粥棚邊。
他沒有靠近鍋。
只停在那抱孩子的婦人身側。
「你男人在北境?」
婦人身子一僵。
男人低頭看著孩子手裡的碗,聲音壓得很低。
「這麼久沒信。」
「朝歌還讓你等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