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還讓你等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婦人耳里。
她抱著孩子,手裡的粥碗晃了一下,熱粥灑在指背上,她也沒覺得燙。
孩子抬頭看她。
「娘?」
婦人忙把碗扶穩,低聲道:「先喝吧。」
披舊斗篷的男人沒有靠近鍋,也沒有擋路。
他只站在半步外,壓著聲音。
「北境離朝歌這麼遠,一封信走多久?」
「一個月?」
「兩個月?」
「你自己算過沒有?」
婦人的唇抖了一下。
她算過。
怎麼沒算過。
丈夫走時說,到了北境就托驛騎帶信。
可從春末到現在,鄰家的軍眷收過一封,她沒有。
她去問過里吏,里吏讓她等。
去問過軍戶口,軍戶口也讓她等。
等這個字,她已經聽怕了。
男人從袖中摸出半截驛簽。
驛簽邊角發黑,像被血污泡過,上面殘著一枚不全的印。
婦人眼睛一下定住。
她認得那個印。
北境驛印。
她男人上一次寄回來的平安箋上,也蓋過這樣一枚。
男人把驛簽往她手邊送。
「有人不敢送到太師府。」
「我看你可憐,才給你看一眼。」
婦人沒接。
可她也沒退。
旁邊幾個軍眷聽見「北境」二字,腳步都慢了下來。
「誰家的信?」
「上面寫了名嗎?」
「北境出事了?」
聲音一多,男人便把驛簽往袖裡收。
「我沒說北境出事。」
「我只問一句,軍眷想知道自家男人死活,也犯朝歌的法嗎?」
這句話一出,南門官粥棚邊頓時安靜。
守門小吏本來正盯著官粥分發,聽見動靜,立刻帶人過來。
他沒有碰那婦人。
只攔住披舊斗篷的男人。
「你手裡是什麼?」
男人抬起空著的手。
「半截舊驛簽。」
「我撿來的。」
小吏道:「交出來驗。」
男人笑了一聲。
「我若交了,你說是假,軍眷還問不問?」
「我若不交,你又要說我散謠。」
「朝歌官口,果然厲害。」
幾個軍眷同時攥緊了碗沿。
那抱孩子的婦人忽然開口,聲音發乾。
「大人。」
小吏看向她。
她抱緊孩子,指節白得嚇人。
「我只想知道,我男人還活著沒有。」
小吏張了張嘴。
這話,他接不住。
太師府中。
急報很快送到聞仲案前。
「南門官粥棚邊,有人持半截北境驛簽,挑動軍眷問信。」
「軍眷聚了十餘人。」
「未亂。」
「也未散。」
聞仲聽完,手指按住案沿。
小將按刀道:「太師,要不要先拿人?」
聞仲看了他一眼。
「拿誰?」
小將一怔。
「散謠之人。」
「軍眷也在旁邊。」
聞仲道:「她們問自家丈夫的信,有什麼罪?」
小將低下頭。
聞仲站起身。
「南門設軍眷問信案。」
「凡北境軍眷,持軍牌、家書、驛簽者,皆可登記。」
「太師府當場驗憑。」
「問信不問罪。」
「遞假憑者,扣。」
命令傳到南門時,金鰲島前,趙玄也看著那半截驛簽。
龜靈聖母眼裡殺意又起。
「這種東西,比粥鍋陰多了。」
碧霄咬牙。
「他專挑軍眷下手!」
趙公明袖中的定海珠沉了一寸。
軍眷問信,誰能攔?
軍中久無家書,誰敢說她們不能急?
趙玄看向南門。
「真憑證,敢進案。」
「假憑證,才怕亮出來。」
南門外。
一張木案很快擺到官粥棚旁。
案上放筆、墨、空簽,還有一塊太師府令牌。
守門小吏站在案後,沖人群拱手。
「太師令。」
「北境軍眷可登記問信。」
「有軍牌驗軍牌,有家書驗家書,有驛簽驗驛簽。」
「問信不問罪。」
「遞假憑者,扣。」
那抱孩子的婦人站了很久,才抱著孩子走到案前。
「我問。」
她把孩子放到身側,伸手從衣襟里摸出一塊舊布。
布里包著半枚銅牌。
「我男人叫陳滿,北境戍卒,走時給了我這個。」
小吏接過銅牌,沒有立刻寫生死。
他只問:「你要問平安信,還是問歸期?」
婦人嘴唇動了動。
「先問活著沒有。」
小吏筆尖一停。
他低頭寫下。
【軍眷陳氏,問北境戍卒陳滿平安。】
寫完,他抬頭看向披舊斗篷的男人。
「你的驛簽,交出來。」
男人退了半步。
「我說了,撿來的。」
小吏道:「撿來的,也能驗。」
男人看了看周圍。
軍眷們都盯著他。
他若不給,方才那些話就站不住。
他只好把半截驛簽放到案上。
小吏沒有伸手亂翻,先用木夾壓住,再讓身後驛丞上前。
驛丞年紀不小,鬍子花白,接過驛簽後只看了兩眼,眉頭便皺起來。
「印真。」
人群一緊。
婦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驛丞抬手。
「別急。」
他把驛簽翻過來,指著斷口。
「簽假。」
披舊斗篷的男人立刻道:「你們朝歌自己驗,當然說假。」
驛丞沒理他。
他把驛簽放到燈下。
「北境軍中驛簽,斷口用銅刀裁,邊上有細齒。」
「這半截,是手撕的。」
他又指向印泥。
「北境驛印朱泥里有沙,蓋出來會有粗點。」
「這枚印有沙,可印下的紙不對。」
小吏問:「哪裡不對?」
驛丞道:「軍驛紙沒這個紋。」
他抬眼,看向披舊斗篷的男人。
「朝歌館舍遞客箋,才有。」
南門外一下炸了。
「館舍?」
「諸侯館舍?」
「軍眷的東西,怎麼會從館舍紙上來?」
披舊斗篷的男人轉身就走。
小吏早有防備,兩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
男人還想掙。
小吏冷聲道:「太師令,遞假憑者,扣。」
男人咬牙。
「我只是替軍眷問話!」
那抱孩子的婦人忽然抬頭。
「你哪是替我問。」
她指著那半截驛簽。
「你拿我男人嚇我。」
這一句落下,周圍軍眷都安靜了。
披舊斗篷的男人臉皮抽了一下。
太師府中,聞仲聽見這句話,手指按在案邊,很久沒有動。
他沒有生氣到失控。
只是開口下令。
「南門問信案,今夜不撤。」
「明日起,北境軍眷每五日可到南門登記問信。」
「太師府調北境驛路回令,補發平安信。」
「戍卒暫不能回信者,寫明緣由。」
「查朝歌館舍遞客箋。」
「查北境驛印從何處流出。」
命令一條條傳出。
南門外,軍眷們沒有散。
她們排到木案前,一個一個報名字。
有人問丈夫。
有人問兒子。
有人問兄長。
問到最後,那個抱孩子的婦人把孩子抱起來,朝小吏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小吏沒有抬頭。
他還在寫。
「下一位。」
金鰲島前,趙玄看著南門那張木案。
「軍眷要問,朝歌就答。」
「誰再敢拿她們的怕來做刀。」
「就把刀柄留下。」
披舊斗篷的男人被押到一旁。
掙扎間,他袖中掉出一角紙。
小吏撿起來,剛要遞給驛丞,動作忽然停住。
紙角上有半枚青印。
印文只剩兩個字。
【侯館。】
太師府中,聞仲看見那半枚青印,手指停在案邊。
「封諸侯館舍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