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令從太師府傳出時,朝歌諸侯館舍那一排長街還亮著燈。
各館正門未閉。
門前燈架未撤。
諸侯使者出入的正道也無人攔。
被甲士圍住的,只有館舍背後那扇小驛門。
那是各館遞私信、接急報、換客箋的地方。
門後掛著三隻信匣,一隻收入城拜帖,一隻收諸侯來書,還有一隻專走館舍遞客箋。
太師府主簿帶人到時,沒有拔刀。
他只把封條貼在第三隻信匣上。
「太師令。」
「查南門假北境驛簽來源。」
「封館舍驛門。」
「正門不封。」
「使者不扣。」
「諸侯公書照常入府登記。」
「凡私遞客箋,今夜停用。」
這幾句話念完,館舍長街反倒靜了一息。
隨後,幾座館舍里同時有人出來。
最先開口的是東側一名掌舍使。
「太師府夜封驛門,還說不封諸侯?」
另一人冷笑。
「驛門一封,諸侯急信如何遞?」
「邊地急報耽誤了,誰擔?」
「聞太師要查一張紙,便能斷諸侯往來?」
話越說越重。
長街兩邊的門燈下,館舍僕役、書吏、隨行使臣全都圍了過來。
他們沒有沖甲士。
他們把話喊給街上的人聽。
太師府主簿站在封條前,等他們喊完,才抬手。
一名小吏捧出木盤。
木盤裡有兩樣東西。
半截帶污的北境驛簽。
一角帶青印的館舍遞客箋。
主簿道:「南門軍眷問信案,披舊斗篷之人以假北境驛簽挑動軍眷。驛丞已驗,北境驛印真,紙不出北境軍驛。」
他把那角紙拿起。
「紙出朝歌館舍遞客箋。」
「此處有半枚侯館青印。」
「太師府封驛門,只查假信來源。」
「誰若說這是斷諸侯公書,便先把這半張假簽說清。」
西側館舍里,一名穿青袍的使者走了出來。
他年紀不大,衣冠整齊,袖口壓著西岐館舍的雲紋。
他先向太師府方向行了一禮。
禮做足了。
話卻硬。
「主簿大人,館舍遞客箋每日出入不知多少。諸侯使臣往來,車伕、僕役、門子都能碰到。只憑半枚青印,便封整條驛門,未免太重。」
他轉向長街。
「今日太師府能因半張紙封驛門,明日就能因一句話查諸侯書信。」
「朝歌要給諸侯一個說法。」
這句話落下,幾座館舍里立刻有人附和。
「給說法!」
「查可以,不能封!」
「諸侯入朝,不是來受搜的!」
金鰲島前,水光映著館舍長街。
龜靈聖母聽得指節咔地一響。
「他們倒會喊。」
「拿軍眷的怕做刀時不喊規矩,被人封了驛門,倒想起諸侯體面了。」
趙玄沒有接怒話。
他看著那名西岐館舍使者。
「他在護一件事。」
多寶道人道:「護什麼?」
趙玄道:「護他們不交底簿。」
朝歌館舍長街。
主簿聽完西岐使者的話,把木盤往前一推。
「說法就在這裡。」
「遞客箋有底簿。」
「每百張一束,束尾記號,入匣登記,出匣簽名。」
「調底簿。」
西岐使者袖口動了一下。
他身後一名館舍書吏趕緊上前。
「底簿在內庫。」
「庫鑰由掌庫保管。」
「掌庫今日染疾,已經歇下。」
主簿看著他。
「叫醒。」
書吏額角冒汗。
「夜裡開庫,壞館舍舊例。」
主簿道:「夜裡遞假軍信,壞的是朝歌軍眷的心。」
書吏被噎住。
西岐使者接過話。
「主簿大人莫要把話說死。假簽未必出自館舍,也可能是外人偷紙。」
「既是外人偷紙,更要查底簿。」
「若底簿清白,太師府當街撤封。」
主簿抬頭,看向長街眾館。
「今夜所有館舍都可作證。」
「底簿清,封條撤。」
「底簿缺,涉事驛匣封存,涉事人扣。」
「誰再把查假信說成搜諸侯公書,就把自己的信匣推出來給百姓看。」
這話一落,長街上那些附和聲少了一半。
諸侯使者可以喊朝歌壓人。
可沒人願意把自己的公書信匣推到街上。
西岐使者身後的書吏退了半步。
主簿看見了。
「拿鑰。」
甲士上前。
書吏還想擋。
「館舍內庫,外人不得入。」
主簿道:「你拿出來。」
「太師府不進內庫。」
「就在街上開底簿。」
「館舍自己的人翻,太師府的人看。」
「諸侯使者在旁作證。」
西岐使者這一次沒有立刻說話。
再攔,便不是護體面。
是護底簿。
書吏被逼得沒路,只能轉身入內。
片刻後,他抱著一隻舊木匣出來。
匣上有鎖。
他開鎖時,手抖了兩下,鑰匙在鎖孔里磕出細響。
驛丞從南門趕來,衣擺上全是驛塵。
他沒說廢話,先看假簽,又看底簿。
館舍遞客箋紙色偏青,紙內有一道細細橫紋。
驛丞取出假簽紙角,沿著燈光一照。
「同紙。」
他又把半枚青印對到底簿里夾著的束尾樣紙。
「同印。」
書吏立刻道:「同紙同印,也只能說明這是館舍遞客箋,不能說明是誰拿的。」
驛丞沒理他。
他翻到底簿丁字欄。
「丁二十七束。」
「百張入匣。」
「昨日申時,出三張。」
「領用處空著。」
長街又靜了。
主簿把燈移近。
底簿上,那一欄確實空著。
前後每一筆都有領用人。
唯獨丁二十七束出三張,只畫了一道斜線。
西岐使者沉聲道:「這只能說明館舍書吏疏漏。」
主簿道:「繼續。」
驛丞伸手摸過那一頁。
「不止疏漏。」
他指腹停在頁邊。
「這裡被撕過。」
書吏猛地抬手去按底簿。
甲士一把扣住他的腕。
底簿被主簿翻起。
丁二十七束後面原該還有半頁附記。
現在只剩一道毛邊。
驛丞把假簽紙角挪過去。
毛邊正好接上。
半截北境假驛簽的紙口,也正是這頁附記撕下的一角。
周圍幾名諸侯使者不說話了。
西岐使者袖中的手攥緊。
他還想往外摘。
「館舍書吏私自偷紙,與諸侯無關。」
「太師府若要扣人,扣書吏即可。」
話剛落,那名書吏突然掙了一下。
他沒掙開甲士,卻從袖中甩出一把小鑰匙,往街邊水溝踢去。
一直守在封條旁的小吏撲過去,手肘磕在石沿上,硬把鑰匙壓住。
主簿沒跟他廢話。
「開涉事驛匣。」
書吏嘴唇動了動。
沒人聽他辯。
鑰匙插進第三隻信匣。
匣門一開,裡面分著幾格。
丁二十七束的位置空了三張。
一張成了南門假驛簽。
一角從披舊斗篷男人袖裡掉出來。
還有一張,不在匣中。
主簿把匣底翻開。
匣底壓著一條細窄的送箋木籤。
上面只刻了兩個字。
【西岐。】
青袍使者的呼吸停了一拍。
長街上,燈火被夜風吹得一晃。
太師府中,聞仲站在輿圖前。
他沒有動怒。
他把南門那半截假驛簽、館舍底簿、涉事驛匣三樣東西聽完,才開口。
「扣書吏。」
「封涉事驛匣。」
「丁二十七束遞客箋,全數追回。」
「各館正門照開。」
「諸侯公書照收。」
「西岐館舍正使。」
「來太師府。」
長街上,青袍使者慢慢抬頭。
甲士沒有拔刀。
可那隻貼著封條的驛匣,已經被抬到了街心。
主簿看著他。
「太師請你說清。」
「第三張遞客箋。」
「送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