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遞客箋。」
「送去了哪裡。」
主簿這句話落在館舍長街,西岐館舍正使沒有立刻答。
街心那隻涉事驛匣還擺著。
封條貼在匣口,丁二十七束的位置空了三張。
書吏被甲士扣在旁邊,腕上勒出兩道青痕,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西岐正使抬手,把袖口壓平。
這個動作很小。
可他壓了兩次。
「書吏私盜,西岐館舍願交人。」
「驛匣失管,西岐館舍也願受罰。」
「但第三張箋去了哪裡,本使不知。」
他說完,向太師府方向又行了一禮。
「請太師明斷,莫以一名書吏之罪,牽連西岐諸侯之體面。」
幾座館舍門前,剛安靜下去的使臣又低聲動了起來。
這話比剛才聰明。
他不喊太師欺諸侯了。
他認失管,交書吏,把西岐館舍往外摘。
只要第三張箋追不回來,西岐就能把這件事壓成館舍小吏貪私偷紙。
最多賠一隻驛匣。
最多罰一個書吏。
太師府主簿沒接他的話。
他轉身問驛丞。
「丁二十七束,昨日申時出三張。」
「之後驛門開過幾次?」
驛丞把底簿旁邊的門牌簿翻出來。
「申時三刻開一次。」
「酉時一刻開一次。」
「戌時前又開一次。」
主簿道:「誰開的?」
驛丞指向門牌簿。
「申時三刻,是這名書吏。」
「酉時一刻,門役青三。」
「戌時前,青三又出了一次。」
主簿轉向西岐正使。
「青三呢?」
西岐正使身後,一個年長僕役立刻往人群里退。
退了半步,就被甲士按住肩。
「青三晚間告假。」
那僕役急聲道:「他說腹痛,去北門外尋醫。」
主簿道:「什麼時候走的?」
僕役喉嚨一滾。
「戌時前後。」
街上有人吸了口冷氣。
戌時前。
第三張箋不在匣中。
青三從小驛門出去。
去的還是北門。
金鰲島前,水光里的長街清清楚楚。
龜靈聖母掌下石面又裂了一指。
「這還叫不知?」
趙玄沒有罵。
他盯著那本門牌簿,聲音很平。
「聞仲會追。」
太師府中。
聞仲已經開口。
「北門。」
「十里亭。」
「封城外驛道半個時辰。」
「截青三。」
命令落下,太師府校尉接令出府。
沒有大隊兵馬壓街。
只有十二名甲士,一名驛丞,兩名南門小吏。
他們從側道走,馬蹄踩過石板,聲響很急。
南門問信案還沒有撤。
木案前的軍眷聽見北門調令,有人抱緊懷裡的舊軍衣,有人把孩子往身後護。
那個被假驛簽嚇過的婦人站在案邊,手指扣著舊布,一下沒松。
小吏從她身邊經過時,她忽然開口。
「若抓到拿名單的人。」
「讓他把我家住哪兒,也說清。」
小吏腳步停了一下。
他手肘上還沾著剛才撲鑰匙時磕出的灰。
「好。」
北門外,十里亭。
亭邊有一處舊茶棚。
夜裡沒客,爐里卻壓著火。
一輛灰布小車停在棚後,車前的驢子已經套好了繩。
青三到時,身上的館舍短衣換成了粗布衣,腰間還系著一隻藥囊。
茶棚里坐著一個灰衣車伕。
車伕沒問他話,只把手伸出來。
青三從懷裡摸出一隻油紙包。
紙包不大。
外面繞著半截青繩。
他剛把紙包遞出去,北門方向忽然響起一聲短促銅哨。
車伕猛地起身。
「走!」
青三轉身就往茶棚後跑。
車伕更狠。
他沒有去牽驢,先抓起油紙包,往爐口塞。
火苗躥起。
紙邊剛卷,亭外一道雷令已經落下。
啪的一聲。
茶棚爐口炸開,火星散了一地。
油紙包被震出爐外。
灰衣車伕伸手還要搶,校尉的刀鞘已經壓住他的腕。
青三趁亂衝到棚後,翻過矮牆。
牆外是荒草溝。
他剛落地,就被一根扁擔橫著頂回去。
頂他的不是甲士。
是一個趕夜路賣柴的老漢。
老漢被他撞得踉蹌,仍死死握住扁擔。
「跑什麼?」
青三爬起來,還想往旁邊鑽。
南門小吏追上來,一腳踩住他的衣擺。
甲士隨後趕到,把他雙手反扣。
青三吼道:「我只是替館舍買藥!」
老漢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買藥往茶棚後牆翻?」
青三的嘴一下閉住。
校尉蹲下,撿起油紙包。
外層已經被火燎黑一角。
驛丞把水囊倒在紙邊,壓住火星,再把包一點點拆開。
最外面那層,正是館舍遞客箋。
紙色偏青。
紙內有細橫紋。
斷口接得上丁二十七束。
驛丞只說兩個字。
「同紙。」
包里還有一疊名單。
不是軍冊。
是朝歌坊巷裡的家眷名。
每一行都寫得很細。
北門槐樹巷,劉氏,夫戍北境,三月無信,幼子夜哭。
南門魚市後,陳氏,兄在北境,欠米兩斗。
西市繩坊,周氏,獨子新征,家中老母病。
字旁還用細筆圈著。
有的圈住「無信」。
有的圈住「欠米」。
有的圈住「老母病」。
校尉把名單遞給小吏。
小吏只看了兩行,手背就繃了起來。
他認得第一行。
南門問信案前,那個抱孩子的婦人,登記時說過槐樹巷。
她丈夫也在北境。
剛才披舊斗篷的男人,找的正是她。
校尉把車伕按在茶棚柱上。
「這名單哪裡來的?」
車伕咬牙。
青三在旁邊喊:「我不知道!我只是拿包!」
校尉沒理他,把名單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有四個字。
【先挑無信。】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太師府問信案成,改挑西市戍卒家眷。】
小吏攥著紙,指節壓得發白。
「他們沒打算停。」
「南門沒亂,就去西市。」
「軍眷問到信,就去找戍卒家眷。」
「哪一家怕,就挑哪一家。」
雷令把這句話送回太師府。
聞仲站在輿圖前,手指按住朝歌西市的位置。
案邊的燈芯被雷氣壓得噼啪一響。
他開口。
「名單送回南門。」
「讓軍眷自己認。」
「青三、車伕押回。」
「西市繩坊、槐樹巷、魚市後,派甲士護住。」
「誰再拿軍眷家門做刀。」
「刀柄留在朝歌。」
長街館舍前,西岐正使也聽見了雷令。
他袖口壓平的動作停住。
主簿將北門傳回的第一份短報攤在街心。
「第三張遞客箋,截於北門十里亭。」
「門役青三,西岐館舍人。」
「接包車伕,已扣。」
「包內有北境軍眷名錄,圈注住處、缺米、久無信、老病幼子。」
「外封紙,與丁二十七束同紙。」
「這份說法,西岐館舍認不認?」
西岐正使沒有退。
他很清楚,這時候一退,西岐館舍的名聲就被釘在長街上。
「門役私通外人。」
「西岐館舍願交門役名冊,願封涉事外驛匣。」
「但名錄從何而來,還要另審。」
主簿道:「另審可以。」
「人先扣。」
「匣先封。」
「門役名冊現在交。」
西岐正使沉默片刻。
「本使要先回館內取冊。」
主簿把封條往前一推。
「不必。」
「讓你館裡的人送出來。」
「正使留在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