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幾座館舍門前徹底沒了聲音。
西岐正使要回館內,就有機會遞話、換人、毀物。
太師府沒給他這個機會。
西岐正使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僕役也不敢動。
最後,還是那名年長僕役進館取來一卷門役名冊。
主簿當街接過。
名冊展開。
青三這一欄,寫得很乾淨。
籍貫、入館年月、所管小驛門、夜間輪值,全在。
可青三名下還有一處塗改。
原本該寫「外驛遞客」。
被人刮掉一層,改成了「雜役搬柴」。
驛丞用指腹一摸。
「新刮的。」
主簿問:「何時改的?」
西岐正使沒有答。
他答不了。
書吏、門役、驛匣、遞客箋、名單、城外接應、名冊塗改。
每一樣都能推給下面的人。
可每一樣都出自西岐館舍的小驛門。
金鰲島前,碧霄一掌拍在案邊。
「痛快。」
「這回不用問他們心裡認不認。」
龜靈聖母冷笑。
「人、紙、匣、名單,全在街上。」
「再賴一個給我看看。」
趙玄看著朝歌長街,話卻說得很低。
「這才叫人間亂端。」
「先摸住誰家沒信。」
「再摸住誰家缺米。」
「最後遞一句話。」
「他們不用造反。」
「只要讓朝歌百姓互相怕起來。」
多寶道人沉默了片刻。
「聞仲這一刀,砍得准。」
朝歌。
名單送回南門時,木案前的人還沒散。
小吏把第一行念出來。
「北門槐樹巷,劉氏,夫戍北境,三月無信,幼子夜哭。」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猛地站了起來。
她懷裡的孩子被驚了一下,抓住她的衣襟。
婦人沒有哭。
她把孩子抱緊,走到木案前,把那一行字按住。
「這是我家。」
小吏喉嚨有些發澀。
「寫了。」
婦人手掌壓在紙上,一點點用力。
「我男人在北境守城。」
「我在朝歌等信。」
「他們把我家寫成可挑?」
沒人接這句話。
南門外,那些排隊問信的軍眷,一家一家擠上來認。
有人認出自家巷口。
有人認出婆母病症。
有人認出欠米數。
這些東西,平日裡只在鄰里口中說。
現在全被寫進一張名單。
寫給外人。
寫給要挑動她們的人。
那婦人忽然抬頭。
「太師。」
她不知道聞仲能不能聽見。
可她還是沖著太師府方向開口。
「查下去。」
「我不怕問信。」
「我怕有人拿我家門口,去害我男人守的朝歌。」
太師府中,聞仲掌下雷紋一閃。
那句話傳回南門。
「朝歌會查。」
「也會守。」
館舍長街。
主簿當眾宣令。
「西岐館舍涉事外驛匣,封七日。」
「門役青三、書吏,押太師府審。」
「西岐館舍正使,留府待問。」
「諸侯公書仍走正門官案。」
「私遞客箋,未驗不得出。」
西岐正使抬起頭。
「太師府要留本使?」
主簿道:「不是扣諸侯。」
「是請你說清西岐館舍為何三次失管。」
「一次偷箋。」
「一次送人。」
「一次改冊。」
「說不清,別走。」
西岐正使的袖口被他攥出一道摺痕。
長街上,無人再替他說話。
就在甲士要押人回府時,北門校尉又送回一份急報。
這次不是雷令。
是一枚被踩裂的竹筒。
竹筒從灰衣車伕靴底夾層里搜出來。
裡面只有一張窄紙。
上面寫得很潦草。
【南門若失,轉西市。】
【西市若失,北門已出一騎。】
主簿讀完,手裡的紙停在半空。
太師府中,聞仲抬頭。
朝歌北門外的驛道上,夜色正沉。
遠處一點馬鈴聲,已經快要沒進風裡。
聞仲的聲音壓過整座太師府。
「追。」
「活的帶回來。」
「死的,把他懷裡的東西帶回來。」
命令剛落,北門城樓上的銅鈴連響三聲。
守門老卒一把扯下燈罩,火光照到城門洞裡。
「封半道!」
「北境驛路,留官騎,攔私騎!」
拒馬被推出來,木齒擦過石面,發出一串刺響。
剛要出城的商車全被壓在道旁。
有趕車人想問,老卒抬手把軍牌拍在城磚上。
「太師令。」
「誰急,等。」
北門外,夜風貼著驛道往北吹。
那一騎本已過了第二座里亭,聽見城樓鈴聲,馬頭猛地一偏,沒再走官道。
他斜插進河灘柳林。
馬蹄踩進濕泥,濺起一串黑水。
追來的校尉在城門下翻身上馬,刀鞘壓住馬頸。
「他改道了。」
城樓老卒扯開嗓子。
「柳林!」
「往廢渡口去!」
校尉一夾馬腹,十二騎從半開的門洞裡衝出去。
驛丞跟在最後,身上沒有甲,手裡只攥著那半截假驛簽和丁二十七束的樣紙。
他跑得慢,卻咬著牙沒停。
「抓人還不夠!」
「包別讓他毀了!」
柳林口,那騎者已經知道甩不開追兵。
他猛地勒馬,整個人從馬背側翻下去,落地時滾進泥里。
馬仍往前沖。
人卻鑽向渡口舊棚。
校尉看見這一幕,聲音一下沉了。
「馬是幌子。」
「兩騎追馬。」
「其餘跟我下渡口!」
舊棚里堆著爛草和廢繩。
騎者撲進去,第一件事不是躲。
他從懷裡抽出一隻黑皮筒,反手就往火盆里按。
火盆里灰燼未冷。
黑皮筒剛碰上去,筒口便冒出一點青煙。
一枚雷令從後方打來。
不重。
只打火盆。
啪。
火盆翻倒,灰燼潑了騎者半身。
黑皮筒滾到棚腳。
騎者伸手去夠,校尉的刀鞘已經砸在他手背上。
骨頭錯開的聲音很脆。
騎者悶哼一聲,另一隻手卻還往袖口摸。
小吏撲上去,整個人撞在他腰間。
兩人一起摔進泥里。
袖口裡掉出一截細銅管。
銅管尾端藏著火藥。
再晚一息,黑皮筒就炸碎了。
驛丞喘著氣趕到,顧不上擦臉上的泥,先把黑皮筒抱起來。
筒身裂了一道縫。
縫裡露出半形黃紙。
紙上壓著朱印。
印文沒全。
只露出兩個字。
【北境。】
驛丞的手猛地停住。
校尉按著騎者的後頸,把人壓在泥里。
「說。」
「這東西送給誰?」
騎者滿嘴泥水,卻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追晚了。」
「這只是副筒。」
渡口外,河面霧氣一卷。
一盞小船燈,已經順水往北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