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小船燈,已經順水往北漂去。
廢渡口外的河面起了霧。
燈在霧裡一晃一晃,離岸越來越遠。
校尉把騎者按在泥里,聽見那句「這只是副筒」,手下力道猛地一沉。
騎者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
他還在笑。
嘴裡全是泥水,笑聲斷斷續續。
「追啊。」
「河上這麼多岔口,你們追哪條?」
驛丞抱著裂開的黑皮筒,指節繃得發緊。
筒縫裡那半形黃紙還露著。
【北境。】
兩個字壓在朱印下。
他在南門驗過假驛簽。
他知道北境驛印的朱泥里有沙。
這半形黃紙上的印,也有沙。
這不是隨手刻出來的假印。
有人拿過真的北境驛印。
校尉一把拎起騎者的衣領。
「正筒在哪條船上?」
騎者閉緊牙關。
太師府的雷令在這時傳來。
聞仲沒有問騎者。
他只下令。
「封上游三渡。」
「下游攔網。」
「沿河燈船,一條不放。」
「正筒入水,也要撈出來。」
廢渡口邊,校尉聽完,立刻鬆開騎者,轉身沖向河岸。
「上船!」
十二名甲士分出六人下水。
兩人解開廢渡口旁的舊渡船。
兩人順著河岸往上游跑。
還有兩人拖出攔魚網,連著爛竹竿一起抬到水邊。
北門守軍也趕到了。
老卒年紀大,腿腳慢,手卻穩。
他把一捆麻繩丟給校尉。
「這河往北分三口。」
「中水最快,也最招人。」
「他們若只想把燈放遠,就讓燈走中水。」
「真要送正筒,就會避開中水。」
校尉一頓。
「哪條?」
老卒抬腳踢了踢岸邊濕泥。
「西汊。」
「那裡蘆葦密,船走不快,卻能藏船。」
「也方便沉筒。」
小吏也趕到岸邊。
他一路跑得急,半隻鞋都陷在泥里。
聽見老卒的話,他立刻俯身抓起一把泥。
泥里有新壓出的繩痕。
細。
很直。
像有人剛把真船從岸邊拖下水,又把繩頭貼著泥面抽走。
小吏把泥攤在掌心,又指向河心那點燈。
「河心那盞燈,是拿來騙追兵的。」
「拖船的繩痕往西汊走。」
「正筒在西汊那條真船上。」
校尉沒有再遲疑。
「兩騎沿岸跟住河心燈。」
「查它最後靠哪兒。」
「其餘隨我進西汊,截正筒。」
「驛丞帶副筒跟上。」
驛丞把裂開的副筒塞進懷裡,跳上渡船。
渡船很舊。
船板一踩就吱呀響。
可河水比馬道快。
校尉撐篙,船頭撞開霧氣,直插西汊。
中水那盞燈還在漂。
河面靜得像沒人。
西汊里卻有細碎水聲。
不是水拍岸。
是短槳壓水。
一下。
又一下。
很輕。
輕得若不貼著水面聽,根本分不出來。
驛丞彎腰,耳朵幾乎貼到船板上。
「前面。」
「蘆葦後。」
校尉抬手。
渡船上的甲士全都蹲下。
他們沒有喊。
船頭擦進蘆葦時,一條黑影突然從葦叢里竄出。
不是船。
是一隻空木桶。
木桶上綁著半盞燈。
燈被水一推,往右側晃去。
緊接著,右邊葦叢里傳來一陣急促划水聲。
一名甲士立刻要追。
小吏卻一把拉住他的衣擺。
「假的!」
甲士險些被他拽倒。
「你怎麼知道?」
小吏指著左側蘆葦根。
「水往那邊回。」
「真船在左。」
校尉揮篙便打。
篙頭砸進左側蘆葦,裡面果然傳來一聲低罵。
「下水!」
兩名甲士撲進河裡。
蘆葦後的小船猛地往外沖。
船頭很窄。
船上兩個人。
一人划槳。
一人抱著黑皮正筒。
那正筒比副筒長一截,筒身纏著油布,尾端系著石墜。
抱筒的人見被發現,連船都不要了。
他抽刀一割,石墜拖著正筒往水裡沉。
校尉腳下一蹬,從渡船上躍出。
人還在半空,雷令已經拍進水裡。
轟。
河面炸開一道水牆。
石墜被震得偏了半尺。
正筒沒有立刻沉下去。
驛丞撲到船邊,半個身子探進水裡,雙手死死抓住筒尾油布。
「拉!」
甲士抓住他的腰帶往後拖。
抱筒的人撲過來,刀鋒斬向驛丞的手。
小吏從後面撞上他。
兩個人一起翻進水裡。
水花拍到船板上。
驛丞的手背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仍沒松。
「別讓它沉!」
校尉落進河裡,單手扣住石墜繩。
繩子已經繃到極處。
水下還有人拉。
不止船上兩個。
蘆葦根下,藏著第三個人。
那人潛在水裡,拽著石墜往深處拖。
校尉的靴底踩不到泥,身體被拖得一沉。
他沒慌。
反手拔刀。
不是砍人。
砍繩。
麻繩一斷,石墜沉入水底,正筒被驛丞和甲士硬生生拽上船。
水下那人也被斷繩帶得失了力,剛冒頭,就被老卒從岸邊甩來的網扣住。
老卒站在泥岸上,雙腳扎得很穩。
「拉!」
幾名守軍一起用力,把那人拖上岸。
船上兩個也被按住。
抱筒的人手腕被小吏扣在船板上,還想掙。
小吏膝蓋壓住他的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南門那麼多家門口。」
「你們記得倒清楚。」
「現在到你自己說了。」
「誰讓你送正筒?」
那人不答。
校尉把濕透的正筒推到驛丞面前。
「開。」
驛丞的手還在滴血。
他咬開油布結。
一層。
又一層。
筒口封泥已經被水泡軟。
封泥上有兩道印。
一道是館舍外驛的路印。
一道是北境驛印。
驛丞的呼吸重了一下。
「北境驛印。」
「是真的。」
校尉道:「開啟。」
驛丞撬開封泥。
筒內沒有名單。
只有一封調令。
黃紙。
黑字。
字寫得很穩。
【朝歌南門軍眷聚眾問信。】
【西市戍卒家眷已有異動。】
【為防軍心回涌,北境第三烽營暫緩家書。】
【未得太師府復令,不得私遞迴信。】
【可調三百戍卒回朝歌護府。】
【沿途不得張揚。】
河面上風聲忽然低了。
校尉抓著船沿,手背青筋都鼓起來。
這封東西若進北境軍中。
戍卒收不到家書,會以為朝歌真的亂了。
軍眷等不到回信,會以為太師府攔了信。
北境再被調三百人回朝歌,邊地就會先亂一角。
到時候,誰都能說聞仲擅調邊軍,壓朝歌民聲。
也能說北境軍心已動,人間亂端已成。
驛丞把調令翻到末尾。
末尾還有一行更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