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筒人的話剛說完,聞仲掌下雷紋便壓在輿圖上。
西市繩坊、鐵鋪、布巷三處,同時亮起雷光。
「封巷口。」
「不封街。」
「家眷照常出入。」
「拿假令的,扣。」
「逼人按印的,扣。」
「拿名單挨家問話的,也扣。」
太師府甲士分成三隊,直接趕往西市。
此時,繩坊門外已經圍了幾十個人。
一張北境假令釘在木柱上。
假令下面壓著一張請願書。
請願書已經寫好:「西市戍卒家眷四十七戶,懇請北境第三烽營調兵回朝,護衛家門。」
下方留著四十七個按印處,旁邊擺著墨碟。
一名褐衣男子站在柱旁,手裡拿著家眷名單,正在挨個喊名字。
「北境要停家書。」
「第三烽營要調三百人回朝歌。」
「家中有人在北境的,都過來在請願書上按個手印。」
「人數夠了,太師府才會讓他們回來。」
圍在繩坊外的人一下亂了聲音。
有人問自己的丈夫會不會被調走。
有人問家書什麼時候停。
還有人抱著孩子往黃紙前擠。
褐衣男子把墨碟往前推。
「快些。」
「北境急令已經到了。」
「你們再拖,男人就得留在北境。」
一名老婦排在最前面。
她是繩坊周家的老母。
獨子今年剛入北境軍,家裡只剩她和兒媳守著繩坊。
褐衣男子先前已經來過一次,問過她兒子多久沒信,問過家裡缺不缺米,也問過她夜裡能不能睡著。
現在,他把名單指給老婦。
「周氏。」
「你兒子也在上面。」
「按吧。」
老婦伸出手。
拇指已經快碰到墨碟,她忽然停住。
「你剛才說第三烽營?」
褐衣男子道:「對。」
老婦把手收回來。
「我兒在第二營。」
褐衣男子頓了一下。
「這次調的是北境各營,不只第三營。」
老婦指著木柱上的黃紙。
「上面只寫第三烽營。」
「你連我兒在哪一營都不知道,憑什麼喊我來按手印?」
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擠到墨碟前的家眷也停了。
褐衣男子馬上抬高聲音。
「軍情緊急,營號臨時有變。」
「你們先按,太師府自然會查。」
老婦抓起柱旁一截麻繩,直接橫在墨碟前。
「太師府要手印,會派官差來。」
「輪不到你在繩坊門口收。」
褐衣男子伸手去奪麻繩。
「你一個婦人懂什麼軍令?」
老婦沒鬆手。
「我不懂軍令。」
「我認得我兒在哪一營。」
「我也認得太師府官差穿什麼衣服。」
她回頭沖人群喊道:「都別按!」
「先去太師府問!」
人群里,剛才還抱著孩子往前擠的婦人立刻往後退。
另一個家眷也抓住身旁人的手。
「南門剛說家書照發。」
「這裡怎麼又說要停?」
「這兩邊總有一邊是假的。」
褐衣男子見場面壓不住,抓起假令和請願書就往繩坊里跑。
繩坊里有燒麻頭的火盆。
他衝到火盆旁,抬手便要把兩張紙塞進去。
老婦掄起麻繩,纏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拽。
褐衣男子被拉得退了兩步。
兩張紙掉在地上。
繩坊工匠一腳踩住請願書,老婦搶先撿起假令。
褐衣男子轉身要跑,門口的家眷已經堵住去路。
他推開一人,剛衝出門,太師府甲士便從巷口趕到。
為首小吏手背上的傷口還沒包好。
他抬手指向褐衣男子。
「拿下。」
兩名甲士上前扣人。
褐衣男子一邊掙,一邊沖周圍喊。
「太師府抓傳軍令的人了!」
「北境急令也敢扣,你們還信聞仲?」
小吏沒有跟他爭。
他接過老婦手裡的假令,又從工匠腳下取回請願書,轉身問周圍家眷。
「誰逼你們按手印?」
老婦抬手指向褐衣男子。
「他。」
「誰說北境要停家書?」
「也是他。」
「這兩張紙從哪兒來的?」
「他釘上去的。」
小吏點頭。
「人扣下。」
「家眷不動。」
「已經按過手印的,站到左邊登記。」
「還沒按的,別碰墨碟。」
話說得清楚,圍在門口的人很快分開。
沒有人被趕。
也沒有人被刀壓住。
甲士只扣褐衣男子。
老婦把麻繩放下,彎腰撿起名單。
名單上寫了四十七戶。
每一戶後面都有一句話。
「丈夫久無信。」
「獨子新征。」
「家中缺米。」
「老母有病。」
「幼子年小。」
老婦找到自己的名字,手掌一下攥緊。
「他上次問我兒多久沒信。」
「我以為他是好心。」
「他把我說的話全寫下來了。」
旁邊一名婦人也認出了自家。
「他還問過我家缺多少米。」
「我說兩斗。」
「這裡也寫著兩斗。」
家眷們圍過來,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認。
誰家男人多久沒信。
誰家老人得了什麼病。
誰家孩子幾歲。
全在紙上。
褐衣男子還想喊軍令。
老婦拿起那隻墨碟,直接扣在他胸口。
「我不按。」
「你也別碰我兒子的名。」
黑墨順著衣襟往下淌。
褐衣男子被甲士扣著,沒能躲開。
繩坊門口,四十七戶家眷沒有再亂。
她們站在原地,等太師府驗假令和請願書。
同一時間,鐵鋪巷口也抓到了人。
那人手裡同樣有一張北境假令、一張請願書和一隻墨碟。
布巷抓到的另一人,也在喊家眷過去按印。
三處做法完全一樣。
先用假令嚇人,再讓家眷直接在請願書上按手印。
人、名單、墨碟、假令、請願書,一樣沒少。
三處訊息一起送回太師府。
聞仲把北門截回的假調令放在左邊。
又把西市繳來的請願書放在右邊。
兩張紙寫的是同一件事。
北境假調令寫:西市戍卒家眷已經異動,可調三百戍卒回朝歌。
西市請願書寫:四十七戶家眷請求北境調三百戍卒回朝歌。
現在,四十七戶家眷一個都沒有請願。
那張請願書是提前寫好的。
只缺她們的手印。
聞仲指著兩張紙,對太師府眾人說得很直。
「北境那封,用西市家眷作藉口。」
「西市這封,又拿北境調兵嚇家眷。」
「只要有人按印,兩邊都能拿出憑據。」
「他們想讓假令互相證明。」
小吏聽明白了。
「所以他們先記清誰家最怕。」
「再挑這些人按印。」
聞仲道:「對。」
沒有人再繞這件事。
北境假令要軍心亂。
西市假請願要家眷亂。
兩頭一接,朝歌和北境就會一起亂。
聞仲下令。
「西市三處收印,全部停下。」
「假請願當街作廢。」
「太師府逐戶送真令。」
「北境家書照發。」
「三百戍卒不調。」
「繩坊、鐵鋪、布巷抓到的三人,押入太師府。」
「名單當街交還家眷核認。」
「假調令與假請願並排張貼。」
「讓西市百姓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