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到西市,木柱旁很快多了一張太師府真令。
真令只寫三件事。
北境家書照發。
第三烽營不調兵。
太師府從未讓家眷按印請願。
沒有大道理。
也沒有讓家眷迴避。
小吏把假調令、假請願、真令並排釘好。
老婦第一個走上前。
她不識多少字。
小吏就一行一行念給她聽。
念完以後,老婦拿起繩坊門口的剪刀,把名單上自家那一行剪了下來。
「這張我拿回去。」
「往後誰再來問我兒在哪一營,我先拿給街坊看。」
其他家眷也挨個上前,把自家的情況認出來。
有人把孩子抱穩。
有人把菜籃重新挎回胳膊上。
有人從墨碟旁把手收回,在衣擺上擦乾淨。
她們沒有砸店。
也沒有沖太師府。
她們把褐衣男子剛才說過的話,一句一句講給甲士聽。
誰先問家書。
誰先提停信。
誰說按印就能讓男人回來。
全說清了。
金鰲島前,水光映著西市繩坊。
龜靈聖母掌下的石面已經裂開幾道細紋。
她看著那四十七個空手印處,聲音發冷。
「這幫東西連手印都替人留好了。」
金靈聖母握著劍鞘。
「只差把人騙過去按一下。」
多寶道人道:「聞仲若晚一步,四十七戶家眷就會被寫成請求調兵。」
趙玄沒有再講道理。
他只說了一句。
「人抓到了。」
「紙也截住了。」
「繼續往下辦。」
太師府里,驛丞已經開始驗第二封假令。
他先看紙。
同樣是北境軍驛黃紙。
再看印。
這一次,北境驛印蓋得很全。
印文是:北境第三驛。
紙背還有一道西岐館舍外驛路印,與正筒封泥上的路印相同。
驛丞用手指按住印下的黑字。
「這張紙先蓋印,後寫字。」
小吏問:「怎麼看出來的?」
驛丞把紙推到燈下。
「黑字壓在朱泥上。」
「正常軍令先寫字,再蓋印,朱泥該壓住黑字。」
「這張反了。」
「有人從北境第三驛拿走蓋過真印的空白黃紙,送到朝歌,再往上寫假令。」
事情到這裡已經很清楚。
真印空紙來自北境第三驛。
假令內容寫在朝歌。
假令透過西岐館舍外驛送入西市和北門。
聞仲沒有再問誰准。
他直接傳令北境。
「封第三驛。」
「扣驛正。」
「查印匣。」
「查還有多少真印空紙。」
「誰敢燒,先扣人,再救紙。」
雷令越過朝歌,直落北境第三驛。
第三驛中,守夜驛正剛把一包黃紙塞進爐膛。
爐火才點起,營門就被北境守軍撞開。
為首軍士一腳踢翻火爐。
黃紙散在地上。
驛正轉身往後門跑,被兩名軍士按倒在門檻旁。
「太師令!」
「封驛!」
「保印匣!」
驛正還在掙。
「我燒的是廢紙!」
軍士撿起一張黃紙。
紙上沒有字。
卻已經蓋好了北境第三驛的真印。
一張。
兩張。
地上總共八張。
印匣旁還有一塊包布。
包布內側寫著收件處。
朝歌。
西岐館舍外驛。
北境軍士把包布、八張真印空紙、第三驛印匣全部封住。
驛正被按在地上,整個人一下沒了力氣。
雷令將北境現場傳回太師府。
西岐正使還在府中。
他剛才還堅持館舍只有失管。
聞仲把北境傳回的包布放到他面前。
「收件處。」
「你自己念。」
西岐正使沒有伸手。
聞仲也沒有催。
主簿替他念了。
「朝歌,西岐館舍外驛。」
太師府里安靜了片刻。
聞仲抬手。
「把西岐正使帶去西市。」
「把北門假調令、西市假請願、北境真印空紙全部帶上。」
「西市四十七戶家眷都在。」
「讓他當著她們的面說。」
「這還叫失管嗎?」
半個時辰後,西岐正使被帶到西市繩坊。
四十七戶家眷還在。
北門假調令、西市假請願、北境真印空紙,全部擺在木案上。
繩坊老婦站在最前面。
她手裡還攥著從名單上剪下來的那一行。
西岐正使剛下車,便開口道:「西岐館舍已經交出涉事書吏、門役與外驛管事。此事仍在查,諸位不可將個人之罪強加西岐。」
主簿沒有讓他繼續。
「先看第一樣。」
他拿起正筒封泥。
「館舍外驛路印。」
「第二樣。」
他拿起北境傳回的包布。
「收件處寫著朝歌西岐館舍外驛。」
「第三樣。」
他把西市繳來的家眷名單推到案前。
「名單由你館門役送出。」
「第四樣。」
他展開提前寫好的請願書。
「繩坊假令背面,同樣蓋著你館外驛路印。」
主簿說完,往後退了一步。
「你剛才說,這是個人之罪。」
「現在請你說,哪一件與你館無關。」
西岐正使沒有立刻作答。
老婦走到木案前,把自己那行名單拍在請願書上。
「我只問你三件事。」
「你館的人問了我兒在哪一營。」
「你館的人記了我家缺米。」
「今天又有人拿著你館送出來的紙,騙我按手印。」
她指著西岐正使。
「哪一件是我編的?」
西岐正使張了張嘴。
周圍沒有人吵。
四十七戶家眷都在等他回答。
他看向主簿。
「西岐館舍可以承擔失察之責。」
老婦直接打斷他。
「還說失察?」
「你們買了真印空紙。」
「你們送出名單。」
「你們找人收手印。」
「你還想把事情推給幾個下人?」
這次,西岐正使沒有接上話。
主簿取出太師令,當街宣讀。
「西岐館舍外驛,封三十日。」
「外驛路印由太師府收繳。」
「涉事書吏、門役、管事、遞令者,全部押審。」
「西岐正使留在太師府,不得離開朝歌。」
「西市四十七戶因假令誤工,西岐館舍賠每戶米一擔。」
「北境補發家書所需驛馬、紙墨,由西岐館舍承擔。」
「西岐館舍須當街認責。」
西岐正使猛地抬頭。
「賠米、封印、留人都可以談。」
「當街認責,會損西岐諸侯顏面。」
主簿道:「四十七戶家眷差點被寫成聚眾請調。」
「北境第三烽營差點被假令調走三百人。」
「你現在還在談顏面。」
西岐正使道:「本使沒有下過這道令。」
「所以太師府沒有定你造令之罪。」
「太師府定的是西岐館舍外驛涉案。」
「路印是你們的。」
「收件處是你們的。」
「人也是從你們館捨出去的。」
主簿把認責文書鋪在案上。
「文書只寫已經查實的事。」
「你認,西岐館舍承擔失管與涉案之責。」
「你不認,外驛繼續封,人繼續扣,西岐所有急信改走太師府官案。」
西岐正使盯著那張文書,手掌壓在袖口裡。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過筆。
「西岐館舍外驛涉入假令。」
「館舍失管。」
「西岐認罰。」
三句話寫完。
主簿讓人把認責文書釘在假令旁邊。
繩坊門前沒有歡呼。
老婦走到西岐正使面前,攤開那張寫著兒子情況的名單紙。
「米我會領。」
「我兒的家書,你們也要出驛馬。」
「可我兒在哪一營,往後不許你們再問。」
西岐正使握著筆,沒有回答。
太師府甲士當街摘下西岐館舍外驛路牌。
路牌落下時,繩坊、鐵鋪、布巷三處的假令同時被封進證物匣。
聞仲的真令還釘在木柱上。
北境家書照發。
第三烽營不調兵。
西市家眷不曾請願。
這三件事,街上的人都聽明白了。
就在外驛路牌落地時,西岐館舍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
館舍副使捧著一封公書趕到繩坊。
「西岐已經認罰。」
「請太師府放正使回館。」
主簿接過公書,連封口都沒拆。
「公書,太師府收。」
「人,繼續扣。」
副使道:「這是西伯侯公書。」
聞仲的聲音從雷令中傳來。
「認罰,只認了館舍涉案。」
「假造軍令的罪,還沒審完。」
「想領人。」
「讓西岐來太師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