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就是你,造了那個妖物,砸了咱的宮殿?」
「微臣萬死!」陶景初連連磕頭,「草民並非有意。主纜用的已經是最好的麻繩,但今日鐘山風力突然變大,地樁鬆動,主纜被硬生生扯斷……」
「咱不聽這些廢話。」朱元璋抬手打斷他,「咱只問你,這東西,你什麼時候能讓它穩穩噹噹地升上去,再穩穩噹噹地落下來?」
陶景初愣住了。他以為皇帝要殺他,沒想到居然問他進度。
他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朱允熥。
朱允熥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陶景初咽了口唾沫,咬牙道:「回陛下,氣囊和燃燒爐還能用,但主纜與泄氣裝置必須重做。」
「工部新煉的鋼絲可以作纜芯,外面再裹麻繩減重。地樁要改成三處斜向固定,另加一根備用纜,吊籃也要重新加固。」
「半個月內,草民能完成系留升空、載重和泄氣三項試驗。一個月內,草民……敢嘗試載人升空。」
朱元璋眯起眼睛,「只是敢嘗試?」
「飛天之物,沒人真正試過。」陶景初額頭貼地,聲音發顫,眼底卻燃著光,「草民不敢保證絕對安全,但若連草民都不敢上去,便沒人能知道它究竟能飛多高。」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半個月只能修好纜繩。」
陶景初剛松下去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咱給你一個月。」
「謝陛下不殺之恩!」
陶景初剛磕下頭,朱元璋便一腳踹在他肩側,踹得他橫滾出去半尺。
「先別急著謝。」朱元璋冷哼一聲道:「一個月後,鐘山校場,咱要看它升到百丈,停夠一炷香,再平安落地。」
「若是再斷了繩子砸下來,或是拿半成品糊弄咱……」
朱元璋緩緩俯身,目光死死釘在陶景初臉上,「你這顆腦袋,就不用留了。」
......
東瀛,長門國,毛利家府邸。
初夏的陽光有些毒辣,照在府邸前的青石板上,泛著白光。
毛利光房跪在庭院裡,額頭貼著地面,汗水順著臉頰滴落。他身後,十幾名毛利家的核心家臣同樣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庭院正中,郭鎮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把交椅上。他沒穿鎧甲,只披著一件單薄的武官常服,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薅來的狗尾巴草,手裡把玩著一枚毛利家的家徽。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將整座府邸圍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每一個角落。
「毛利光房。」郭鎮吐掉嘴裡的草根,將那枚家徽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罪臣在。」毛利光房渾身一顫,趕緊回應。
「本侯看了你們交上來的兵冊和田冊。」郭鎮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交得很痛快。兩萬兵馬散了,五萬畝水田也入了鎮東都護府的帳,態度不錯。」
毛利光房暗自鬆了一口氣,連連磕頭:「毛利家既然歸降大明,自當遵從大明王化。絕無二心!」
「是嗎?」郭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指著地上的家徽,「那你給本侯解釋解釋,你這『一文字三星』的家徽,是什麼意思?」
毛利光房愣住了。
一文字三星,是毛利家傳了上百年的家徽。上面一個「一」字,下面三個圓星,代表著家族的武勇和傳承。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回侯爺,這是先祖傳下來的,代表……」
「放屁!」郭鎮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指著毛利光房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當本侯是傻子?」
他大步走到毛利光房面前,一腳踩在那枚家徽上,用力碾了碾。
「這下面三個星,分明暗指我大明太孫殿下、燕王殿下和寧王殿下!上面這個『一』字,就是一把刀!你毛利家把刀懸在我大明三位殿下的頭上,是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啊!」
庭院裡死一般寂靜。
毛利光房瞪大眼睛,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活了四十多年,經歷過無數次殘酷的權力鬥爭,但這種離譜到極點的藉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特麼是人能想出來的理由?
「侯爺!這是誣陷!這是欲加之罪!」毛利光房急了,猛地抬起頭,「毛利家家徽傳了百年,那時太孫殿下尚未出生,怎麼可能暗指大明?」
「還敢狡辯?」郭鎮冷笑一聲,拔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接架在毛利光房的脖子上,「本侯說你意圖謀逆,你就是意圖謀逆。來人!毛利家上下,誅九族!府內財物,全部抄沒!」
「且慢!」
就在金吾衛準備拿人時,一聲大喝從庭院外傳來。
錦衣衛千戶宋忠帶著幾十名錦衣衛快步走進庭院。他臉色鐵青,直接走到郭鎮面前,一把按住郭鎮的刀背。
「武定侯,你這是做什麼?」宋忠厲聲質問。
郭鎮斜了他一眼,用力抽回佩刀,「宋千戶瞎了?本侯在奉命清剿逆黨。」
「逆黨?」宋忠指著地上的家徽,「就憑這個?武定侯,太孫殿下讓您來鎮場子,不是讓您來濫殺無辜的!毛利家已經交了兵冊田冊,錦衣衛也未查出他們有謀逆的實證。你憑一個家徽就要誅人九族,把大明律法置於何地?」
郭鎮眼神一冷,反手一刀劈在旁邊的石燈籠上。火花四濺,石塊崩裂。
「大明律法?在這裡,本侯的刀就是律法!」郭鎮指著宋忠的鼻子罵道,「你一個錦衣衛千戶,也敢管本侯的事?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滾的時候,你還在應天府里給人提鞋呢!」
宋忠臉色漲紅,猛地拔出繡春刀,「郭鎮!你敢辱我?我乃太孫親軍,奉命監察東瀛。你今日若敢無故殺人,我必上疏彈劾,治你驕橫跋扈之罪!」
「彈劾?你拿什麼彈劾?」郭鎮狂笑一聲,猛地一揮手,「來人!錦衣衛勾結逆黨,意圖阻撓軍務。把他們的刀下了,全部押回大營,嚴加看管!」
嘩啦!
周圍的金吾衛立刻端起燧發槍,對準了宋忠等人。
宋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郭鎮半天說不出話來。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幾十名錦衣衛只能屈辱地放下繡春刀,被金吾衛粗暴地押了下去。
郭鎮轉過頭,看著已經嚇傻的毛利光房。
「算你運氣好,宋忠這狗東西壞了本侯的興致,今日暫且不殺。」郭鎮收刀入鞘,「把毛利光房和這幾個家臣關進柴房。明日一早,押往山口城問斬!」
說罷,郭鎮帶著人揚長而去。
庭院裡,毛利光房被兩名金吾衛架起,拖向後院的柴房。
他的低垂著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寒光。
金吾衛主將與錦衣衛監軍當眾反目。
郭鎮不僅扣押宋忠,還準備繞過都護府直接處決降臣。這已經不是尋常爭權,而是大明駐軍內部徹底撕破了臉。
消息一旦傳開,那些藏兵不交的大名必然人人自危,也必然有人願意拼死一搏。
機會來了。
......
夜色深沉。
長門國,毛利家府邸後院的柴房裡,散發著霉味。
毛利光房靠在牆角,借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撕下一截白色的裡衣,忍著痛,在布條上快速寫下幾行血字。
「明將郭鎮,驕橫嗜殺,欲以莫須有之罪盡屠吾等。今其與監軍錦衣衛火併,軍心不穩。此乃天賜良機。望諸君速發伏兵,趁夜襲營,斬郭鎮,奪火器,復故國!」
寫完後,他將血書捲成極細的一條,塞進了一個空心竹管里。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貓叫。
毛利光房精神一振,挪到窗邊,將竹管順著窗縫塞了出去。外面的人接住竹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這是毛利家培養的忍者,只要有一絲機會,就能把消息送出去。
毛利光房靠回牆角,心中不斷冷笑。
郭鎮,你以為你贏了?你這頭沒腦子的蠢豬,根本不知道東瀛人有多能忍,又有多能殺。
......
大明鎮東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郭鎮四仰八叉地躺在帥椅上,手裡拿著一隻烤得金黃的雞腿,啃得滿嘴流油。
大帳的門帘被掀開,白天被當眾「扣押」的錦衣衛千戶宋忠大步走了進來。他手腕上還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臉上的怒意卻已消失無蹤。
「侯爺,您那藉口也太扯了。」宋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給自己灌了一碗涼水,「一文字三星暗指三位殿下?屬下白天差點沒繃住。」
「離譜才好。」郭鎮咽下嘴裡的雞肉,把骨頭隨手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越離譜,他們越覺得本侯是個沒腦子的武夫。越沒腦子,他們就越覺得有機會。」
郭鎮站起身,走到沙盤前,山口、長門、筑前與薩摩的山川港道,已經被一面面小旗標出。
「太孫殿下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東瀛。這些大名表面上交了田冊,背地裡卻把私兵化整為零,藏在山裡、寺廟裡。一個個去找?本侯雖說帶了兩萬人,但他們若是有心藏起來,咱找上三年也找不完。」
他轉頭看向宋忠,眼神冷厲,「既然找不出來,那就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宋忠放下水杯,正色道:「毛利光房的血書已經送出去了。錦衣衛的暗哨盯著,信鴿飛向了薩摩藩和筑前國。島津家和少貳家的殘部,應該很快就會收到消息。」
「好。」郭鎮咧嘴一笑,「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後撤三十里,退到山口城外。就說……就說本侯與錦衣衛火併,軍糧無人接運,不得不退守港口。」
「再讓兄弟們把巡夜人手減半,營外多留車轍。埋鍋加倍,帳篷也多搭三成,讓他們誤以為咱們軍心混亂、虛張聲勢。」
宋忠點頭記下,隨即有些擔憂:「侯爺,島津家和少貳家暗藏的私兵加起來,至少有兩三萬,若毛利氏舊部再從長門起事,敵軍可能有四五萬人。若他們真的傾巢而出,咱們這兩萬人……」
「四五萬人?」郭鎮嗤笑一聲,「四五萬頭豬而已。」
他走到帳外,看著夜色中一排排整齊的營帳。
「太孫給本侯三十門野戰炮,兩萬金吾衛。火器、彈藥、拒馬一樣不少。要是連這些烏合之眾都收拾不了,本侯也沒臉回應天領賞。」
郭鎮拍了拍宋忠的肩膀,歪嘴笑道:「宋大人~去準備吧!告訴兄弟們,刀磨快點,槍管擦亮。明晚,本侯要在這山口城外,給東瀛人辦一場超度法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