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深夜。
山口城外十里,兩道矮嶺夾出一片低洼谷地。谷中松林密布,東西各有一條狹窄出口。
郭鎮撤退時,故意把營寨扎在谷地中央。
在島津元久看來,這是明軍內訌之後軍心渙散,慌亂之下選錯了駐地。
此刻,島津元久披著殘破具足,藏身林中,他的右手死死握著武士刀,掌心全是冷汗。
身側站著少貳家代主少貳賴澄,以及從九州、長門、筑前秘密趕來的各家殘部。
四萬人中,有失去領地的浪人,有被遣散的足輕,還有大量拿著竹槍、木盾的農兵。
他們都被毛利光房的血書引來。只要殺掉郭鎮,奪取明軍火器,九州與四國便可能重新起兵!
灌木忽然晃動。
一名斥候鑽出林間,單膝跪地,「島津大人,明軍營寨就在三里外。營門只有幾名守兵,哨樓也沒有換崗。營中火光稀疏,大部分明軍應該已經入睡。」
島津元久眼中驟然迸出狂熱。
毛利光房沒有騙他,明軍主將郭鎮驕橫嗜殺,又在長門當眾扣押錦衣衛監軍。兩萬金吾衛失去內外協調,果然已經亂了。
「諸君!」島津元久拔出武士刀,指向林外那片黑暗,「明軍遠渡重洋,立足未穩。只要奪下火器,斬殺郭鎮,九州、四國必定群起響應!」
少貳貞賴同樣拔刀,「今夜,奪回故土!」
四萬聯軍沒有點燃火把,也沒有吹響號角。他們壓低身體,借著月色湧出松林,悄無聲息地撲向谷中營寨。
不多時,木柵、營門與兩座低矮哨樓已經清晰可見。
營門前,幾名明軍士卒靠著木樁,腦袋一點一點,像是早已睡熟。
島津元久再不遲疑,猛地舉刀,向前劈落,「殺!」
喊聲驟然撕破夜幕。
最前方的一萬餘名聯軍發足狂奔,如同失控的洪流沖向營門。島津元久一馬當先,一刀砍中那名「明軍哨兵」。
刀鋒落下,卻沒有鮮血,只有大片乾草飛散。
島津元久看著軍服下露出的草繩,瞳孔驟然收縮。
「不好!」
他剛要出聲,後面的兵馬已經推著前軍衝破營門。
「燒掉明軍糧草!」
數千浪人打亮火摺子,將隨身攜帶的油布火把點燃,狠狠擲入帳中。
帳篷被刀鋒劈開,裡面沒有士卒,沒有糧草,只有早已堆好的乾柴、油布與火油罐。
轟!
火焰騰空而起,順著地上的油槽急速蔓延,數十座營帳接連起火,轉眼便將谷地照得亮如白晝。
島津元久僵在火光中,只覺自己的頭都要炸開。
中計了!
「撤!」
「所有人立刻撤出去!」
他的喊聲剛剛傳開,東西兩處谷口便響起一連串悶響。
埋在地下的引火索同時燒盡,轟然升起的火溝橫貫谷地,將沖入營寨的前軍與尚在谷外的後軍攔腰截斷。
營內前軍拼命向外沖,營外後軍卻仍在向前推擠,狹窄營門瞬間被堵死,數百人互相推搡踩踏,慘叫聲響成一片。
就在此時,兩側高坡同時亮起火把。
一排接著一排,不過數息,整片谷地已經被火光徹底包圍。
三十門野戰炮在西側高坡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壓向谷底。
火器營分列三面,刀盾兵與拒馬封死東西谷口,騎兵則沿松林外圍展開,截斷通向山中的小路。
郭鎮坐在炮陣後方,手裡還端著一碗涼茶。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吐掉茶葉沫子。
宋忠站在他身旁,低聲道:「侯爺,島津、少貳、毛利舊部,還有筑前藏起來的私兵......九州西部幾家最後能集結的兵力,幾乎全在這裡。」
郭鎮放下茶碗,伸了個懶腰,冷呵一聲道:「那可以開始了。」
......
谷底,島津元久猛然抬頭。
當他看見郭鎮與宋忠並肩站在炮陣前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所謂內訌,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郭鎮!」島津元久握緊武士刀,嘶聲怒吼:「你身為大明將領,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誘騙我等!」
「卑劣?」郭鎮笑了,「打仗不是比誰更講禮數,是比誰能活到最後。」
「太孫殿下給過你們機會。交兵冊,交田冊,遣散私兵,便可保全家產。」
「可你們啊,就是那麼賤。」郭鎮說罷,抬起右手,「既然刀亮出來了,那便一決雌雄吧!」
手掌驟然落下,「開炮!」
轟!轟!轟!
三十門野戰炮同時怒吼,炮口烈焰撕裂黑夜,實心鐵彈呼嘯著撞入聯軍前陣。
密集的隊列被強行撕開,軍旗接連倒下,原本就混亂的兵馬徹底失去指揮。
第二輪炮聲緊隨而至。
開花彈在空地與營門附近接連炸響,火光、煙塵與巨響混在一起,將聯軍最後一點士氣徹底擊碎。
「向山上沖!」島津元久被衝擊掀倒,又掙扎著爬起,他揮舞斷刀,催促殘兵沖向坡頂。
留在營中只有死路,只要衝垮一處火器陣地,他們便還有機會逃出去!
數千名聯軍被逼到絕境,發瘋般湧向山坡。
郭鎮看著他們越來越近,臉上沒有半點波動。
「五十丈。」
「四十丈。」
軍中報距聲一聲接著一聲。
「三十丈!」
郭鎮終於再次揮手,「放!」
砰!砰!砰!
三段輪射,一刻未停。衝上山坡的聯軍成片倒下,後方士卒再也承受不住,紛紛轉身逃竄,然而左右山口早已被我的刀盾手和拒馬封死。
一支金吾衛騎兵更從側翼壓出,將試圖鑽入山林的聯軍重新逼回谷地。
少貳貞賴眼看大勢已去,扔下兵器跪地求降。
「投降!」
「少貳家願降!」
很快,越來越多的足輕與農兵丟下竹槍,趴在地上,不敢再動。
島津元久卻仍不肯降,他帶著數十名親信沖向東側山口,想借夜色突圍。可惜剛衝出不到百步,一隊金吾衛騎兵便迎面壓來。
親信四散潰逃,島津元久的坐騎也被絆馬索掀翻,重重摔落在地,手中斷刀脫手而出。
一個時辰後,槍炮聲逐漸平息,火器營開始收攏陣線。
刀盾兵逐片清查營地,受傷者集中看押,繳械者則被驅趕到空地登記身份。
四萬聯軍陣亡七千餘人,被俘兩萬六千餘人,少數逃入山林的人,也再難重新組成一支完整軍隊。
島津元久被兩名金吾衛拖到高坡上,渾身泥污,仍在掙扎。
郭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其實,本侯白天找的那個藉口,確實挺扯......可你們真信了。」
島津元久死死盯著他,咬牙不語。
郭鎮咧嘴一笑,站起身,抽出腰刀,「島津元久,暗藏私兵,聚眾夜襲大明軍營。依鎮東都護府軍令,誅九族!」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郭鎮收刀入鞘,轉頭看向宋忠,「少貳貞賴、毛利光房和其他領兵之人,全部押往港口公開審判。繳獲的兵器、軍旗和藏兵名冊,一併陳列。三日內,各地仍藏有私兵者,主動登記交械,可以免罪。過時不報,再被查出,按逆黨處置。」
宋忠抱拳領命,「屬下這就安排。」
郭鎮走到坡邊,望著山下逐漸熄滅的火光。
這一戰打完,九州、長門與筑前幾家最後的成建制抵抗,已經被連根拔起,剩下的零散勢力,再也翻不起大浪。
「另外,擬戰報送回應天。」郭鎮聲音不高,卻壓不住其中的意氣:「把繳獲的田冊、港圖和叛軍名錄一併送回去。」
「就說,東瀛成建制叛軍已除。」他停頓片刻,嘴角緩緩揚起,「請皇家銀行和移民,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