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昆明城外,大明鎮滇開拓府駐軍大營。
正午的日頭毒辣,烤得校場上的黃土泛起一層白煙。
楚雄、普洱等十幾個山寨的土司首領,帶著各自的族老和隨從,零零散散地站在校場中央。他們身後,堆著幾十口樟木箱子,裡面裝滿了生絲、金砂和藥材。再往後,是幾百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士兵,手裡拿著生鏽的彎刀和破損的藤牌。
普洱土司刀木郎擦了一把額頭的油汗,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各位。」刀木郎壓低聲音,用土語對周圍的土司說道,「大明的官,咱們見得多了。只要銀錢給夠,面子上過得去,他們就會上報朝廷說西南大定。這幾百個老弱病殘,加上這些金砂,足夠塞住那個姓楊的文官的嘴了。」
楚雄土司附和地點頭:「不錯。咱們把精銳和藤甲都藏在深山裡,田冊也只交了外圍的瘦田。等這陣風頭過去,這滇南,還是咱們說了算。」
刀木郎朝四周看了一眼,眼底儘是得意。
他沒有發現,校場四周的營帳里,根本沒有真正的軍士。
那些來回巡邏的人,是沐晟昨夜臨時調來的替身。真正的鎮滇新軍,早已借著運糧換防的名義進入營地,分藏在三側營帳之後。
西面、南面的山口,也被五百騎兵封死。
刀木郎帶人踏進校場時,就已經是王八入瓮了。
「來了。」
中軍大帳內,沐晟掀開帳簾,看了一眼校場,「楊參議,土司全到了。」
「那就開始吧。」
楊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下擺帶有些微磨損的青布長衫,緩步走出。他手裡捏著一柄短鐵裁紙刀,另一隻手拿著一本厚厚的卷宗。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
西平侯沐春和左都督沐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皆是全副披掛,玄色山文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刀木郎見狀,立刻換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臉,快步迎上前,單膝跪地:「罪民刀木郎,代表各寨土司,向侯爺、都督、楊參議請罪。這幾百私兵,還有些許特產,是咱們湊出來的誠意,懇請朝廷寬恕我等一時糊塗。」
楊溥沒有看那些金砂,也沒有看那些老弱病殘。
他停下腳步,翻開手裡的卷宗,聲音平緩清冽,音調不高:「刀木郎。洪武二十五年,你向朝廷報丁口兩萬三千。按規矩,十丁抽一兵。你寨中少說也有兩千精壯。」
楊溥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幾百個老弱病殘,「你交出來的,是三百七十二個連刀都握不穩的老人。你的精壯呢?」
刀木郎心頭一跳,臉上卻堆滿苦笑:「大人明鑑。山里苦寒,瘴氣重,這兩年病死了不少人。這已經是寨子裡能抽出的所有人手了。田冊和兵冊都在這裡,請大人過目。」
說罷,他雙手捧起幾本薄薄的冊子。
楊溥沒有接。他用那柄短鐵裁紙刀,輕輕挑開冊子的封皮,看了一眼,便將冊子掃落在地,「假的。」
刀木郎臉色一變:「大人,這可是各寨按印的實冊……」
「普洱一帶,鹽鐵皆由官府發給。去年一年,你寨中從昆明買走的青鹽,足夠四萬人食用。買走的生鐵,足夠打造三千把長刀。」楊溥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告訴我,寨中精壯都病死了?」
刀木郎額頭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他原以為朝廷只會查田冊和兵冊,沒想到楊溥竟然從鹽鐵帳上追了過來!
「大人,這其中或許有些誤會……」
「不用解釋。」楊溥收起裁紙刀,將卷宗合上,「三日之期已到。交不出真兵冊、真田冊,便是抗命。私藏兵甲、聚眾拒查,便是叛亂。」
刀木郎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恭順已經消失:「姓楊的!你別欺人太甚!我們已經認錯,還獻了金砂,你還想怎樣?」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四周大喝:「你難道真想逼得西南三十二部全部造反嗎!你知不知道,這大山裡有多少毒蟲瘴氣,你們明軍進得去嗎!」
校場上的氣氛驟然繃緊。
沐春看了眼四周山嶺,沒有說話。
楊溥卻繃不住笑出聲,「造反?你們也配?」
沐晟上前一步,賤兮兮從腰間拔出了一把燧發短銃,正是他在講武堂結業時太孫朱允熥親手賞賜的。
「殿下說過,能用槍解決的,就不要用刀。」沐晟看著刀木郎,眼中滿是看死人的冷漠,「你以為藏在深山裡,大明就拿你們沒辦法了?」
沐晟舉起短銃,槍口對準了刀木郎的眉心,「現在,老子就告訴你,我大明的規矩,不服,就死。」
「你ga......」
砰!
火光噴吐,硝煙瀰漫。
刀木郎敢字還沒出聲眉心便多了一個血洞,仰面栽倒,睡得很安詳。
全場死寂。
剩下的十幾個土司嚇得肝膽俱裂,連連後退。他們身後的士兵下意識地舉起了彎刀。
下一刻,楚雄土司猛地拔刀,「動手!」
他身後的土兵剛抬起彎刀,四周營帳便同時掀開,沐晟厲喝一聲,「殺!」
兩千名裝備了燧發槍的鎮滇新軍,邁著整齊的步伐,從三面合攏。
黑洞洞的槍口,在陽光下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遠處山口,五百騎兵同時亮出長矛,封死退路。
「開火!」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白色的硝煙瞬間籠罩了校場。
那些還未反應過來的土司和士兵,瞬間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硝煙散去。
校場中央,只剩下一地的屍體,還有幾口被鮮血染紅的樟木箱子。
楊溥站在血泊邊緣,青布長衫的下擺濺上了幾滴刺眼的猩紅。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冷得像冰。
「傳令。普洱、楚雄各寨首領,意圖謀逆,就地正法。」
楊溥轉過頭,看向沐春,「侯爺,麻煩你派兵進山。按戶籍名冊,挨家挨戶搜。敢拿兵器者,殺。私藏甲冑者,殺。阻撓清丈田畝者,殺。」
沐春看著這個斯文的書生,心裡莫名泛起一絲寒意。
「楊參議,真要殺絕?」沐春壓低聲音,「西南地形複雜,逼急了,他們往深山老林里一鑽,咱們的火炮推不進去。」
「火炮推不進去,就放火燒山。山燒光了,就封鎖鹽鐵。」楊溥的眼神中爆發出吞噬一切的熾烈凶光,「我要這西南,再無土司。只有大明的赤子。」
沐春沉聲應道:「明白。」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騎馬沖入校場。
「報!」
斥候滾下馬,單膝跪地,臉上滿是塵土。
「楚雄、普洱、景東、永昌方向,同時升起狼煙!」
「各寨已經封鎖鹽道,扣押了三名大明驛卒。還有消息說,三十二部正在召集精銳,準備合兵攻打昆明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