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外城,黃土漫捲。
十萬土司聯軍漫山遍野,將整座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震天的牛角號聲在山谷間迴蕩。無數赤裸上身、臉上塗抹著五彩汁液的士兵,揮舞著生鏽的彎刀、淬毒的竹矛,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這是西南三十二部最後的家底。頭人們被殺的消息傳回山寨,徹底激怒了這些盤踞大山數百年的地頭蛇。他們傾巢而出,誓要踏平昆明,活剝了那個姓楊的文官。
城牆上,楊溥負手而立。
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面無表情地俯瞰著城下那片沸騰的「黑海」,眼神沉靜如一口枯井。
西平侯沐春、左都督沐晟分立左右,兩人皆是重甲在身。
「十萬人。」沐春眉頭微皺,「他們把十三歲以上的男丁全拉出來了。看陣勢,是想用人命填平護城河。」
「一群拿著破銅爛鐵的烏合之眾。」沐晟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燧發短銃,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槍管,「大哥,讓我帶騎兵出去沖一陣。半個時辰,我把他們主帥的腦袋提回來。」
「不急。」楊溥淡淡開口。
沐晟一愣,轉頭看向這個文弱書生。
楊溥抬起手,指著城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十萬人里,真正聽命於土司、手上沾過官軍血的私兵,不到兩萬。剩下的人,是被逼來的。」
沐晟皺眉:「大軍一動,誰是百姓,誰是叛軍,分不清。」
「那就讓他們自己選。」楊溥合上兵冊,目光落向城下,「陣前宣告:放下兵器、退出軍陣者,免罪歸田,按大明戶籍重新授地。」
「土司頭人、披甲親兵與拒不繳械者,就地鎮壓。」他說到這裡,眼底驟然鋒利,今日要殺的不是十萬百姓,是西南三十二部延續數百年的土司舊制!」
沐春緩緩點頭。
這才是改土歸流。
若把十萬人全部殺光,朝廷得到的只是一片仇恨與荒地。可若當著所有人的面,剝掉土司的兵權,把受其驅使的百姓編入大明戶籍,土司便再無翻身的根基。
「傳令。」沐春轉身喝道:「開南門,列陣!」
半個時辰後,昆明南門轟然洞開。
二十門野戰炮被挽馬拖出城門,依照昨日標定的射界一字排開。兩千火器兵分作六列,在拒馬後結成嚴密陣型。五百騎兵藏入左右土坡,只露出一片冰冷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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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鎮滇軍依託壕溝與城牆展開。
沒有戰鼓,也沒有喊殺,只有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土司聯軍陣中,胸口紋著黑豹的景東頭人舉起長刀,放聲狂笑。
「漢人怕了!」
「他們放著城牆不守,竟敢出來送死!」
「衝過去,搶火器,破昆明!」
牛角號驟然變調。前排士兵舉起藤牌,後排人群被持刀親兵逼著向前。黑壓壓的人潮撞出山口,朝明軍炮陣壓來。
就在這時,城頭響起銅號,數十名通曉各部土語的軍士齊聲高喊:「朝廷有令!」
「放下兵器,離開軍陣,既往不咎!願入大明戶籍者,分田、給鹽、免稅一年!繼續為土司賣命者,以叛軍論處!」
聲音一遍遍傳入聯軍。
衝鋒陣線明顯一滯,不少被強征的土兵放慢腳步,互相張望。更有人偷偷丟下竹矛,想從兩側退出。
景東頭人臉色驟變,「誰敢退,殺全家!」
披甲親兵立刻揮刀,連續砍翻數人,將動搖的土兵重新逼向前方。
城頭上,楊溥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右手:「願降者已經給過機會,開炮。」
炮營千戶猛然揮旗,「實心彈,三百步!放!」
轟!
二十門野戰炮同時咆哮,大地隨之一顫。
鐵彈貼著黃土彈跳而過,最前方的藤牌陣被硬生生犁開數道缺口。軍旗接連倒下,剛剛還在驅趕土兵的披甲親兵頓時亂成一團。
哭喊聲迅速壓過牛角號。
景東頭人驚恐抬頭,終於看清明軍火炮瞄準的不是散亂土兵,而是各部旗幟下最密集的親兵方陣。
「繼續沖!」
「他們的炮打不了幾輪!」
他抓住一名後退的土兵,一刀砍倒,逼著後隊繼續向前。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炮營千戶再次揮旗,「換散彈!放!」
第二輪轟鳴貼地炸開。
鐵砂橫掃陣前,各部頭人的親兵陣線當場崩散。失去督戰隊壓制,成千上萬被裹挾而來的土兵開始丟掉兵器,拼命向兩側逃離。
景東頭人徹底慌了。
「大軍壓上去!」
「誰退就殺誰!」
可是已經沒人再聽他的命令。越來越多的人跪在地上,高舉雙手。後方幾個部族甚至調轉藤牌,把試圖阻攔他們投降的土司親兵撞翻。
沐晟舉起長刀,「火器營,上前五十步!」
兩千火器兵越過拒馬,踩著同一節奏向前推進。
「放!」
排槍驟響,鉛彈直撲仍在集結的披甲士兵。第一列射擊後退,第二列立刻補上,隨後是第三列。
槍聲一輪接著一輪,沒有停頓,也沒有混亂。
景東頭人的中軍旗很快倒下,周圍親兵死的死、逃的逃。十萬人的龐大軍陣像被抽掉了脊樑,從中間轟然散開。
沐晟等的就是這一刻,「騎兵出擊!」
五百騎兵從兩側土坡後衝出。他們沒有追逐丟掉兵器的散兵,而是直撲仍懸掛土司旗號的中軍,將試圖逃回山中的各部頭人死死截住。
景東頭人調轉戰馬,倉皇逃向山口。還沒衝出百步,一聲短促槍響便從身後傳來。
砰!
景東頭人肩頭一震,翻身落馬。
沐晟策馬趕到,手中短銃仍冒著淡淡白煙,他沒有補刀,只用槍口抵住對方額頭。
「留你一命不是朝廷捨不得殺你,是楊參議要你親眼看著,從今日起,景東再沒有世襲土司!」
景東頭人面如死灰。
南門戰鬥持續不到兩個時辰。
東、西兩面的土司軍得知主力崩潰,又見大批土兵進入白旗受降區,軍心隨之瓦解。
兩萬餘人當場繳械。
數萬被強征的百姓四散歸寨。
沐晟沒有讓騎兵追殺散卒,而是咬住各部頭人與披甲私兵,一路奪下七處鹽道,封鎖十一座私礦,拔掉十六處藏兵山寨。
楊溥則帶著流官、帳房與測田吏緊隨軍後。
軍隊攻下一寨,官府便清丈一寨。
收走土司的刀,也給百姓發下大明的戶籍和田契。
第三日黃昏,最後一面土司旗在昆明城外落下。
數萬件彎刀、藤牌與私藏甲冑被堆成兵冢。
三十二面象徵世襲權柄的土司旗,被當眾折斷,埋入黃土。
楊溥走到兵冢前,拔出隨身的短鐵裁紙刀,親手割斷了最後一面殘旗。
隨後,他取出一支磨禿的湖筆,在旁邊的巨石上寫下四個大字:「大明疆土。」
兩名軍中石匠上前,揮錘落釺。
叮!
石屑飛落。
四個大字一筆一畫,被鑿進西南山石。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楊參議!」
「三十二部已有二十一部開寨交冊,其餘十一部燒毀官倉,正裹挾百姓向安南邊境逃竄!」
沐晟猛地按住刀柄。楊溥吹掉刀鋒上的石屑,轉身望向南方群山。
「告訴各寨百姓,留下者分田免罪。」
「至於那些頭人……」他將裁紙刀收入袖中,「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