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昆明,鎮滇開拓府。
熾烈的陽光鋪滿庭院。王承恩站在正堂台階上,雙手托著明黃色聖旨。西平侯沐春、左都督沐晟與一身青布長衫的楊溥,跪在下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南權臣胡季犛把持朝政,欺君篡權。其子胡漢蒼縱兵越界,包庇大明叛逆,射殺我軍將士,推倒大明界碑。」
「此非尋常邊釁,乃藐視天威、抗拒王師!」
「即日起,褫奪安南國王封號。定胡季犛、胡漢蒼父子為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命西平侯沐春為征南大將軍,左都督沐晟為副將,楊溥為隨軍贊畫,統兵十萬,即刻討逆!」
王承恩展開最後一截聖旨,聲音陡然加重。
「大明王師所至,胡氏偽令盡廢,豪族割據田契盡廢,私兵部曲盡數解散。各地官署改行大明律,公文、田契、帳冊改用大明文字。」
「欽此!」
庭院內一片死寂。
沐晟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沐春起身上前,雙手接過聖旨。因為用力過猛,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臣沐春,領旨謝恩!」他抬起頭,一字一頓道:「此戰不滅胡氏,不平交趾,臣誓不回還!」
「侯爺好氣魄。」王承恩笑著點頭,隨即壓低聲音,「殿下還有一句口諭。沐家能不能裂土封王,就看這一戰。」
即便早就有心理準備,沐春聽見這話的時候還是猛地睜大眼睛,呼吸粗重,雙眼通紅。裂土封王,世襲罔替!前有朱權,這就輪到咱了嗎!
楊溥則平靜地站起身,拍去青布長衫下擺沾著的灰塵。他沒有看那道聖旨,而是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
「王總管,殿下的旨意我聽明白了。」楊溥翻開名冊,提筆問道,「只是兵仗局的軍械,戶部的糧草,何時能到?」
王承恩收起笑容,正色道:「楊贊畫放心。工部左侍郎李元親自押運五十台新式火器,已經過了曲靖,三日內可抵昆明。車隊不會入城停留。換馬、補水之後立即南下,十日內送到鎮南關後營。」
「戶部調撥的五十萬石軍糧,也已分成六批。首批十萬石先行,後續由滇黔軍站接力轉運。」
楊溥提筆,在名冊上記下日期,「文吏、測田吏、帳房和通譯已經編成六隊,明日便可隨軍。軍隊打下一寨,他們就清丈一寨。占領一縣,他們便編戶一縣。」
沐春點了點頭,轉身厲喝:「傳令各營,明日拔營!十二日內,大軍必須推進至鎮南關。遲到一日,主將軍法從事!」
院外親兵轟然應諾:「末將領命!」
沐晟拔出腰間的燧發短銃,用布巾緩緩擦過槍管,「楊贊畫,這一次,你只管在後面清田編戶,胡漢蒼和刀岩的腦袋,我親手摘回來。」
……
安南,升龍城。
王宮大殿內沒有點燈,光線昏暗。安南國相胡季犛坐在原本屬於陳朝國王的寶座上,手裡把玩著一塊質地渾濁的玉佩。
胡漢蒼站在殿下,身上還穿著從鎮南關退回來時的泥濘鎧甲。
「父親,那幾個土司帶來的金銀,已經入庫。」胡漢蒼滿不在乎地說道,「那個叫沐晟的明將,被我當面推倒界碑,卻連開火的膽子都沒有。明國人只會虛張聲勢。」
胡季犛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兒子,「明國太孫朱允熥,在北方滅了瓦剌和女真,又吞了東瀛......聽說他們的新式火炮,能在數百步外擊碎城牆。」
「東瀛小國不足為提。」胡漢蒼冷笑,「而北方是平原,火炮能推。可咱們安南全是高山密林,泥沼遍地,他們的重炮運不進來。就算運進來,只要遇上雨季,火藥受潮,火炮就是一堆廢鐵。」
胡漢蒼走上台階,指著大殿外的南方,「各路合計三百餘頭戰象,十五萬兵馬。只要集中象陣衝擊明軍中陣,再派山兵從兩翼殺出,明國的步兵根本擋不住。等我們把他們打疼了,他們就會像當年蒙古人一樣,乖乖退回去。」
胡季犛沉思片刻,攥緊了玉佩。
陳朝的舊臣對他的把持朝政之舉頗有微詞。如果能在這時候擊敗大明,他的威望將達到頂峰,屆時廢掉陳氏、自立為帝,誰還敢反對?
「傳令各路守將。」胡季犛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畢露,「集結十五萬兵力,調兩百頭戰象北上,在鎮南關外設營!告訴士兵,斬殺一個明軍,賞銀十兩。我要用這一戰告訴天下人,安南不懼大明!」
……
十二日後,鎮南關後方三十里。
明軍大營中,五十輛四輪馬車緩緩駛入校場。馬車上蓋著厚重油布,車輪和轅木滿是泥漿。三百名金吾衛守在周圍,任何人不得靠近。
工部左侍郎李元跳下馬車,只見他滿臉風塵,嘴唇乾裂,雙眼裡卻沒有半點疲態。
「西平侯,沐都督,楊贊畫。」李元拱手道:「兵仗局的貨,按時送到了。」
沐春大步上前,一把扯下最前方馬車上的油布。
一台造型怪異的金屬器械,出現在陽光下。
沉重的青銅槍架上,並排架著六根精鋼槍管。槍管後方裝有齒輪箱,側面伸出一根手搖柄。器械上方,則扣著一隻漏斗狀的重力供彈匣。
沒有火繩,沒有藥池,甚至沒有尋常火銃的槍托。
「這是槍,還是炮?」沐春圍著器械轉了一圈,眉頭緊鎖。
「都不是。」李元拍了拍冰冷的槍管,「殿下賜名,南無加特林菩薩。兵仗局定名,六管手搖機銃。用雷汞底火,銅底紙殼定裝彈。」
李元一揮手,兩名隨行軍匠立即上前。
一人從木箱中取出裝滿定裝彈的供彈匣,將其卡入機銃上方。另一人檢查槍架,隨後握住側面的搖柄。
「正前方,兩百步。」李元指向校場盡頭的三排木靶,「開火!」
軍匠緩緩轉動搖柄。
咔!咔!咔!
齒輪咬合,六根槍管依次轉動。下一刻,密集的槍聲驟然炸響。
砰砰砰砰砰!
火舌從槍口連續噴出。銅底紙殼彈從退殼口接連拋落,噼里啪啦砸在木板上。軍匠穩定轉動搖柄,槍架在後坐力下不斷震顫,卻始終沒有偏離射界。
三十息後,兩百發定裝彈全部打空。
「停!」
軍匠立刻鬆開搖柄,另一人戴上厚皮手套,檢查槍管與齒輪箱。六根槍管上熱氣升騰,空氣中滿是火藥與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沐春轉頭望向遠處。
三排木靶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最中間的兩塊厚木板,更是被密集彈丸攔腰打斷,碎木散落一地。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五十台。」李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每台配六根備用槍管、二十隻供彈匣,兩名軍匠隨隊維護。首批十萬發定裝彈已經送到,後續每五日補運一批。」
他看向沐春,冷笑一聲道:「此次是南無加特林菩薩第一次大規模用於實戰,望侯爺好生利用,畢竟,菩薩座下,眾生平等。」
話音剛落,營門外驟然傳來馬蹄聲,一名斥候策馬沖入校場,翻身滾落在地。
「報!」
「安南十五萬大軍已在鎮南關外紮營!敵軍先鋒距離關城三十里,陣中至少有兩百頭戰象!」
沐春猛地轉頭,看向南方的群山,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來得正好。傳令全軍,明日出關。我要讓安南人知道,什麼叫天朝上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