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關外,紅土平原。
悶熱的南風捲起滿地腥氣。安南十五萬大軍鋪滿視線盡頭,軍陣綿延數里。兩百頭成年戰象排在最前列。象身披掛藤甲與生鐵片,象牙上綁著鐵錐。每頭象背上架著木樓,三名安南弓弩手居高臨下,持弓搭箭。
胡漢蒼坐在一頭最高大的白象背上,身穿明光鎧。他看著兩里外剛剛出關列陣的大明鎮滇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只有不到五萬人。」胡漢蒼拔出佩刀,指著前方,「明國人太傲慢了。以為平了幾個山溝里的土司,便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旁邊副將看見明軍陣前的火炮,低聲提醒:「將軍,小心他們的火器。」
「雨季剛過,南風濕重。明軍火藥就算還能點著,又能打出幾炮?」胡漢蒼不屑一顧,「傳令!象陣突擊!踩碎他們的中軍!」
嗚——
沉悶的牛角號吹響,馭獸師敲響銅鑼,兩百頭戰象同時邁步。沉重象足不斷砸落,連大地都跟著震顫。
十五萬安南步兵緊隨其後,黑壓壓的人潮湧向明軍陣地。
明軍陣前。
沐春騎在戰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逼近的象陣。
二十門野戰炮一字排開,炮後是兩千火器兵。三層長槍方陣守住中軍,左右兩翼各有上萬步軍依託壕溝展開。
真正決定勝負的,卻不是這些。
炮陣前方的紅土下,早已挖出三道不足半人深的淺壕。壕中鋪著削尖木樁,壕與壕之間還埋有手腕粗細的絆索。
表面重新覆土,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異常。
五十輛蒙著油布的四輪車停在拒馬之後。
李元站在車旁,手中捏著一塊懷表大小的銅製計時器,目光始終盯著正在逼近的戰象。
沐晟站在拒馬後,左手高舉紅色令旗:「測距!」
「三百步!」炮營千戶大吼。
大明鎮滇軍的兩千火器營士兵單膝跪地,端著燧發槍,槍口平指前方。象群掀起的紅色塵土越來越近,卻沒有一人擅自開火。
「兩百步!」
沐晟左手令旗猛地劈下,「開炮!」
轟!轟!轟!
二十門野戰炮同時怒吼。
實心鐵彈貼著地面沖入象陣,一頭戰象胸前的生鐵片瞬間凹陷,龐大身軀被轟得側翻出去。
鐵彈貫穿木樓,余勢未消,又撞入後方步兵陣列。
第一輪齊射,六頭戰象倒地。
二十條衝鋒路線被硬生生截斷,後方步兵來不及躲閃,軍陣頓時出現大片缺口。
白象背上,胡漢蒼身體猛地一晃。
他很快穩住身形,舉刀怒吼:「不要停!明軍火炮裝填緩慢,衝過兩百步,他們便只能等死!」
馭獸師拼命敲打銅鑼,又用鐵鉤刺向戰象耳後。受傷的巨獸徹底狂躁,越過同伴屍體,繼續向前奔襲。
「一百五十步!」
沐晟再次揮旗,「換散彈!」
炮手將裝滿鐵砂的彈筒推入炮膛,火把同時壓下。
轟!
密集鐵砂呈扇面橫掃陣前。
藤甲可以擋箭,卻擋不住近距離噴出的鐵砂。沖在前方的戰象接連受傷,十餘頭戰象失去控制。
其中一頭戰象突然掉頭,將背上的木樓甩入軍陣。其餘受驚戰象也跟著轉向,龐大身軀撞進安南前軍。嚴密的衝鋒陣線當場被衝出數個缺口。
「殺掉發狂的象!」
「督戰隊上前,誰敢後退,就地斬殺!」胡漢蒼連聲怒吼。
披甲督戰隊揮刀砍倒逃兵,逼著後方士卒填補缺口。剩餘百餘頭戰象踩過屍體,再次沖向明軍拒馬。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象群的喘息聲仿佛都清晰可聞,腥風裹著塵土壓過來,最前方的拒馬都在大地震動中微微跳動。
沐晟卻突然抬起手,制止炮手繼續裝填。
炮營千戶心頭一緊:「都督?」
「火炮的活幹完了。」沐晟轉頭看向李元:「接下來,看你的。」
李元沒有回答,只抬起兩根手指。
鼓聲驟然一變,兩千火器兵迅速向左右橫移,露出後方五十輛四輪車。
軍匠同時扯下油布,五十台六管手搖機銃暴露在陽光下。六根精鋼槍管泛著冷光,上方的重力供彈匣早已壓滿銅底紙殼定裝彈。
它們並未簡單排成一線。
五十台機銃被分成五組,前後錯落。每組十台,射界彼此交叉,牢牢鎖住象陣衝鋒的三條通道。
胡漢蒼遠遠看見那些怪異器械,眉頭緊皺,「那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能回答。
「八十步!」
前方象群突然出現一陣混亂。最前面的戰象一腳踩空,龐大身軀直接栽進偽裝淺壕。後方戰象來不及停步,接二連三地撞了上去。
削尖木樁刺入象足,埋在紅土下的絆索也被拉緊,逼得象群向中間三條通道不斷收縮。
兩百頭戰象,被火炮、淺壕和絆索硬生生趕進了明軍提前劃定的交叉射界。
李元右手猛地向前一指,「南無加特林菩薩,普度眾生。」
「第一組,轉!」
十台機銃的搖柄同時轉動,齒輪咬合,六根槍管依次旋轉。短暫的機械摩擦聲後,密集槍聲驟然炸響。
砰砰砰砰砰!
十道火線交叉掃過陣前,最前方的戰象剛從淺壕中掙脫,頭部與前胸便接連中彈。生鐵護片被密集彈丸打得不斷凹陷、崩裂。
戰象前腿一軟,龐大身軀重重栽倒,很快,第二頭、第三頭戰象緊隨其後倒下。
「第二組,接替!」
李元的命令剛落,第一組打空兩個彈匣,立即停止轉動。
後方十台機銃幾乎同時開火,槍聲沒有出現半點斷層。
副手拔下空匣,將新彈匣壓入卡槽。軍匠戴著厚皮手套檢查槍管,只用濕布冷卻齒輪箱與槍架,不讓冷水直接接觸滾燙的精鋼。
第三組已經做好接替準備。
這不是五十件各自開火的兵器,而是一架由軍匠、彈藥、號令和射界共同組成的殺戮機器。
安南象陣一層層撞入交叉火力,第十頭戰象倒下、第三十頭戰象倒下。
一頭戰象後腿中彈,劇痛之下猛然轉身,象牙上的鐵錐直接刺入同伴腹部。另一頭戰象掀翻馭獸師,拖著殘破木樓衝進安南步兵陣列。
前軍頃刻大亂。
機銃沒有浪費彈藥追射四散逃命的士兵,所有火力始終集中在戰象、軍旗和披甲督戰隊身上。
安南士卒根本看不清明軍陣地,他們只能看見前方的戰象一頭接一頭倒下,濃重白煙中不斷噴出火光,密集槍聲沒有片刻停歇。
「不准退!」
督戰隊剛剛舉刀,第三組機銃已經調轉槍口。密集彈丸掃過軍旗。旗杆折斷,數十名披甲親兵同時倒下。
安南前軍徹底失去約束。有人扔下長矛向後逃,有人被發狂的戰象撞翻,還有人高喊明軍請來了神明,恐慌沿著十五萬人的軍陣迅速擴散。
白象背上,胡漢蒼臉色慘白。他引以為傲的兩百頭戰象,此時還能繼續向前的已不足一半。更遠處,安南前軍正在倒卷,連督戰隊都開始逃跑。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能回答。
一名副將抓住白象韁繩,急聲喊道:「將軍,前軍已經崩了!快退回諒山,只要守住山道,我們還有機會!」
胡漢蒼終於回過神,「撤!中軍護送本將撤退!」
白象剛剛轉身,李元便看見了象背上的明光鎧和將旗,他走到第四組機銃旁,伸手壓低槍架,「看見那頭白象了嗎?」
軍匠重重點頭。
「壓低槍口,不要打象背,打腿。」
第四組機銃開始轉動。
一串彈丸貼著地面掃過。白象的右前腿接連中彈,吃痛之下失去平衡,龐大身軀轟然栽倒。
象背木樓撞上紅土,當場四分五裂。
胡漢蒼被甩出十餘步,接連撞碎兩面藤牌,才狼狽地滾進泥水。他張口吐出鮮血,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第五組,壓制帥旗!」
十台機銃轉向白象兩側,試圖救援的安南親兵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只能伏在屍體和盾牌後方。
就在此時,數頭髮狂戰象衝進兩軍之間。大批安南潰兵隨之倒卷,明軍火器兵也越過拒馬開始推進。敵我雙方很快被煙塵遮住,射界中出現了己方軍士。
李元立即抬手,「停銃!」
槍聲迅速稀疏下來。
安南親兵抓住機會,逆著潰軍衝到白象旁。他們架起渾身是血的胡漢蒼,借著象群和煙塵掩護,拼命向山口逃去。
機銃徹底停止射擊。滾燙的彈殼鋪滿陣前,白煙籠罩拒馬。真正被火力覆蓋的只有安南前軍,但象陣倒卷和帥旗後撤,已經讓十五萬大軍徹底失去控制。
沐春拔出長刀,吼道:「中軍向前,兩翼合攏!降者免死,持械者斬!」
戰鼓齊鳴。
兩千火器兵越過拒馬,分列推進。第一排射擊後退,第二排隨即補位,將仍在結陣抵抗的安南士兵逐一擊潰。
左右兩翼的明軍步陣同時壓上。他們沒有追殺丟掉武器的普通士卒,只不斷擠壓仍懸掛軍旗的安南中軍。
沐晟翻身上馬,帶著五百輕騎繞過正面戰場,直插潰軍側翼。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山口前那面殘破的白象旗。
胡漢蒼的親兵已經不足三百人。可在他們前方,數千安南中軍正倉促結陣,試圖堵住明軍騎兵。更遠處的山林間,又有數面安南軍旗突然升起。
密密麻麻的安南伏兵從林中湧出,長槍封路,弓弩上弦,直接截斷了五百明騎通往山口的道路。身後,則是如潮水般倒卷而來的十餘萬潰軍。
沐晟被夾在了正中。
副將臉色驟變:「都督,山口有埋伏!」
沐晟卻笑了,他舉起仍在冒煙的燧發短銃,指向那面越來越近的白象旗,「五百騎,對面至少五千人。」
「你們怕不怕?」
五百輕騎同時壓低長矛,「殺殺殺!」
馬蹄轟然踏碎紅土,沐晟迎著封鎖山口的安南軍陣,厲聲怒吼:「鑿穿他們!活捉胡漢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