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東二十里，龍紋熱氣球正在墜落。
投下五十斤火藥包後，吊籃驟然減重，球囊被熱氣托上二十餘丈。可如今沒有地錨牽引，它又被西北風壓得橫了過來。
吊籃傾斜近半，陶白白和三名老兵同時撞上護欄，險些被甩飛出去。
「關死泄氣閥！」陶白白死死抱住木柱，臉色慘白，扯著嗓子大吼：「主火門開到最大！把剩下的沙袋全扔了！」
三名老兵同時動手。沙袋接連墜入戈壁，火門噴出最後一股烈焰。原本飛速下沉的球囊微微一頓，總算沒有直接拍向地面。
可燃料已經見底，烈焰只維持了十幾息，便迅速縮成一簇暗紅火苗。
球囊內的熱氣不斷冷卻，龐大的龍紋氣囊失去浮力，拖著吊籃斜斜撞向一座沙丘。
「護住頭，準備撞擊！」斷耳老兵撲過來，想把陶白白按進吊籃角落。
陶白白卻先扯開衣襟，將那本記錄著高度、風向和投彈角度的手稿塞進懷裡，又用腰帶死死纏住。
下一刻，吊籃撞上沙丘。
轟！
底板瞬間崩裂，木屑和黃沙同時炸開。巨大的慣性拖著殘破吊籃連續翻滾，陶白白的右腿卡在兩根斷木之間，隨著吊籃猛地一折。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
陶白白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昏死。
殘破球囊轟然落下，將吊籃和四人全部蓋進黃沙，四周只剩狂風拍打帆布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急促的馬蹄聲終於穿透風沙。
「龍紋球囊在那邊！」
「快救人！」
兩百名大明騎兵衝上沙丘。騎兵百戶翻身落地，帶人割開球囊，扒開壓在吊籃上的斷木。
「陶主事！」
陶白白滿臉是血，右腿顯然已經斷了。他沒有看自己的傷，而是從懷中摸出那本染血手稿，死死塞進百戶手裡。
「這回不燒心了！」陶白白喘著粗氣，眼中卻亮得嚇人，「釋放高度四十八丈，西北風三級。橫向修正兩丈，落點偏西不到兩丈。升空、投彈、回收的數據都在裡面，一項不少。」
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抓住百戶的手腕，「回京以後，我自己去殿下那裡領軍法。先把手稿抄錄下來速速傳回應天兵仗局！」
百戶喉結滾動，轉頭怒吼：「軍醫！先給陶主事止血！其餘三人也找出來，一個都不能落下！」
幾名士卒很快從殘骸下拖出三名老兵。
斷耳老兵右臂骨折，另外兩人昏迷不醒，好在都還有呼吸。
……
沙州城內，東門廢墟的硝煙還未散盡。
常升騎馬踏過長街，放下兵器的守軍被集中看押，負隅頑抗者，則全部倒在了街巷裡。
騎兵百戶的急報很快送入城內。
常升看完軍報，站在東門廢墟前沉默了許久。
「請最好的軍醫救人。」他解下腰間將印，遞給身旁副將，「封存剩下那具天眼。沒有東宮回旨，不准再往上面放一兩火藥。」
副將臉色一變：「國公爺，將印……」
「拿著。」常升冷冷看了他一眼，「空投破城之功，歸陶白白和那三名老兵。違背太孫軍令，是本國公一人下的令。」
「將捷報、手稿和請罪折一併送回應天。殿下要打軍棍，還是要摘爵，本國公都認。」
副將雙手接過將印，再不敢勸。
常升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城主府。
大堂之內，十三家商行的掌柜跪了一地。
昨夜，他們還在密謀如何耗退明軍。今日，大明的軍靴已經踏進了城主府。
常升坐在主位，把玩著一把繳獲的彎刀。刀鋒每轉一圈，堂下便有人跟著哆嗦一下。
沈寶從偏堂走出，手裡捧著一本剛從密庫搜出的帳冊，「諸位掌柜。」
「前幾日，你們聯名來信，說大明管不到沙州以西。現在皇家銀行的分號要開在城主府對面，誰贊成，誰反對？」
回鶻商行的老掌柜重重磕頭，「草民有眼無珠！沙州商稅、關稅，全憑大明做主！十三家商行願獻黃金十萬兩，犒勞王師！」
「獻黃金？」沈寶臉上的笑容淡了，「拿本就該查沒的贓銀做人情，你是在羞辱皇家銀行，還是羞辱開國公？」
老掌柜渾身一顫，不敢再說話。
沈寶翻開帳冊，一筆一筆念了下去。
私設火耗，盤剝商隊。截留大明絲綢，倒賣軍糧。向鎖南普提供金銀、馬匹，還替察合台騎兵收集明軍情報。
每念一項，堂下眾人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密庫里有黃金三十萬兩，白銀八十萬兩。」沈寶合上帳冊，「這些贓銀，本來就該是我大明的。拿大明的錢向大明獻忠，諸位可真會做買賣。」
十三名掌柜面無人色。
沈寶抬了抬手。
四名錦衣衛立即上前，從人群中拖出四名掌柜，反剪雙臂，直接按倒在地。
「這四人親自聯絡鎖南普，為察合台騎兵提供軍糧、戰馬和明軍布防圖。押入軍牢，審清同黨後依律問罪。」
剩下九人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沈寶這才取出一沓契書，整齊擺在桌上，「平沙州特別債，限額五百萬兩，年息一分。應天已經認購二百萬兩，剩餘三百萬兩，你們九家分了吧。」
九名掌柜同時抬起頭。
沈寶用手指敲了敲契書，「先說清楚，認購債券不能抵罪。涉案主事者依法問罪，贓產照章查沒。未參與通敵的家眷、夥計和合伙人，逐一甄別，不作株連。」
「合法商鋪、倉場和駝隊，重新登記。交出真帳、補齊歷年稅銀、通過皇家銀行驗資者，才有資格認購特別債，參加護商牌競核。」
沈寶豎起六根手指，「沙州首批護商牌，只有六塊。拿到護商牌，才能使用軍井、驛站和軍堡，進入大明官營市場。駝隊遭遇沙盜，大明出兵救援。」
「拿不到，就退出大明掌控的商路。至於誰能拿到，認購額度、商號資信和歷年稅帳，缺一不可。」
常升手中的彎刀突然落下，刀尖貫穿桌案，嗡嗡震顫，「銀子和帳，沈掌柜管。通敵的人頭，本國公管。」
剩下的九名掌柜終於明白了。
罪，不會因為買債而免。可未涉案的人想保住商鋪和駝隊，繼續在西域經商，就必須交出真帳，補齊稅款，再憑本事爭奪護商牌。
六塊牌子，九家商號。
動作慢一步，便會被徹底擠出絲綢之路。
「回鶻商行願交出全部帳冊，認購三十萬兩！」老掌柜第一個撲到契書前。
其餘掌柜再不敢遲疑，「草民名下兩處倉場、三支駝隊來路清白，願以此作保，認購二十萬兩！」
「義通號願以三支駝隊作保，認購二十五萬兩！」
「沈掌柜，先驗我家的產業！」
方才還跪在一起的九家商號，轉眼便爭得面紅耳赤。
一個時辰後，九家商行交出全部帳冊。
合法商鋪、倉場和駝隊完成驗資，歷年欠稅被逐筆核定。四名資敵主犯押入軍牢，其餘商號則由未涉案的合伙人與管事暫時接手。
剩餘三百萬兩平沙州特別債，被認購一空。
沈寶收起契書，重新露出笑容，「守大明的規矩，諸位以後還有錢賺。誰再拿大明皇家銀行當軟柿子捏，下一次來的就不是債券了。」
話音剛落，一名錦衣衛暗探快步入堂，他的袖口沾著血，手中還握著一卷染紅的羊皮。
暗探俯身，在常升耳邊低語數句，常升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確定？」
「千真萬確。」暗探雙手呈上羊皮卷，「鎖南普確認死亡，但阿黑麻沒死，被親兵拼死救走了。情報顯示，他逃往了察合台汗國的王庭——別失八里。」
（今日五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