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常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太孫殿下親口下過軍令，天眼只許偵察、測繪、校炮。誰敢私載火藥，軍法處置！而且你知不知道解開纜繩意味著什麼？一旦失去地錨固定，熱氣球就會隨風飄。西域的風向變幻莫測，萬一風向一改，你們飄進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那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才要試。」陶白白將一冊手稿壓在桌上，翻到夾著紅簽的一頁，「從哈密到沙州，兩具天眼共升空十九次。載重、升速、泄氣時間，我全記在這裡。」
「方才又放了三次測風紙。五十丈至八十丈，都是西北風。」他指向沙盤上的沙州東門，「我們從城西升空，沿風越過東門。只要不升過百丈，最多一炷香便能抵達。」
常升沒有看手稿，「投完以後呢？」
「扔掉配重，繼續向東。」陶白白的手指沿沙州東面划過，「東邊三十里只有沙丘，國公爺派騎兵沿途追蹤，只要球囊不破，我們就能落地。」
「如果風變了？」
「風向偏過一刻，立刻棄彈。」
「如果城上的箭能射到你們？」
「升到六十丈，箭夠不著。」
「如果火藥在籃中提前炸了？」
陶白白沉默一息，咧嘴笑了，「那就不用勞煩國公爺收屍了。」
常升眼神驟冷。
陶白白收起笑容，正色道：「國公爺，我不是來求死的。我是皇家科學院的研究員，也是萬戶陶景初的親弟弟。陶家造火器、試火器，命早就拴在引信上。」
「太孫殿下曾在科學院說過：『戰爭的未來，不在地面，而在天空。誰掌握了制空權，誰就掌握了降維打擊的鑰匙』。」陶白白一字一句地說，「天眼不能永遠只當個看客。我們要試驗它作為空投武器平台的實戰數據。載重、高度、風向偏差、投彈時機，這些數據如果不去實測，大明的火器永遠只能停留在地上！」
常升沉默了，他知道這些東西很重要，但他看來軍令和人命更重要。
帳外，風吹動大明龍旗，獵獵作響。
常升終於拿起那冊手稿，一頁一頁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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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次升空記錄，三次載人，十二次載重。每一次的風向、時辰、升速和落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是臨時起意。
陶白白從離開應天時，就在準備今日這一投。
「你需要什麼？」常升沉聲問道。
「三個老兵。」陶白白豎起三根手指，「幫我拉繩子、調火門、準備火摺子。到了天上，不能有半點差錯。」
「好。」常升抽出一張軍令紙，提筆寫下一行字，重重蓋上將印，「本國公只准你試這一次。這不是你私載火藥，是本國公下令驗證。出了事，軍法由本國公擔。」
「記清楚。」常升抬起頭，一字一頓，「你們四個人必須活著回來。」
陶白白收起軍令，躬身行禮，「下官領命。」
一炷香後，三名老兵站到了陶白白面前。
他們不知道上天后會怎麼樣，只知道這是改寫大明未來的重要時刻。
陶白白看著他們：「上天之後可能回不來。」
斷耳老兵咧嘴：「咱也沒想長命百歲。」
陶白白看著三人，重重點頭：「放心！」
常升穿戴整齊，翻身上馬，「全軍列陣！推著大炮，隨本國公去沙州城下叫門！」
五千明軍推炮出營。火器營走在中段，十門輕炮壓陣。兩百重騎兵繞到東側，提前進入追擊路線。
陣後，黃色球囊在熱氣中一點點鼓起，三名老兵檢查繩扣、火門和配重沙袋。
陶白白抬頭看向沙州方向，城牆在烈日下像一塊沉默的黑石。
「升空！」
......
沙州城頭。
鎖南普扶著女牆，看著城外三里處緩緩逼近的明軍方陣，臉色陰沉。阿黑麻站在他身側，眼神陰鷙。
「沒有攻城雲梯，沒有撞車。」阿黑麻咬牙切齒，「常升只帶了十門輕炮，他打不穿城門。」
「那就讓他打。」鎖南普冷笑，「只要明軍靠近，城上的弓弩便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城下，明軍陣列在五百步外停住。
常升單騎越眾而出，在城下一箭之地勒馬。
「鎖南普！」常升提氣大喝，聲音在曠野中迴蕩，「本國公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開城投降，交出稅冊，可保你身家性命。若是不降，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神罰天降！」
鎖南普在城頭怒吼回應：「常升！少在這虛張聲勢！有種你就飛上來！我沙州城固若金湯，你打不進來！」
常升笑了。他沒有再廢話，而是舉起右手，猛地一揮。
嗚——
明軍陣中響起沉悶的號角聲，明軍炮兵沒有開火，步卒也沒有推進。
鎖南普皺起眉頭，「他們在等什麼？」
城牆西側，一名守軍忽然指向天空，「城主……你看天上！」
所有人抬頭，只見一道巨大的黃色影子越過城外荒原。
球囊上繪著五爪金龍，吊籃在風中左右擺動，像一隻從雲層里探出的怪獸。
「放箭！」鎖南普厲聲喝道，「把它射下來！」
城上箭雨升空。可羽箭只飛到半空，便無力地落入黃沙。
吊籃里，陶白白抓著護欄，「高度六十二丈，距離東門還有六百步！」
觀測兵看了一眼風袋，「偏東，兩分！風速開始減弱！把配重移到左側！」
吊籃猛地一歪，陶白白被甩得撞在護欄上，肩膀一陣劇痛。
「火門不要全關，球囊正在下沉！」
負責控火的老兵立即調整火門，熱氣球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平穩下降，而是向東門偏了過去。
沙州城樓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三百步、兩百步。
「還要下降嗎？」老兵問。
陶白白看著城樓屋脊，又看了看下方密集的守軍。若繼續下降，弓箭可能射中吊籃。
「關小火門，下降到四十丈！」
斷耳老兵壓下火門。球囊中的熱氣開始消散，吊籃緩緩下沉。
城上箭矢再次射來。一支羽箭擦過吊籃底部，另一支釘進配重沙袋，黃沙從破口不斷漏出。
「不能再降了！」刀疤老兵嘶聲提醒。
陶白白沒有回答，死死盯著東門樓頂的旗角，在心中計算風偏與墜落時間。
五十步，城樓已經來到正下方。
「點火！」
火摺子按上引線。
嗤！
被油紙保護的引線迅速燃燒，陶白白沒有立刻割繩，心中默數：一息、兩息......
「就是現在！」
短刀劈落，固定繩應聲而斷。
五十斤火藥包脫離吊籃，帶著燃燒的引線墜向東門樓。
鎖南普臉上的驚恐剛化作一絲慶幸，樓內便傳來守軍的尖叫。
「火藥！快扔出去！」
然而此時，黑色引線已經燒到盡頭。
轟！
整座東門箭樓猛地向上鼓起。
下一瞬，木樑、瓦片與火焰同時衝上半空。
狂暴氣浪掀翻城頭守軍，燃燒的滾木砸進門洞。堆在門後的沙袋被震裂，數根橫木斷開，堵門巨石也隨之鬆動。
鎖南普被斷梁掃中，整個人滾入煙塵。阿黑麻則被氣浪掀下城牆，重重砸進牆內民房。
城外，常升看見火光，長刀悍然劈落。
「炮兵！」
「十炮齊射，轟東門！」
早已裝填完畢的十門輕炮同時開火。
第一輪實心彈砸進煙塵，碎石四射。第二輪緊隨而至，失去橫木支撐的城門劇烈搖晃，門軸接連崩裂。第三輪炮火落下時，堵門巨石向內坍塌，包鐵木門終於轟然倒地。
城門洞開！
「火器營，進城！」
很快，排槍聲在城門內接連響起。
仍想抵抗的沙州兵被當場打倒。更多守軍扔下弓刀，跪在街邊，雙手抱頭。
東門一破，整座沙州再無險可守。
不到半個時辰，明軍接管四門、城主府、稅庫和十三家商行總號。
大明龍旗被插上最高的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