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外，火光將黑夜撕開一道刺目的裂口。
常升站在陣前，目光鎖死前方兩百步外的沙州東門。十門輕型野戰炮一字排開，炮管散發著燙人的暗紅微光。
「裝填實心彈！」炮兵校尉扯著嗓子大吼。
清膛、填藥、推彈。十名炮長高舉火把，猛地杵向引信。
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成一片，十發十斤重的實心鐵彈撕裂空氣，狠狠砸在沙州城門和兩側的夯土城牆上。
碎磚橫飛，泥沙俱下。包鐵的城門發出碎裂聲，木屑濺出數丈遠。
這已經是第五輪齊射。
城門已經變形，門後的橫木斷了大半，卻始終沒有倒下。鎖南普顯然早有準備，沙袋、石塊和粗木在門後堆成了第二道防線。
常升皺了皺眉。
輕型野戰炮打騎兵、轟步陣，威力足夠。可面對沙州這種西域重鎮，終究差了一截。
若帶來兵仗局那幾門五千斤重炮，一輪便能掀掉城門樓。可那種重量，根本過不了八百里黑風戈壁。
「國公爺！東北方向有動靜！」副將快步跑來，指著遠處戈壁揚起的塵霧，「敵軍騎兵回防了，看規模，不下萬人！」
常升轉頭看去，嘴角微微一扯，鎖南普回得倒快。
城牆上，原本被炮火壓得抬不起頭的沙州守軍也發現了遠處的援軍，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常升抽刀出鞘，快速下令，「停止轟城！炮兵轉向，標尺三百步，換散彈！火槍營列陣，刺刀上膛！」
五千明軍有任何慌亂。炮兵熟練地轉動炮架，將炮口對準東北方向的黑暗。火槍兵分成三列，單膝跪地、半蹲、站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前方。
東北方向，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而來。
鎖南普縱馬狂奔，雙眼通紅。他剛才在三十里外看到沙州方向的火光，心跳險些停止。如果老巢被端，他和阿黑麻這兩萬人就是無家可歸的野狗。
「衝過去！先殺明軍，再救城！」鎖南普嘶吼。
一萬察合台精騎夾雜著沙州兵，呈扇形向明軍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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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
常升長刀劈落：「放！」
十門野戰炮噴出大片火網。成百上千顆葡萄大小的鐵丸呈扇形橫掃而出。沖在最前面的上百騎兵瞬間連人帶馬被打成篩子，血霧騰起，屍體在戈壁上翻滾。
騎兵衝鋒勢頭猛地一頓。
「火槍營，開火！」
砰砰砰！
密集的排槍聲響起。雷汞底火點燃定裝彈，一排排鉛彈撕開黑暗，精準收割著試圖靠近的敵軍。
戰馬嘶鳴，騎兵接連倒下。
阿黑麻在陣後猛勒韁繩，臉色鐵青。
白天那場炮擊留下的恐懼還未散去，夜裡又撞上嚴密的火力陣列。明軍前方仿佛沒有空隙，繼續衝鋒，只是在用人命填火坑。
「城主，不能再沖了！」阿黑麻臉色鐵青，「他們有防備，夜戰也啃不動！」
鎖南普看著近在咫尺的沙州城，牙齒幾乎咬碎。他猛地一鞭抽在地上，轉身下令收兵。
常升看著放緩攻勢的敵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完這輪，全軍交替掩護，撤！」
炮兵迅速收炮，火槍營保持陣型，有條不紊地向後退去。
鎖南普眼睜睜看著明軍消失在黑暗中，不敢派人去追。誰知道前面的沙丘後面，有沒有埋著那些能把人炸上天的鐵疙瘩？
半個時辰後，鎖南普和阿黑麻帶著殘兵從西門進入沙州城。
十三家商行的掌柜早就在城門口候著了。看到鎖南普，眾人撲通跪了一地。
「城主，明軍的火器太可怕了！」回鶻商行的老掌柜顫抖著指著東門方向，「您去看看東門，再打半個時辰，城門就碎了！」
鎖南普大步走到東門內側。
眼前是一片狼藉。厚重的鐵皮木門被打出十幾個大洞，透過窟窿能看到外面的星光。用來頂門的幾十個沙袋被震得粉碎，幾根粗大的頂門柱斷成了幾截。城門樓上的磚石坍塌了大半，地上躺著幾十具殘缺不全的守軍屍體。
阿黑麻倒吸一口涼氣，他摸著城牆上恐怖的凹坑，手指微微發抖。
鎖南普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抓住一名守將的衣領，「明軍撤到哪裡去了？」
「回城主，他們在城外二十里紮營了。」
鎖南普甩開守將，面色陰沉。
常升今晚沒有盡全力，這是威懾。用實際行動告訴沙州城裡的人：我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你家門口，能砸爛你的城門，也能全身而退。
十三家商行的掌柜互相對視，眼中全是驚恐。皇家銀行的特別債公告已經傳到了沙州，再這樣打下去，他們的鋪面、倉場和金銀，不僅都要改姓朱，怕是連頭都會保不住。
「城主，要不……降了吧？」一名胖掌柜小心翼翼地開口。
鎖南普猛地拔出彎刀，一刀砍翻那名掌柜，鮮血濺在其他人臉上。
「降？交出兵權和稅冊，你們還有活路嗎？」鎖南普環視四周，聲音嘶啞，「鎖死城門！發動城中所有青壯上牆！明軍沒帶重炮，只要我們死守不出，耗到大雪，他們必退無疑！」
......
翌日清晨。
黑風戈壁罕見地沒有起風。
天空澄澈，沙塵沉入地面，遠處的沙州城清晰得像一塊貼在荒原上的黑石。
明軍大營，常升站在帥帳前，看著桌上的彈藥帳冊，眉頭鎖得很緊。
「國公爺，昨晚那場拉鋸，開花彈用去了四成，實心彈還剩一半。」副將指著帳冊，「火槍的定裝紙殼彈倒是充足，但拿火槍去打城牆，沒用。」
常升將帳冊合上。
鎖南普的戰術很明確，就是當縮頭烏龜。十里外的沙州城上，密密麻麻全是守軍和被強征的青壯。城門被徹底封死，連門洞都用石頭填滿了。
用剩下的實心彈去砸石頭？砸不開。
讓五千火器營扛著梯子去蟻附攻城？常升絕不會下這種命令。太孫殿下費盡心血培養出這些懂得列陣、懂的三段擊、懂的配合步炮協同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寶貝，死在爬城牆上，簡直是暴殄天物。
僵局。
常升背著手在帳前踱步。西域不止一個沙州，後面還有察合台的腹地。如果在沙州把火藥耗光，萬一火藥補給跟不上，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國公爺！」
一聲高喊打斷了常升的思緒。陶白白頂著兩個黑眼圈，大步流星地走進帥帳，手裡還抱著一個碩大的包裹。
「陶主事，天眼的數據測完了？」常升對這個兵仗局來的科研狂人還是保持著應有的客氣。
「測完了，但不夠！」陶白白將包裹往桌上一放，「國公爺，我想請戰！」
常升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個兵仗局的研究生，請哪門子戰？
陶白白拍了拍桌上的包裹，眼神狂熱：「這是昨夜我連夜配出來的五十斤裝特製火藥包。裡面加了鐵釘、碎琉璃和兵仗局最新弄出來的猛火油膏。只要一顆，保證把沙州那個破城門樓撕出一條口子！」
常升看了一眼包裹，搖頭道：「五十斤的火藥包，投石機拋不過去，火炮塞不進膛。你打算怎麼送上去？讓人抱著衝到城門底下？那也是送死。」
陶白白指向帳外被固定在地錨上的熱氣球，「不，從天上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