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常升長刀劈落,十門野戰炮猛地后座,濃烈的白煙瞬間噴涌。
沒有陣前單挑,沒有列陣互射。這片黑風戈壁上,迎來了他們最嚴厲的父親。
第一輪開花彈越過戈壁,在察合台前鋒中央炸開。數十匹戰馬連人帶甲被掀翻,剛剛成形的衝鋒線當場裂開。
還沒等後軍看清前方發生了什麼,第二輪炮聲已至。
這一次,炮彈落在騎陣最密集的位置。火光撕開煙塵,破片橫掃人馬。前排戰馬受驚揚蹄,後排卻仍在加速,數百騎頃刻撞成一團。
人喊,馬嘶,軍旗折斷。
五千騎兵的衝鋒沒有停下,卻也不再朝著明軍而來。失控的戰馬向兩翼亂竄,把後陣撞得七零八落。
兩輪炮火直接掀翻的不過數百騎。可當前軍倒卷、馬群互撞,死傷很快越過千數。剩下的人再也不肯向前,哪怕督戰隊揮刀砍殺,也攔不住整支前鋒崩潰。
鎖南普站在望台上,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
兩軍相距尚有三百餘步。明軍火槍手甚至沒有舉槍,僅憑十門野戰炮,便把五千精騎打得掉頭逃命。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孤陋寡聞的阿黑麻握著彎刀的手在發抖。他雖縱橫西域多年,見過最兇狠的馬匪,見過最鋒利的彎刀,卻從未見過這種瞬間將幾千人抹除的力量。
明軍的陣列依舊安靜。
火槍手甚至沒有端起槍,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像看著一群送死的螻蟻。
「不能再沖了!鳴金!」鎖南普悽厲地吼叫起來,「快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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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銅鑼聲在戈壁上迴蕩。
剩下的兩千察合台騎兵如蒙大赦,拼了命地勒轉馬頭,向兩側潰散。他們連頭都不敢回,生怕慢一步,那種撕裂天地的雷霆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常升站在點將台上,看著潰退的敵軍,並沒有下令追擊。
「國公爺,敵軍已經亂了。」副將收起千里鏡,有些意猶未盡,「此時追上去,至少還能再留下兩三千人。」
「五千步兵,去追一群騎兵?」常升收刀入鞘,瞥了他一眼,「殿下想要的是沙州的商道,不是讓火器營在戈壁上追馬屁股。傳令,就地紮營。」
「就在這?」副將明顯愣了一下,「這裡距沙州三十里,四面無險可守......」
「無險可守,才能讓他們覺得有可乘之機。」常升嘴角勾起一抹奸笑,「照令行事。」
......
一個時辰後,鎖南普和阿黑麻狼狽逃回城主府。
堂下的十三家商行掌柜一個個面無人色,這些人出錢出糧,請來察合台騎兵,本以為憑兩萬鐵騎足以把大明趕回嘉峪關。
誰知第一場交鋒,他們連明軍軍陣都沒碰到,五千前鋒便被兩輪炮火打崩。
「那兩個飛在天上的東西能越過沙塵看見軍陣。」阿黑麻接連灌了兩碗烈酒,手指仍在輕顫,「明軍火炮跟著它們校準,我們往哪邊聚兵,炮彈就落在哪邊。這仗不能白天打。」
鎖南普死死盯著輿圖。交出沙州的稅權、商路和城防,他便只剩一個空頭城主。
十三家商行也一樣。
皇家銀行一旦進城,他們私設關卡、兩成火耗和地下錢莊都要被連根拔起。
「白天不能打,那便晚上打。」鎖南普抬起頭,聲音發狠,「西域入夜之後十天有九天伸手不見五指。風沙一起,明軍那個破球升不起來,火炮也找不到目標。」
阿黑麻眯起眼睛:「夜襲?」
「不錯。」鎖南普拍了拍桌上的三封斥候回報,「明軍的帥旗、炮車、糧車都在原處,巡營人數也沒有減少。他們剛打贏一場,正是最鬆懈的時候。」
「今夜子時,我出五千沙州兵。」鎖南普在輿圖上畫出四道黑線,「你從餘下的一萬五千騎兵中抽一萬,分四路包圍明營。」
「先派一千騎試營。只要確認沒有伏兵,大軍便壓到五十步內。距離一近,明軍火炮不敢再放。騎兵一旦衝進營寨,五千步卒只有被踩碎的份。」
阿黑麻沉默片刻,重重點頭,「我留五千人守糧營,其餘一萬,全歸你調度。」
鎖南普舉起酒碗,一飲而盡,「今夜,我要常升的人頭!」
十三家掌柜紛紛起身附和。
沒人發現,窗外一名送酒的僕役已經悄然退入黑暗。
半刻鐘後,一輛收夜香的破車經過井口。
一封蠟封短報就藏在車底,悄無聲息出了沙州東門。
......
夜幕降臨,黑風戈壁氣溫驟降。
狂風捲起沙礫,不斷擊打營帳。兩具天眼已經降下,吊籃、火爐和鋼索全被拆開裝車。
明軍營中卻比往日更加熱鬧。
帥旗仍在風中獵獵作響,火盆照亮營門。幾隊軍士提著風燈,沿木柵來回巡邏。
城外斥候盯了半個時辰,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他們不知道,黃昏風沙最盛時,明軍主力便已分批撤出營地。
常升命人用沙土填滿糧車,又讓空車在營門前反覆碾壓,留下輜重頻繁進出的車轍。十門真炮已經拆開,由駱駝拖入東南方的乾涸河床。
留在炮位上的,只是刷過黑漆的木管。
五千明軍沿河床向沙州疾行。駱駝蹄上裹著麻布,炮車輪軸全部塗油,就連鐵鏈也被舊布層層纏住。
營中只留下兩百名後衛。
他們每隔一刻撤走二十人,同時以繩索牽動木柵後的草人和風燈,從遠處看去,巡營隊伍始終沒有減少。
亥時三刻,敵軍斥候開始換崗。
最後三十名後衛熄滅營帳內的燈火,伏進東南側河溝。早已等候的接應騎兵隨即帶著他們追趕主力。
空營里,只剩風燈還在繩索牽動下緩緩搖晃。
子時正。
一萬五千名騎兵與沙州兵出現在明軍營外。鎖南普伏在沙丘後,死死盯著風中飄動的大明帥旗。
「試營的人回來沒有?」
一名騎兵翻身下馬,「回城主,營內巡邏如常。西北角拒馬殘缺,可以直衝中軍。」
鎖南普拔出彎刀,「殺!」
沉悶的喊殺聲驟然撕開黑夜,一萬察合台騎兵率先壓上,五千沙州兵緊隨其後,從四面沖向明軍營寨。
前鋒撞碎木柵,騎兵踏倒帳篷。
沙州兵揮刀撲向火盆旁的守軍,一刀落下,劈開的卻是一具裹著舊軍袍的草人。
沒有慘叫,更沒有預想中的混亂。
鎖南普心頭一沉,縱馬沖入中軍。他一刀劈開帥帳,卻發現帳內只有一張木案。案上放著半碗已經結冰的茶水,旁邊還壓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四個大字:我是嫩爹。
鎖南普的臉色瞬間慘白,「人呢?明軍人呢!」
四周的士卒還在撕扯帳篷。帳篷里沒有軍糧,只有沙土和乾草。營外看似沉重的炮車,也是用木頭削成的假貨。
他們撲中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座空營。
「城主!」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沙州!快看沙州方向!」
鎖南普猛地轉身。
三十里外,沙州城上空驟然亮起一團火光。隔了數息,沉悶的炮聲才穿過黑夜,滾過戈壁。
轟!
鎖南普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終於明白常升為何不追,為什麼偏偏要在無險可守的地方紮營。
明軍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阿黑麻的騎兵,而是被他們親手抽空守軍的沙州城。
「常升!」鎖南普目眥欲裂,嘶聲怒吼,「回防!全軍回防!」